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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1.9
[楼主] 作者:单纯女人  发表时间:2007/11/10 00:43
点击:264次

 

  11月8日

     早晨他喊我,我说反正今天一天有空,时间来得及让我多睡会儿,他就让我多睡了半个小时,然后我们带好东西出发。

     一路,路旁最多是杨树,枝上叶子虽然很多,但树下落得厚厚的一层。我们说起小时拾柴拣树叶,那时候不等树叶落下就被孩子们拣走,我们拣到的树叶很少,都能让线穿起来提回家,而现在树下厚厚的不知多少层,没人动。

     虽然我没有专门外出,但来回两地很多次,见证了树木从葱郁到凋零的过程。

     ……

     这路是近路,但却是下路,所以路程少了二十多公里,但时间不少。我村是博兴的最西南,邹平在博兴的西南,所以直接距离很近的。

    母亲在妹妹和妹夫的精心照顾下样子很是好看,说话也很是清楚了,我乐了,打算奖励妹妹。

    给母亲喂她的零食什么的,告诉她很快就来接她,只要暖气来了。

    我得知三表哥的孩子阴历初八结婚,正好周六,我必须回去,他们村离我村三华里,然后我们商量定:我周二农历生日的初四不回去,周四的阳历15日正式通暖也不回去,母亲继续在妹妹家呆着,等我周六也就是初八回去赴婚宴,然后初九回滨州上完课,初九晚上先生接我和母亲一起去邹平的家。初九,该是已经通暖已经三天了。

    我现在天天鼓着一股劲,想等母亲来了好好照顾她,什么也给她买,给她吃,还给她配最方便的设施,等等。

     …………

     婆婆的生日在酒店庆祝,婆婆要我坐在她身边,实际按资排辈我就是坐在她身边,菜按老家的酒席上法,很多道,质量也不错。

     但我整个一顿饭基本没有自己好好吃,都在喂婆婆。

     婆婆这个人,从来不会自己大吃大喝,在儿孙面前,况且还有外人,尽管她很是壮实,我也只好怕她吃不好整个一顿饭在喂她,一会儿给她舀过海参,一会儿夹给她排骨,我爱吃的觉得婆婆能嚼动的,都给她整,而我自己就基本没吃一口。

   婆婆特别不爱调教她的俩女儿,今天同时是婆婆的亲哥哥即我老公的亲舅舅的生日,俩小姑子一点表示也没有,婆婆也从不调教她的俩女儿孝顺,俩女儿从来不会给母亲扒一口鱼肉,做一顿饭,真是失败。

   我母亲就不这样,她最爱女儿们,也真调教我们。

   所以我、我妹妹、我姐姐眼里比较有别人,举止不自私。

   说真的,孩子们做得不大方,就是给老人脸上抹黑,说明家教不好。

   …………

   归路我们走的另一条路,走了205国道,一共是60公里的路吧,我们在路上买了五块钱一斤的很小的河虾,放了韭菜炒的话,红的红绿的绿,好看又好吃,我爱吃这一口。

   坐他开的车我不晕,这段坐别人的就晕。

   …………

   今天一上路我信息了鹰兄要他看日记中的留言,他还是习惯性革命用语“放心吧,妹妹愉快。”

   看了看,还就是他,再怎么着也比较大度,拿天骄不见外,也不会因为自己的好恶而不理谁,我念起他的好来了,呵。是的,这样就感觉比较可靠。

   实际,论坛的相互偎依就是这么简单,大度而有集体,自然共同语言多。

   …………

   临睡前读安意如那丫头的书,别提多么享受了。

   今天立冬,小乌龟那家伙极其安静,我喜欢极了它。想直接从水里取出它放在我手心入眠来着,怕它怕干燥,没有。

    丫头画的画中有爸爸妈妈,有池塘和菜园,树木和房屋的位置跟我差不多,再听她的描述,觉得小丫头这么可爱纯真,我又涌起了自豪感了,当然,这是个再健康不过的孩子。

    我按照行僧的要求这样描述我想画的:

   在院子的最东北是我们的房子,然后,房子的西面和南面以及西南都是绿树,仅仅绕了这两面栽两行左右,然后房子的西面和西南被树包围的地方是个草地,我们可以在其中看花看草纳凉聊天,跟家人和朋友。人就在这里。年轻时候我们一家三口聊天娱乐,老了些的时候我们老俩在给女儿看孩子,教她学东西跟她做游戏。 在院子的东面和东南种点菜,菜地在东,这两块地域都是圆形的,花园或者说草地在西,中间的路上铺了鹅卵石。由于两块地域是偏圆形的,决定了我们院子里的路不是方方正正的,而是宽窄不同,弯曲随意。我们的卧室紫色调子,孩子们是桔黄或者绿色的,老人的是绿色或者蓝色的。

    这是我真心想着的最喜欢的画。

    …………

   今天回来的路上,都到了县城了,不知怎么着谈起了我的初恋,我也忘了说了什么,老公给我讲起了他看到的《金婚》剧情,说男主角最后一次见到跟他有旧情的漂亮的李天娇,人家吸着烟,早忘了他是否抽烟,他最喜欢的与她有关的音乐,她早忘了。他说她基本没变,可她说他却老了。李在那里操着几种语言跟客户电话的时候,他走了。

   我说这部影片的这部十分重要,十分有现实意义,他就是告诉那些痴心妄想于旧情的:旧情不可重温,已成历史。

   这是一记响亮的警钟,我相信很多人看了会避免不必要的悲剧。

   文学作品的有效作用就是可以给人以先见之明的参考吧。

   11月9日

      我还是一觉至少八个小时,睡得极其香。

     可怕的是,我到昨天,体重已经长了六公斤,身材和行动什么的都没觉得不便,怎么就这么重了呢,历史最高啊,我必须减肥,我不喜欢胖。

     今天洗澡后在做自己的晚饭,头发往哪边撩都碍事,似乎从来没有这么长过。

     我还没剪,不知在等什么。

     若真的与谁没关,那等母亲来了时候听母亲的意见剪否。

     这么长的头发很是吃营养的,该剪了。

     …………

     没想到行僧这个革命大姐还欣赏我的《沉默是我刻骨的誓言——送别秋天》,她的回帖:单纯关于秋天的文字很有味道也很老道,抒情着感伤着坚强着,优美。

     这是唯一的知音,就我这首诗歌的情怀来说。

     明晚就得回去了,那样周日可以让他接回来,那个孩子两周一次晚九点上课。我可一定记得带相机。最好有空看看周围的秋天,我都不敢去想,不敢看,我很喜欢那一切,而它们与我的老公和孩子无关,我就不赏。

     那与我何干啊,景色再美,不如陌生的外地,起码不会给我心痛和感伤。

     女儿在少女时代,在17岁生日的时候被迫背井离乡的记忆,会一直痛在我生命里,永远不会淡化。

     说着说着,我的眼睛早不知何时盈泪了,我多么爱我的孩子。

     或许我胸无大志,与整个世界比起来,这整个世界我指的是事业和名利还有其他,我要我的女儿。

     亲人们是我永远也不会淡漠的牵挂和生命的存在意义。

     …………

     我不无得意地对他的迷恋收看《金婚》说“比我看都好,你看了,我们会和谐幸福,这生。”他笑着说是。

    实际上,很久以来,特别是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的这半年,他对我极好极疼极宠,现在的生活,是我今生最希望的,最幸福的。我当珍惜这份苦尽甘来,为此,我以后将很是克制自己的情怀和行动。

    我和他已经相识26年,他对我钟情26年,我是他的初恋,无论何时,不管做了什么,他似乎都不否认爱我也真的表现是爱,结婚是已经18年多了。

    看他的表现,再看张国立演的《金婚》的男主角,他可比主角好着不知多少倍了。

    我们俩早已经不再费力磨合,而是比较和谐很容易谈得来,各个方面。

   我就本着一条:有是非原则但宽容善良。

   他改变很大,我和女儿一起影响和改变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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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写我心,我歌咏我情
我梦抒我爱,我情言我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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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楼]  作者:我心若云  发表时间: 2007/11/10 14:11 

 

国内外学术界对巴金思想及其创作道路的研究基本上留下一条这样的轨迹:学术性研究—政治批判性研究-学术性研究。总结这一段巴金研究史,我们可以下一个结论:巴金研究能够坚持下来,尤其是“四人帮”倒台之后,巴金研究能够得到比较顺利和深入的进展,并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绩,首先完全取决于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的胜利召开,中国的人文环境有了根本性的改变,这是一个不可忽视的重要前提。其次是巴金自身真正回到了作家本位。尽管这时作家年事已高,但他仍以顽强的生命力,满怀信心地投入了后期创作,尤其是《随想录》、《再思录》以及《巴金全集》(26卷)和《巴金译文全集》(10卷)的整理出版,为他的人生道路和创作生涯树起了一座最后的丰碑。同时,也为国内外学术界的巴金研究提供了丰富的文本资源。从1979年至1999年,先后在上海、成都、北京、苏州和襄樊成功举办了五届巴金国际学术研讨会,这是中外现当代作家研究所未曾有过的盛举。 

对巴金作品的主要分岐是:⑴对他的无政府主义思想的内涵理解不一致。有人认为他的“无政府主义”是反一切政府的;持不同见解的学者则认为,他的“无政府主义”的核心是反一切封建主义的。⑵对“无政府主义”给巴金人生道路和创作生涯带来影响的深度的看法不一致。有人认为“无政府主义”对巴金的影响是根深蒂固的、永久性的,直至晚年;有人认为这种影响仅限于巴金早期的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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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楼]  作者:我心若云  发表时间: 2007/11/10 14:36 

文 学 的 理 由 (高行健)

 

文 学 的 理 由>
 

高行健   (法籍华裔作家高行健2000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

      我不知道是不是命运把我推上这讲坛,由种种机缘造成的这偶然,不妨称之为命运。上帝之有无且不去说,面对这不可知,我总心怀敬畏,虽然我一直自认是无神论者。一个人不可能成为神,更别说替代上帝,由超人来主宰这个世界,只能把这世界搅得更乱,更加糟糕。尼采之后的那一个世纪,人为的灾难在人类历史上留下了最黑暗的纪录。形形色色的超人,号称人民的领袖、国家的元首、民族的统帅,不惜动用一切暴力手段造成的罪行,绝非是一个极端自恋的哲学家那一番疯话可以比拟的。
 
      我不想滥用这文学的讲坛去奢谈政治和历史,仅仅藉这个机会发出一个作家纯然个人的声音。作家也同样是一个普通人,可能还更为敏感,而过于敏感的人也往往更为脆弱。一个作家不以人民的代言人或正义的化身说的话,那声音不能不微弱,然而,恰恰是这种个人的声音倒更为真实。这里,我想要说的是,文学也只能是个人的声音,而且,从来如此。文学一旦弄成国家的颂歌、民族的旗帜、政党的喉舌,或阶级与集团的代言,尽管可以动用传播手段,声势浩大,铺天盖地而来,可这样的文学也就丧失本性,不成其为文学,而变成权力和利益的代用品。这刚刚过去的一个世纪,文学恰恰面临这种不幸,而且较之以往的任何时代,留下的政治与权力的烙印更深,作家经受的迫害也更甚。
 
      文学要维护自身存在的理由而不成为政治的工具,不能不回到个人的声音,也因为文学首先是出自个人的感受,有感而发。并不是说文学就一定脱离政治,或是文学就一定干预政治,有关文学的所谓倾向性或作家的政治倾向,诸如此类的论战也是上一个世纪折腾文学的一大病痛。与此相关的传统与革新,弄成了保守与革命,把文学的问题统统变成进步与反动之争,都是意识形态在作怪。
 
      而意识形态一旦同权力结合在一起,变成现实的势力,那么文学与个人便一起遭殃。 二十世纪的中国文学的劫难之所以一而再,再而三,乃至于弄得一度奄奄一息,正在于政治主宰文学,而文学革命和革命文学都同样将文学与个人置于死地。以革命的名义对中国传统文化的讨伐导致公然禁书、烧书。作家被杀害、监禁、流放和罚以苦役的,这百年来无以计数,中国历史上任何一个帝制朝代都无法与之相比,弄得中文的文学写作无比艰难,而创作自由更难谈及。作家倘若想要赢得思想的自由,除了沉默便是逃亡。而诉诸言语的作家,如果长时间无言,也如同自杀。逃避自杀与封杀,还要发出自己个人的声音的作家不能不逃亡。回顾文学史,从东方到西方莫不如此,从屈原到但丁,到乔伊斯,到托马斯.曼,到索忍尼辛,到一九八九年天安门惨案后中国知识分子成批的流亡,这也是诗人和作家还要保持自己的声音而不可避免的命运。在毛泽东实施全面专政的那些年代里,却连逃亡也不可能。曾经蔽护过封建时代文人的山林寺庙悉尽扫荡,私下偷偷写作得冒生命危险。一个人如果还想保持独立思考,只能自言自语,而且得十分隐秘。
 
       我应该说,正是在文学做不得的时候我才充分认识到其所以必要,是文学让人还保持人的意识。自言自语可以说是文学的起点,藉语言而交流则在其次。人把感受与思考注入到语言中,通过书写而诉诸文字,成为文学。当其时,没有任何功利的考虑,甚至想不到有朝一日能得以发表,却还要写,也因为从这书写中就已经得到快感,获得补偿,有所慰藉。
 
     我的长篇小说《灵山》正是在我的那些已严守自我审查的作品却还遭到查禁之时著手的,纯然为了排遣内心的寂寞,为自己而写,并不指望有可能发表。
 
     回顾我的写作经历,可以说,文学就其根本乃是人对自身价值的确认,书写其时便已得到肯定。文学首先诞生于作者自我满足的需要,有无社会效应则是作品完成之后的事,再说,这效应如何也不取决于作者的意愿。文学史上不少传世不朽的大作,作家生前都未曾得以发表,如果不在写作之时从中就已得到对自己的确认,又如何写得下去?中国文学史上最伟大的小说《西游记》、《水浒传》、《金瓶梅》和《红楼梦》的作者,这四大才子的生平如今同莎士比亚一样尚难查考,只留下了施耐庵的一篇自述,要不是如他所说,聊以自慰,又如何能将毕生的精力投入生前无偿的那宏篇钜制?现代小说的发端者卡夫卡和二十世纪最深沉的诗人费尔南多.毕索瓦不也如此?他们诉诸语言并非旨在改造这个世界,而且深知个人无能为力却还言说,这便是语言拥有的魅力。语言乃是人类文明最上乘的结晶,它如此精微,如此难以把握,如此透彻,又如此无孔不入,穿透人的感知,把人这感知的主体同对世界的认识联系起来。通过书写留下的文字又如此奇妙,令一个个孤立的个人,即使是不同的民族和不同的时代的人,也能得以沟通。
 
     文学书写和阅读的现时性同它拥有的永恒的精神价值也就这样联系在一起。 我以为,现今一个作家刻意强调某一种民族文化总也有点可疑。就我的出生、使用的语言而言,中国的文化传统自然在我身上,而文化又总同语言密切相关,从而形成感知、思维和表述的某种较为稳定的特殊方式。但作家的创造性恰恰在这种语言说过了的地方方才开始,在这种语言尚未充分表述之处加以诉说。作为语言艺术的创造者没有必要给自己贴上个现成的一眼可辨认的民族标签。
 
     文学作品之超越国界,通过翻译又超越语种,进而越过地域和历史形成的某些特定的社会习俗和人际关系,深深透出的人性乃是人类普遍相通的。再说,一个当今的作家,谁都受过本民族文化之外的多重文化的影响,强调民族文化的特色如果不是出于旅游业广告的考虑,不免令人生疑。文学之超越意识形态,超越国界,也超越民族意识,如同个人的存在原本超越这样或那样的主义,人的生存状态总也大于对生存的论说与思辨。文学是对人的生存困境的普遍关照,没有禁忌。对文学的限定总来自文学之外,政治的,社会的,伦理的,习俗的,都企图把文学裁剪到各种框架里,好作为一种装饰。然而,文学既非权力的点缀,也非社会时尚的某种风雅,自有其价值判断,也即审美。同人的情感息息相关的审美是文学作品唯一不可免除的判断。诚然,这种判断也因人而异,也因为人的情感总出自不同的个人。然而,这种主观的审美判断又确有普遍可以认同的标准,人们通过文学薰陶而形成的鉴赏力,从阅读中重新体会到作者注入的诗意与美,崇高与可笑,悲悯与怪诞,与幽默与嘲讽,凡此种种。而诗意并非只来自抒情。作家无节制的自恋是一种幼稚病,诚然,初学写作时,人人难免。再说,抒情也有许许多多的层次,更高的境界不如冷眼静观。诗意便隐藏在这有距离的观注中。而这观注的目光如果也审视作家本人,同样凌驾于书中的人物和作者之上,成为作家的第三只眼,一个尽可能中性的目光,那么灾难与人世的垃圾便也经得起端详,在勾起痛苦、厌恶与恶心的同时,也唤醒悲悯、对生命的爱惜与眷恋之情。植根于人的情感的审美恐怕是不会过时的,虽然文学如同艺术,时髦年年在变。然而,文学的价值判断同时尚的区别就在于后者唯新是好,这也是市场的普遍运作的机制,书市也不例外。而作家的审美判断倘若也追随市场的行情,则无异于文学的自杀。尤其是现今这个号称消费的社会,我以为恰恰得诉诸一种冷的文学。
 
     十年前,我结束费时七年写成的《灵山》之后,写了一篇短文,就主张这样一种文学:“文学原本同政治无关,只是纯然个人的事情,一番观察,一种对经验的回顾,一些臆想和种种感受,某种心态的表达,兼以对思考的满足。”“所谓作家,无非是一个人自己在说话,在写作,他人可听可不听,可读可不读,作家既不是为民请命的英雄,也不值得作为偶像来崇拜,更不是罪人或民众的敌人,之所以有时竟跟著作品受难,只因为是他人的需要。当权势需要制造几个敌人来转移民众注意力的时候,作家便成为一种牺牲品。而更为不幸的是,弄晕了的作家竟也以为当祭品是一大光荣。”“其实,作家同读者的关系无非是精神上的一种交流,彼此不必见面,不必交往,只通过作品得以沟通。文学作为人类活动尚免除不了的一种行为,读与写双方都自觉自愿。因此,文学对于大众不负有甚么义务。”“这种恢复了本性的文学,不妨称之为冷的文学。它所以存在仅仅是人类在追求物欲满足之外的一种纯粹的精神活动。这种文学自然并非始于今日,只不过以往主要得抵制政治势力和社会习俗的压迫,现今还要对抗这消费社会商品价值观的浸淫,求其生存,首先得自甘寂寞。”“作家倘从事这种写作,显然难以为生,不得不在写作之外另谋生计,因此,这种文学的写作,不能不说是一种奢侈,一种纯然精神上的满足。这种冷的文学能有幸出版而流传在世,只靠作者和他们的朋友的努力。曹雪芹和卡夫卡都是这样的例子。他们的作品生前甚至都未能出版,更别说造成甚么文学运动,或成为社会的明星。这类作家生活在社会的边缘和夹缝里,埋头从事这种当时并不指望报偿的精神活动,不求社会的认可,只自得其乐。”“冷的文学是一种逃亡而求其生存的文学,是一种不让社会扼杀而求得精神上自救的文学,一个民族倘竟容不下这样一种非功利的文学,不仅是作家的不幸,也该是这个民族的悲哀。”我居然在有生之年,有幸得到瑞典文学院给予的这巨大的荣誉与奖赏,这也得力于我在世界各地的朋友们多年来不计报酬,不辞辛苦,翻译、出版、演出和评介我的作品,在此我就不一一致谢了,因为这会是一个相当长的名单。我还应该感谢的是法国接纳了我,在这个以文学与艺术为荣的国家,我既赢得了自由创作的条件,也有我的读者和观众。我有幸并非那么孤单,虽然从事的是一种相当孤独的写作。我在这里还要说的是,生活并不是庆典,这世界也并不都像一百八十年来未有过战争如此和平的瑞典,新来临的这世纪并没有因为经历过上世纪的那许多浩劫就此免疫。记忆无法像生物的基因那样可以遗传。拥有智能的人类并不聪明到足以吸取教训,人的智能甚至有可能恶性发作而危及到人自身的存在。
 
      人类并非一定从进步走向进步。历史,这里我不得不说到人类的文明史,文明并非是递进的。从欧洲中世纪的停滞到亚洲大陆近代的衰败与混乱乃至二十世纪两次世界大战,杀人的手段也越来越高明,并不随同科学技术的进步人类就一定更趋文明。以一种科学主义来解释历史,或是以建立在虚幻的辩证法上的历史观来演绎,都未能说明人的行为。这一个多世纪以来对乌托邦的狂热和不断革命如今都尘埃落地,得以幸存的人难道不觉得苦涩?否定的否定并不一定达到肯定,革命并不就带来建树,对新世界的乌托邦以铲除旧世界作为前提,这种社会革命论也同样施加于文学,把这本是创造的园地变为战场,打倒前人,践踏文化传统,一切从零开始,唯新是好,文学的历史也被诠释为不断的颠覆。作家其实承担不了创世主的角色,也别自我膨胀为基督,弄得自己精神错乱变成狂人,也把现世变成幻觉,身外全成了炼狱,自然活不下去的。他人固然是地狱,这自我如果失控,何尝不也如此?弄得自己为未来当了祭品且不说,也要别人跟著牺牲。这二十世纪的历史不必匆匆去作结论,倘若还陷入在某种意识形态的框架的废墟里,这历史也是白写的,后人自会修正。作家也不是预言家,要紧的是活在当下,解除骗局,丢掉妄想,看清此时此刻,同时也审视自我。自我也一片混沌,在质疑这世界与他人的同时,不妨也回顾自己。灾难和压迫固然通常来自身外,而人自己的怯懦与慌乱也会加深痛苦,并给他人造成不幸。人类的行为如此费解,人对自身的认知尚难得清明,文学则不过是人对自身的观注,观审其时,多少萌发出一缕照亮自身的意识。文学并不旨在颠覆,而贵在发现和揭示鲜为人知或知之不多,或以为知道而其实不甚了了的这人世的真相。真实恐怕是文学颠扑不破的最基本的品格
 
     这新世纪业已来临,新不新先不去说,文学革命和革命文学随同意识形态的崩溃大抵该结束了。笼罩了一个多世纪的社会乌托邦的幻影已烟消云散,文学摆脱掉这样或那样的主义的束缚之后,还得回到人的生存困境上来,而人类生存的这基本困境并没有多大改变,也依然是文学永恒的主题。这是个没有预言没有许诺的时代,我以为这倒不坏。作家作为先知和裁判的角色也该结束了,上一个世纪那许许多多的预言都成了骗局。对未来与其再去制造新的迷信,不如拭目以待。作家也不如回到见证人的地位,尽可能呈现真实。这并非说要文学等同于纪实。要知道,实录证词提供的事实如此之少,并且往往掩盖住酿成事件的原因和动机。而文学触及到真实的时候,从人的内心到事件的过程都能揭示无遗,这便是文学拥有的力量,如果作家如此这般去展示人生存的真实状况而不胡编乱造的话。作家把握真实的洞察力决定作品品格的高低,这是文字游戏和写作技巧无法替代的。诚然,何谓真实也众说纷纭,而触及真实的方法也因人而异,但作家对人生的众生相是粉饰还是直陈无遗,却一眼便可看出。把真实与否变成对词义的思辨,不过是某种意识形态下的某种文学批评的事,这一类的原则和教条同文学创作并没有多大关系。
 
     对作家来说,面对真实与否,不仅仅是个创作方法的问题,同写作的态度也密切相关。笔下是否真实同时也意味下笔是否真诚,在这里,真实不仅仅是文学的价值判断,也同时具有伦理的涵义。作家并不承担道德教化的使命,既将大千世界各色人等悉尽展示,同时也将自我袒裎无遗,连人内心的隐秘也如是呈现,真实之于文学,对作家来说,几乎等同于伦理,而且是文学至高无上的伦理。那怕是文学的虚构,在写作态度严肃的作家手下,也照样以呈现人生的真实为前提,这也是古往今来那些不朽之作的生命力所在。正因为如此,希腊悲剧和莎士比亚永远也不会过时。文学并不只是对现实的摹写,它切入现实的表层,深深触及到现实的底蕴;它揭开假象,又高高凌驾于日常的表象之上,以宏观的视野来显示事态的来龙去脉。当然,文学也诉诸想像。然而,这种精神之旅并非胡说八道,脱离真实感受的想像,离开生活经验的根据去虚构,只能落得苍白无力。作者自己都不信服的作品也肯定打动不了读者。诚然,文学并非只诉诸日常生活的经验,作家也并不囿于亲身的经历,耳闻目睹以及在前人的文学作品中已经陈述过的,通过语言的载体也能化为自己的感受,这也是文学语言的魅力。如同咒语与祝福,语言拥有令人身心震荡的力量,语言的艺术便在于陈述者能把自己的感受传达给他人,而不仅仅是一种符号系统、一种语义建构,仅仅以语法结构而自行满足。如果忘了语言背后那说话的活人,对语义的演绎很容易变成智力游戏。语言不只是概念与观念的载体,同时还触动感觉和直觉,这也是符号和信息无法取代活人的言语的缘故。在说出的词语的背后,说话人的意愿与动机,声调与情绪,仅仅靠词义与修辞是无法尽言的。文学语言的涵义得由活人出声说出来才充分得以体现,因而也诉诸听觉,不只以作为思维的工具而自行完成。人之需要语言也不仅仅是传达意义,同时是对自身存在的倾听和确认。
 
    这里,不妨借用笛卡儿的话,对作家而言,也可以说:我表述故我在。而作家这我,可以是作家本人,或等同于叙述者,或变成书中的人物,既可以是他,也可以是你,这叙述者主体又一分为三。主语人称的确定是表达感知的起点,由此而形成不同的叙述方式。作家是在找寻他独特的叙述方式的过程中实现他的感知。我在小说中,以人称来取代通常的人物,又以我、你、他这样不同的人称来陈述或关注同一个主人公。而同一个人物用不同的人称来表述,造成的距离感也给演员的表演提供了更为广阔的内心的空间,我把不同人称的转换也引入到剧作法中。
 
       小说或戏剧作品都没有也不可能写完,轻而易举去宣布某种文学和艺术样式的死亡也是一种虚妄。 与人类文明同时诞生的语言有如生命,如此奇妙,拥有的表现力也没有穷尽,作家的工作就在于发现并开拓这语言蕴藏的潜能。作家不是造物主,他既铲除不了这个世界,那怕这世界已如此陈旧。他也无力建立甚么新的理想的世界,那怕这现实世界如此怪诞而非人的智力可以理解,但他确实可以多多少少作出些新鲜的表述,在前人说过的地方还有可说的,或是在前人说完了的地方才开始说。对文学的颠覆是一种文学革命的空话。文学没有死亡,作家也是打不倒的。每一个作家在书架上都有他的位置,只要还有读者来阅读,他就活了。
 
       一个作家如果能在人类已如此丰盛的文学库存里留得下一本日后还可读的书该是莫大的慰藉。然而,文学,不论就作者的写作而言,还是就读者阅读而言,都只在此时此刻得以实现,并从中得趣。为未来写作如果不是故作姿态,也是自欺欺人。文学为的是生者,而且是对生者这当下的肯定。这永恒的当下,对个体生命的确认,才是文学之为文学而不可动摇的理由,如果要为这偌大的自在也寻求一个理由的话。不把写作作为谋生的手段的时候,或是写得得趣而忘了为甚么写作和为谁写作之时,这写作才变得充分必要,非写不可,文学便应运而生。文学如此非功利,正是文学的本性。文学写作变成一种职业是现代社会的分工并不美妙的结果,对作家来说,是个十足的苦果。尤其是现今面临的这时代,市场经济已无孔不入,书籍也成了商品。面对无边无际盲目的市场,别说孤零零一个作家,以往文学派别的结社和运动也无立足之地。作家要不屈从于市场的压力,不落到制作文化产品的起步以满足时兴的口味而写作的话,不得不自谋生路。
 
      文学并非是畅销书和排行榜,而影视传媒推崇的与其说是作家,不如说作的是广告。写作的自由既不是恩赐的,也买不来,而首先来自作家自己内心的需要。说佛在你心中,不如说自由在心中,就看你用不用。你如果拿自由去换取别的甚么,自由这鸟儿就飞了,这就是自由的代价。作家所以不计报酬还写自己要写的,不仅是对自身的肯定,自然也是对社会的某种挑战。但这种挑战不是故作姿态,作家不必自我膨胀为英雄或斗士,再说英雄或斗士所以奋斗不是为了一个伟大的事业,便是要建立一番功勋,那都是文学作品之外的事情。作家如果对社会也有所挑战,不过是一番言语,而且得寄托在他作品的人物和情境中,否则只能有损于文学。文学并非愤怒的呐喊,而且还不能把个人的愤慨变成控诉。作家个人的情感只有化解在作品中而成为文学,才经得起时间的损耗,长久活下去。因而,作家对社会的挑战不如说是作品在挑战。能经久不朽的作品当然是对作者所处的时代和社会一个有力的回答。其人其事的喧嚣已荡然无存,唯有这作品中的声音还呼之即出,只要有读者还读的话。诚然,这种挑战改变不了社会,只不过是个人企图超越社会生态的一般限定,作出的一个并不起眼的姿态,但毕竟是多多少少不寻常的姿态,这也是做人的一点骄傲。人类的历史如果只由那不可知的规律左右,盲目的潮流来来去去,而听不到个人有些异样的声音,不免令人悲哀。
 
     从这个意义上说,文学正是对历史的补充。历史那巨大的规律不由分说施加于人之时,人也得留下自己的声音。人类不只有历史,也还留下了文学,这也是虚枉的人却也还保留的一点必要的自信。尊敬的院士们,我感谢你们把诺贝尔这奖给了文学,给了不回避人类的苦难,不回避政治压迫而又不为政治效劳独立不移的文学。我感谢你们把这最有声誉的奖赏给了远离市场的炒作不受注意却值得一读的作品。同时,我也感谢瑞典文学院让我登上这举世注目的讲坛,听我这一席话,让一个脆弱的个人面对世界发出这一番通常未必能在公众传媒上听得到的微弱而不中听的声音。然而,我想,这大抵正是这诺贝尔文学奖的宗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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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楼]  作者:我心若云  发表时间: 2007/11/10 14:41 

 

贺拉斯这样强调:一个作家写作时心目中先有了读者(或称群众),他是为读者的需要和趣味而写的,这样的作家就不是真正优秀的作家;只有那些为自己而写,完全不受读者左右的作家,才更有独特的价值,读者开始可能看不懂和干脆排拒他的作品,但如果有独具慧眼者发掘出他的真正意义,读者开始认识他接受他,甚至被他所征服,这样“目无读者”的作家便创造出自己的读者群,那方能体现出文学的内在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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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楼]  作者:我心若云  发表时间: 2007/11/10 14:49 

“远离政治”:一种针对“政治”的姿态 ——论30年代“京派”等作家群体的政治倾向

 

 

中国30年代文学(1927—1936)与政治文化之间有着特殊关系。我们通常文学史意义上的“30年代”,是以国共合作破裂、国民党一党独裁政权的建立为其开端的。为了维护和巩固其统治,国民党政权相应地在文化领域施行了一整套的文化方略,其中包括实行“党化教育”,控制宣传媒体,扶持官方文艺团体和推行官方文艺政策等。通过这一系列政治文化的措施,国民党企图实现其与一党专政相适应的文化专制主义。这造成了包括文化界、文艺界人士在内的广大人民群众在最大程度上的不满情绪,引发了来自权力客体自发形成的政治文化反弹。由于文艺、文学在政治文化传播中作为传媒的重要地位,所以文艺、文学领域便成了权力主体与权力客体双方激烈争夺的战场。又由于在这种文化控制压力下首当其冲的是文化界和文学界,因而各文化团体和文学团体,无论政治思想如何,在对待国民党的文艺政策和书报检查制度等方面,乃至对待国民党所施行的一整套政治文化方略方面,都持强烈的反对态度。30年代各种文学群体和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关注出版与言论的自由,这无疑是针对国民党的限制思想和言论自由的文化手段而来的。他们的文学主张虽各不相同,但都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们作为权力客体所持的反权力主体的政治文化意识。
特殊的政治文化语境构成了特殊的文学氛围,它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文学的生存和生产状况,产生了特殊的文学现象,并由此形成了文学发展在总体上的政治化趋向。这种政治化趋向首先体现为30年代文学群体多少在承担着“政治文化”组织的功能。因而都明显呈现出“亚政治文化”形态。即所有重要文学群体在重大政治文化问题上均对统治者权力主体的政治文化取对立的或游离的态度;文学群体中成员常常扮演着政治参与的角色,在其政治倾向上各文学群体都多少代表了各种不同的“政治利益”;每一文学群体内部在重要的文学观念上大体相一致,而这种一致性往往不是出自审美性追求,或可以说首先并非是出于文学的或学术的思考,而常常是从自身的政治立场、政治态度出发,针对自身对当时政治文化形势的理解而采取的某种文学策略。30年代作家的文学选择明显受其政治意识的趋导,作家的政治价值观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作家们观照问题的角度。
在30年代独特的政治文化氛围下,因其成员共同的政治文化意识,使30年代文学群体事实上都或多或少,或显或隐地呈现出“亚政治文化”形态,或体现了“亚政治文化”特征。在这方面,最具有鲜明的典型性的也许是“左联”和“新月”这两个群体,[1]而对30 年代自称为“自由人”和“第三种人”的群体来说,也未能成为例外。[2]那么,向来被人们称之为“远离政治”的“京派”等作家群体是否就构成了特例了呢?这正是本文试图回答的问题。

在谈论30年代文学群体必然会或隐或显、或多或少地呈现出“亚政治文化”形态或带有“亚政治文化”的特征时,有人也许会举出一个特例,这就是“京派”作家群体。在许多评论者笔下,或在许多人的观念或印象中,以沈从文为代表的“京派”在30年代似乎是一个可以称得上追求纯艺术的作家群体。早在30年代尼姆·威尔斯为斯诺编译的《活的中国》一书撰写附录《现代中国文学运动》时,就曾论及“几个超政治的中立作家”:“在当前革命的大动荡中,纯风格作家和‘为艺术而艺术’派是不合时宜,没有多少读者的。他们中间唯一重要的作家是沈从文……其他还有废名、李健吾、凌叔华、苏梅女士……”[3 ]这里,尼姆·威尔斯也是指称为沈从文为代表的北方文学群体为“超政治的”“纯风格”的“为艺术而艺术”派。
“京派”并不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文学团体,事实上无论当事人还是后来的研究者,对所谓“京派”的内涵和外延都缺少一个统一的说法。虽然有人从小说创作的风格追求上能确证有这么一个可以被称为“京派”的小说流派,但在多数场合下它是被用来泛指北方“左联”作家之外的主要活动于京津一带的作家。在论述文学群体的“亚政治文化”特征时,这样一个不成团体(或群体)的群体,似不在我们论述的范围之内,但谈三十年代政治文化语境对作家影响的普遍性以及作家对权力政治文化的反应,自然也不能无视这批作家的存在。这群作家不仅在“群体性”上与我们上述的各文学群体相比要相对弱一些,而且各作家个体在政治态度上也不像上述各种群体的内部成员那么显得具有一致性。例如,同是被称之为“京派”作家的师陀,自四·一二事变之后,就被“血淋淋的事实”逼成了“普罗文学的热心读者”,并曾写了《请愿正篇》与《请愿外篇》,“用芦焚的笔名投寄给上海出版的《北斗》。芦焚是英文的音译,意译则是‘暴徒’”。他还参加了反帝大同盟,并做过当时盟员所必须做的诸如“写粉笔标语”、“请愿游行”和“到工厂宣传”等事情。他在30年代给自己写稿投稿定下的“原则”是,“决不给国民党官办报刊写文章”。[4]当然, 像师陀这样政治倾向比较鲜明的作家在“京派”中并不多见。况且师陀一直不承认自己是“京派”作家。[5]就多数被称为“京派”的作家而言, 他们与我们前述的几个文学群体相比,确有特别之处,即他们的确不像前述几个文学群体中的成员那样总是自觉或不自觉地从政治的维度来谈论文学或提出文学主张。
这种差异的形成,首先是由地缘政治造成的,这里,应受到关注的是作家所处的生存空间。自北伐战争以后,中国的政治文化中心南移,国民党定都南京后,上海因其经济、文化上的战略地位而成了国民党政府政治统治的中心地带,同时也成了各政治派别较量的是非之地。而当时的北京,因远离南京、上海等政治文化中心,而且国民党建立南京政权以后,虽有多次对北方的军事讨伐,但都成效不大,北方军阀虽承认国民政府的领导,但蒋介石集团始终未能在政治、军事上真正控制京津等都市。相对而言,在京津一带国民党的政治控制比较薄弱,因此,与当时处于政治文化中心的上海等南方城市的作家相比,身处京、津的“京派”作家所受的政治压力则相对要小。他们由于并非身处政治涡漩中,亦不必急于参与政治团体和对极为敏感的政治问题表态,这就使他们在政治态度上相对缓和一些。曾有人设想:“如若把他们放在南方,他们很可能会变换一副面目,又是社会性又是政治性的;要是他们处身的环境充满政治的火药味,他们亦不可能那样悠游自得了。”[6 ]这颇有道理。早在30年代,鲁迅就曾针对当时一些作家追求文学的“静穆”和“幽雅”,发表过这样的看法:追求“雅”,“要想到适可而止”,“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是渊明的好句,但我们在上海学起来就难了”。[7]在“京派”与“海派”发生文学论争时, 当时就曾有人著文指出,这场争论“只是因为南北生活环境的不同而引出来的”。[ 8]这一评价虽失之简单,但有其合理的成分,置身于不同的生存环境,心态自然会有所不同。师陀曾明确指出,“‘京’、‘海’两派看起来是写作态度问题,骨子里却含政治问题”。[5]说到底, 由于身处远离政治涡漩的非政治中心地带,“京派”作家们对“政治”表现出了相对超然的态度。但问题是,这种“超然”到底能走多远?在30年代整体的政治文化语境和文学氛围中,“京派”能否真的成为一个可以与政治无缘的特例?“京派”作家群体自身的作为,其实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

沈从文虽然在人们的印象中是一个远离政治的纯文学作家,但事实上就整个30年代而言,他并未摆脱与政治的干系,而且无论是在其言论还是在其创作中,都时时会有极强的政治意识显露出来。金介甫在《沈从文传》中曾明确指出,大革命后“沈从文作品中的政治意识逐渐浓厚”,[9](p.99)这确是一个事实。以其小说创作为例, 诸如《大城市中的小事情》、《石子船》、《若墨医生》、《王谢子弟》、《平凡故事》、《大小阮》、《呆官日记》、《一个女剧员的生活》等篇,其内容就涉及到劳资矛盾、阶级对抗、批判剥削者、讽刺国民党的白色恐怖、统治阶级的内部分化等等方面,就其主题和题材而言,与当时主流的中国左翼文学并无太大距离。沈从文作品中政治意识逐渐浓厚的直接原因是,“1927年国共合作破裂后,他的许多朋友都被押上刑场,连沈本人也被警察机关折腾过,因为他有同情共产党嫌疑”。[9]( p.99)也就是说,不管沈从文主观上是否愿意,他事实上已被卷入了政治的涡漩之中。这诚如罗伯特·A·达尔所说的那样,在政治化的时代, “我们不可能真正逃避政治,尽管我们或许试图漠视政治”。[10](p.5)
综观沈从文30年代的言行,很难得出他超脱现实政治的结论。身处当时特殊的政治文化语境之中,即使是沈从文,也难以对一些敏感的政治文化问题视而不见、避而不谈。例如,在国民党当局严厉镇压革命作家的问题上,他就曾严辞加以谴责,他曾愤怒地指出:“政府对于共产党的处置,几年来有其一贯的政策,为党,为国,为民族,不管用什么名义去说明,采用非常手段去消灭它,残酷到何种程度,仿佛皆不足惊”。在这种“极愚蠢的政策下”,那些“果能自强不息,知对现状有所不满,敢为未来有所憧景的作家,皆如此一去无踪”,“从这种党治摧残艺术的政策来看,实在不敢称赞。像这种方法行为,不过给国际间有识之士一个齿冷的机会,给国内年轻人一个极坏的印象,此外就是那政策播一片‘愚蠢与不高明’的种子于一切的记忆而已”。[11]当他的朋友胡也频、丁玲被国民党逮捕后,他挺身而出,仗义直言,愤怒抗议,并告诫人们不要永诀,“这两个作家,是在中华民国党治独裁的政体下,因个人政治思想与政府相左,两年内先后突然宣告失踪的”。他由两个作家的遭遇提醒人们注意,“一个稍有生气的作家,在商人与政府两方面的摧残中,他们不是饿死便是杀死,这些现象在中国的今日是很平常的”。他高度赞扬了革命者们的牺牲精神:“他们的努力,只是为了‘这个民族不甘灭亡’的努力,他们的希望,也只是‘使你们不作奴隶’的希望,他们死的陆续在沉默中死掉了,不死的还仍然准备继续死去。他们应死的皆很勇敢的就死,不死的却并不气馁畏缩”。[12]为此,沈从文写下了《记丁玲》等文,明确向读者表明:“我的意思,却是要你们从这个人的遭遇中,明白你们自己所在的国家,是个什么样胡涂愚昧的国家。活到这种国家中,年青人不止感到死亡无时的可怕,也应感到晏然而活的可羞。你们若知道沉默是你们的耻辱,你们就应当用各种抗议方法,来否认这个现象”。其言辞慷慨激昂,充满了一种强烈的政治义愤,矛头直指国民党当局的“党治”。再如,对国民党当局查禁书刊的问题,他也没有回避,当然也无法回避,因为他的作品《过岭者》和《记丁玲》等就曾遭到过国民党当局的查禁,所以他曾专门发表《禁书问题》一文,指责国民党的禁书政策是一种“愚蠢行为”,是对民族文化的摧残,近于秦始皇的“焚书坑儒”;他从作家的立场出发,指出,政府若真为民族着想,就不应该对作品加以压迫和摧残。[13]尽管这也许是沈从文出于自身的遭遇而对当局提出的一种抗议,但从客观上讲,这已是站到了与当局的权力政治文化相对立的立场上。所以,论文一发表,便遭到国民党反动报纸《社会新闻》的攻击(大骂沈从文是“站在反革命的立场”),也就不足奇怪了。沈从文事实上在许多问题上都是站在与当局的权力政治文化相对立的立场上。沈从文不仅反对政府从政治上管制文学,也反对政府在教育上对青年进行政治管束。他在《论读经》一文中把矛头直指蒋介石所倡导的所谓“新生活运动”宣扬的四维八德,指摘何健在湖南提倡各学校课程中一律实行读经的做法。他认为,“在这种时代实行读经即近于民族自杀”,“显得我们原来还活在中古时代,而且历史还在倒退”,让学生读那些古书不仅耗费了青年人的时间,而且也害了他们,使他们缺乏应付时局艰难的能力。他还在写给别人的信中指出,“决定一个民族的命运,是能用思索的人就目前环境重新去打算重新去安排,不是仅仅保守那点尊王复古的感情弄得好的”,“与其把大部分信仰力量倾心到过去不再存在的制度上,不如用到一个崭新的希望上去”。他勉励年青人“不要因为在你眼前的小小牺牲,就胆气弄小了。去掉旧的,换上新的,要杀死许多人,饿死许多人,这数目应当很大很大!综合成一篇用血写成的吓人的帐目,才会稍有头绪”。[14]这里,沈从文与当局的权力政治文化相对立的政治倾向和政治情绪是极其鲜明的。
在文学观上,沈从文确实提出过文学的独立性的问题,但这也并非是远离政治。人们批评较多的是沈从文在1936年底到1937年初所发表的关于“差不多”问题的看法,这些看法中包含了沈从文对部分青年左翼作家中过于关注“时代”,“只知道时髦”而缺少“真信仰”,“缺少独立识见”,以至于使文学“作品失去了自己的见解,自己的匠心”,不“成个什么东西”等现状的指责,[15]但从这里也并不能得出沈从文要让文学摆脱政治的结论。这里有两点是值得注意的。一是关于“差不多”问题的争论是发生在1936年底、1937 年初, 即我们通常称为“30年代”的末尾,此间的言论并不能说明沈从文整个30年代的文学观念;二是沈从文此间提出的希望文学能独立,能自由的观点,不但不是希望文学脱离政治,相反,这种观点的提出本身就是一种“政治”的姿态。沈从文在发表于1937年的《一封信》中说过:“我赞同文艺的自由发展,正因为在目前的中国,它要从政府的裁判和另一种‘一尊独占’的趋势里解放出来,它才能够向各方面滋长繁荣,拘束越少可试验的路也越多”。[16]这里的“另一种‘一尊独占’”可能系指左翼文坛,却未明说,但说得明明白白的是要摆脱政府的裁判,这显然是以与当局权力政治文化相对立的态势来谈文艺的,因此其“自由”之说,自然也就在有意无意之间成了一种有政治针对性的策略。其实,这种反对独裁的政治姿态,在沈从文那儿应该说是贯穿于30年代的,他早在1934年就对“在多数愚人心目中,皆希望一个奇迹:来一个领袖、来一个英雄,把全国民族命运皆交给这样一个人”的“领袖崇拜”表示了神圣的蔑视。正是“在这样情形下”沈从文才提出“我们实在需要”“有独立思想的作家”。[17]因此,可以说,他所提出的文艺要自由发展,文艺要表现独立识见,包含了他的反独裁的政治意识。沈从文从来就没有明确主张文学要回避政治,相反他在30年代曾写过许多文章批评当时的一些时事评论和一些小品文,他认为这些作品“份量上单薄,政治也不够大胆,远远离开当前的文化任务,成为电影明星消遣的闲谈”,他指认“这些人当然主张维持现状”。[18](p.186 )他其实是很看重文学在当时特定时期的社会政治中的功用和应该承担的社会责任的,他认为,“当全民族非振作无以自存的时节,还各装模作样,以高雅自居,或写点都市文明浮面的光色,或填小词造谣言以寄托其下流感情”,以及“阳光清流,以文学作消遣,于政府官办各种刊物中,各看手段之修短,从党的文艺政策下会计手中攫取稿费若干,无事便聚一堂,高谈希腊罗马以送长日”的种种所谓作家,其实是“一群庸鄙自熹之徒”。[11]他不满于林语堂等人提倡的幽默小品文,他认为“讽刺与诙谐,使许多作品用小丑神气存在”,这是“时代一种不幸的事情”。他把这种文学态度称之为“白相文学态度”,继而指出“由于白相文学态度产生的作品,不能完美,缺少健康,走入邪路,那是无可否认的”。[21]他批评了产生于北方的“以趣味作‘写作自由’的护身衣甲”的《骆驼草》,和在南方的“有些时髦刊物”,指出了“这趣味的刊物旋即消灭,使人忘记”的必然结局。[18]他赞扬的是那种能“同诙谐渐渐离远了”的创作的“新的趋势”。他列入这种“新趋势”的作家基本上都是积极反映现实政治斗争的左翼作家,例如他指出,“矛盾作品不诙谐”、“丁玲作品不诙谐”、“巴金作品不诙谐”,而“因社会意识严肃了自己的心情,写了一些新作品的胡也频君,作品到近年来为最可注意的一个”。他认为“上述诸人作品的影响,纠正了无数读者对文学作品的不庄重观念,同时也就给一些新的无名作家一点启示,给他们引出一条适宜于创作的道路”。[18]这一褒一贬,基于他对当时文学发展趋势的认识:“以文学附丽于‘生存斗争’和‘民族意识’上,使创作摆脱了肤浅的讽刺,拘束到‘不儿戏’情形中,成为必然的要求了”。[18]沈从文显然是认同这种文学的必然要求的。
由此看来,沈从文在30年代事实上并未能超脱政治。虽然沈从文“总是想避开政治斗争的漩涡,以一个作家身份独立发言。然而,在政治冲突波及各个领域的现代中国,这只是一厢情愿,他总是时不时地被卷入与政治相关的一些事件中去”。[19](p.78)而且有时愈卷愈深,甚至在主观上时常产生一些政治的冲动。在30年代特殊的政治文化语境中,作家的文学选择、文学观念常常离不开对于政治环境的考虑,他们的文学观念往往首先是一种生存策略,即他们自身因构不成政治实体,而又不愿意与权力政治文化认同,因此试图通过包括文学在内的手段来消解来自权力政治文化“中心”的压力,以求获得自身生存的政治空间。这在沈从文那儿也并未能例外。

当然,“京派”的其他作家并未像师陀、沈从文那样有意无意地被直接卷入与政治相关的事件中去,但这也并不意味着30年代政治文化语境对他们没有影响。按照政治文化学的观点,政治影响力是指权力政治文化主体所必然引起的权力客体的反应,在升平时代或政治矛盾相对舒缓的时代,这种反应并不会“必然”地产生,而在政治化的时代,在政治矛盾尖税复杂的态势下,作为权力客体总会以不同的方式“必然”地作出种种反应。当然,这种反应所体现的政治影响力有“‘暗含的影响力’与‘明显的影响力’的区别”。[10](p.54)如果说,我们上述的作家群体和“京派”的沈从文、师陀等对权力政治文化的积极抗争表现出一种明显的政治影响力的话,那么,“京派”的其他作家甚至包括京派之外的一些作家(例如林语堂等)对权力政治文化的反应则表现出一种暗含的政治影响力。阿英曾分析过在高压政治之下,文学家可能走的三种道路,第一是“打硬仗主义”,即对着黑暗现实迎头痛击,敢于与之尖锐对立,甚至不惜牺牲生命;第二是“逃避主义”,这类作家因对现实失望,感觉无事可做,无话可说,也不想做什么,说什么,于是谈些草木虫鱼啊,自然人性啊等等;第三类是“幽默主义”,这类作家缺少向黑暗硬战的勇气,完全逃避又心有不甘,讽刺未免露骨,说无意思的笑话又似觉得无聊,其结果就走向了“幽默”。[20]如果说左翼作家是属于第一类,那么京派中有许多作家就颇像第二类,而林语堂则是属于第三类无疑。
“京派”许多作家都自觉地打出与政治保持距离的旗帜。周作人就明确说过,“唯凡奉行文艺政策以文学作政治的手段,无论新派旧派,都是一类,则于我为隔教;”[21]老舍在当时也曾“武断地以为”“搞政治,就都不清高”,他所表现出的是“不关心政治”、“轻视政治”的态度;[22]而朱光潜在当时则认为,应以“纯粹审美的态度来观照社会人生,而不应该直接卷入社会人生中的纷繁矛盾冲突之中,”[23]主张追求“纯正的文学趣味”。[24]这种与政治保持距离的作法,其实也是对政治的一种反应方式,或者说是一种他们对并不认同的主流政治的一种反抗策略。对“政治”的逃避,尤其是有意识的、自觉的逃避,这本身就是一种政治的态度,或者干脆说是一种政治性的表态。
按照政治文化学的解释,在某个时期中,但求独善其身的人越多,要求远离政治的人越多,也就说明觉得无从参与国家事务,对政治的关心并无实质意义的人越多,这同时也就反映整个社会对国家权威缺乏政治信任。中国30年代的情况正是如此。“京派”的许多作家都是由对政治的失望而导向淡漠政治、远离政治的。老舍就曾讲过自己当时“因为对政治的黑暗而失望”,对“党争”的反感,才“温情主义多于积极的斗争”,“幽默冲淡了正义感”。[25]其实这也适宜于用来说明“京派”之外的其他一些宣称远离政治的作家的状况。例如曹聚仁,在清党之后,看到了政治的黑暗和卑鄙,于是“立志不再接近政治,不参加任何党派”,甚至“觉得政治不是人干的!”[26](p.539)当然, 远离政治作为一种姿态,一种政治表态,并不影响他们事实上以政治文化的方式仍然或多或少地涉略政治,曹聚仁写的《中山大道》直接讽刺了国民党对孙中山的背叛,而他在《申报·自由谈》上发表的《生背痛的人》,因“有影射之嫌”,受国民党中央电令查办。[27](p.374 )再如林语堂,他在30年代的政治态度,更可看出当时政治文化语境对作家的影响力。1927年,林语堂是一位政治色彩很浓的作家,他那时甚至认为新月社的文人以不谈政治为规则是一个怪现象,他草拟的复兴民族精神的六个条件中有一条就是“必谈政治”。在大革命高潮中,他又曾满腔热情奔赴武汉,并出任革命外交部英文秘书。他也是在大革命后因为看透了“政治”而深感失望的,他带着“对革命深感厌倦”的疲惫心态重新回到文坛,尽管他觉得著述是人世间最“乏味”的事业,但在“著作生活中”既“不致于被学校革除”,又“不与警察发生纠纷”,出于一种逃避政治的“安全感”,促使他最终选择了“著作家”的职业。[28](p.3)包括他的文学选择,由载道派转为言志派, 由激进而变为退隐,实是不得已的事,用他自己的话说,“我们无心隐居,而迫成隐士”,[28]一个“迫”字,可谓道出了林语堂的苦衷。他曾在《思孔子》一文中说,“孔子之所以温温无所试,而成其幽默之态度,乃因理想与现实相离太远,不得用世”。[29]这可谓夫子自道。但事实上林语堂也并未能真正与“政治”绝缘,只要一有适当机遇,他还是会以种种方式“介入”政治, 这是当时普遍的政治心态使然。 1932 年底至1933年夏,林语堂曾参加了由宋庆龄、蔡元培等发起领导的中国民权保障同盟,被当选为全国执行委员,并做过一些事关“政治”的工作,只是1933年6月18日民权保障同盟总干事杨杏佛遭特务暗杀后, 才又退出了直接的政治活动。在文学上,他虽然主张文学艺术“是自由的,不受拘束的”,并认为“政治化的艺术一定会毁灭了艺术的创造”,为“备受贬评”的‘为艺术而艺术’的观念”鸣不平,[30]但他的文学活动却在事实上也并未能与政治脱净干系。他试图走一条不介入政治斗争双方的中间道路,即他所谓“东家是个普罗,西家是个法西,洒家则看不上这些玩意儿,一定要说什么主义,咱只会说是想做人罢”。[31](p.3)他“不偏不倚”的棒打两头:“今日, 文学受着政治阴影的笼罩,而作家分成两大营垒,一方面捧出法西斯主义,一方面捧出共产主义,两方面都想把自家的信仰当作医治一切社会病态的万应药膏,而其思想之缺乏真实性独立性,大致无异于古老的中国”。[32]在这种对政治双方的评价态度中,其实已包含了林语堂的政治价值观,并且也透露出他品评“政治”的浓厚兴趣。他自认为超然于两派政治势力之上,便可以脱开“政治”的干系,殊不知,这已在事实上“介入”了“政治”,因此,左派和右派都对林语堂为首的“论语”派表示出愤怒与不满。右派说《论语》“以笑消沉民族意识”,而左派则说《论语》“以笑麻醉大众的觉醒意识”。自认为精明的林语堂,一不小心便在事实上卷入了政治论争的涡漩。
上述,从“京派”作家群旁及到“京派”外部分作家,意思无非是为了说明,在30年代特殊的政治文化语境之下,无论是文学群体还是作家个人,不管其主观上打出怎样的超脱政治的旗号,提出文学远离政治的主张,但在事实上这种旗号和主张都在某种意义上成了一种政治的表态,这是对国家政治缺少信任的表示,同时也是一种对社会政治黑暗的一种谴责方式。而且,在30年代政治的影响下,他们事实上也不可能真正做到与政治无涉,诚如罗伯特·A ·达尔指出过的那样:在一个政治化的时代,“无论一个人是否喜欢,实际上都不能完全置身于某种政治体系之外”,“每个人都在某一时期以某种方式卷入某种政治体系”,“不论他们的价值观和关注的是什么,人们都不可避免地会陷入政治体系的网中,不管他们是否喜欢,甚至是否注意到这一事实”。[10](p.5.129 )这段话是可以在“京派”群体作家和其他所谓“远离政治”的作家身上得到应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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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楼]  作者:我心若云  发表时间: 2007/11/10 14:50 

 

 一个作家写作时心目中先有了读者(或称群众),他是为读者的需要和趣味而写的,这样的作家就不是真正优秀的作家;只有那些为自己而写,完全不受读者左右的作家,才更有独特的价值,读者开始可能看不懂和干脆排拒他的作品,但如果有独具慧眼者发掘出他的真正意义,读者开始认识他接受他,甚至被他所征服,这样“目无读者”的作家便创造出自己的读者群,那方能体现出文学的内在价值。
  
  同意,否则只是流行文化汉堡包。文学既非权力的点缀,也非社会时尚的某种风雅,自有其价值判断,也即审美。
  文学也只能是个人的声音
  
  政治可以维持国家秩序,懦弱无力的政治才会去压制作家作品。其实也只是从不同角度看世界的文学作品。高行健让我想起来了日瓦格医生那个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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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楼]  作者:我心若云  发表时间: 2007/11/10 14:51 

 一个作家写作时心目中先有了读者(或称群众),他是为读者的需要和趣味而写的,这样的作家就不是真正优秀的作家;只有那些为自己而写,完全不受读者左右的作家,才更有独特的价值,读者开始可能看不懂和干脆排拒他的作品,但如果有独具慧眼者发掘出他的真正意义,读者开始认识他接受他,甚至被他所征服,这样“目无读者”的作家便创造出自己的读者群,那方能体现出文学的内在价值。
  
  同意,否则只是流行文化汉堡包。文学既非权力的点缀,也非社会时尚的某种风雅,自有其价值判断,也即审美。
  文学也只能是个人的声音
  
  政治可以维持国家秩序,懦弱无力的政治才会去压制作家作品。其实也只是从不同角度看世界的文学作品。高行健让我想起来了日瓦格医生那个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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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10楼]  作者:单纯女人  发表时间: 2007/11/10 14:53 

文学的理由
文学的理由
    2000年诺贝尔文学奖受奖演说辞  
    高行健
    
    我不知道是不是命运把我推上这讲坛,由种种机缘造成的这偶然,不妨称之为命运。上帝之有无且不去说,面对这不可知,我总心怀敬畏,虽然我一直自认是无神论者。
    
    一个人不可能成为神,更别说替代上帝,由超人来主宰这个世界,只能把这世界搅得更乱,更加糟糕。尼采之后的那一个世纪,人为的灾难在人类历史上留下了最黑暗的纪录。形形色色的超人,号称人民的领袖、国家的元首、民族的统帅,不惜动用一切暴力手段造成的罪行,绝非是一个极端自恋的哲学家那一番疯话可以比拟的。我不想滥用这文学的讲坛去奢谈政治和历史,仅仅藉这个机会发出一个作家纯然个人的声音。
    
    作家也同样是一个普通人,可能还更为敏感,而过于敏感的人也往往更为脆弱。一个作家不以人民的代言人或正义的化身说的话,那声音不能不微弱,然而,恰恰是这种个人的声音倒更为真实。
    
    这里,我想要说的是,文学也只能是个人的声音,而且,从来如此。文学一旦弄成国家的颂歌、民族的旗帜、政党的喉舌,或阶级与集团的代言,尽管可以动用传播手段,声势浩大,铺天盖地而来,可这样的文学也就丧失本性,不成其为文学,而变成权力和利益的代用品。
    
    这刚刚过去的一个世纪,文学恰恰面临这种不幸,而且较之以往的任何时代,留下的政治与权力的烙印更深,作家经受的迫害也更甚。文学要维护自身存在的理由而不成为政治的工具,不能不回到个人的声音,也因为文学首先是出自个人的感受,有感而发。这并不是说文学就一定脱离政治,或是文学就一定干预政治,有关文学的所谓倾向性或作家的政治倾向,诸如此类的论战也是上一个世纪折腾文学的一大病痛。与此相关的传统与革新,弄成了保守与革命,把文学的问题统统变成进步与反动之争,都是意识形态在作怪。而意识形态一旦同权力结合在一起,变成现实的势力,那么文学与个人便一起遭殃。
    
    二十世纪的中国文学的劫难之所以一而再,再而三,乃至于弄得一度奄奄一息,正在于政治主宰文学,而文学革命和革命文学都同样将文学与个人置于死地。以革命的名义对中国传统文化的讨伐导致公然禁书、烧书。作家被杀害、监禁、流放和罚以苦役的,这百年来无以计数,中国历史上任何一个帝制朝代都无法与之相比,弄得中文的文学写作无比艰难,而创作自由更难谈及。
    
    作家倘若想要赢得思想的自由,除了沉默便是逃亡。而诉诸言语的作家,如果长时间无言,也如同自杀。逃避自杀与封杀,还要发出自己个人的声音的作家不能不逃亡。回顾文学史,从东方到西方莫不如此,从屈原到但丁,到乔伊斯,到托马斯.曼,到索忍尼辛,到一九八九年天安门惨案后中国知识分子成批的流亡,这也是诗人和作家还要保持自己的声音而不可避免的命运。
    
    在毛泽东实施全面专政的那些年代里,却连逃亡也不可能。曾经蔽护过封建时代文人的山林寺庙悉尽扫荡,私下偷偷写作得冒生命危险。一个人如果还想保持独立思考,□能自言自语,而且得十分隐秘。我应该说,正是在文学做不得的时候我才充分认识到其所以必要,是文学让人还保持人的意识。
    
    自言自语可以说是文学的起点,藉语言而交流则在其次。人把感受与思考注入到语言中,通过书写而诉诸文字,成为文学。当其时,没有任何功利的考虑,甚至想不到有朝一日能得以发表,却还要写,也因为从这书写中就已经得到快感,获得补偿,有所慰藉。我的长篇小说《灵山》正是在我的那些已严守自我审查的作品却还遭到查禁之时著手的,纯然为了排遣内心的寂寞,为自己而写,并不指望有可能发表。
    
    回顾我的写作经历,可以说,文学就其根本乃是人对自身价值的确认,书写其时便已得到肯定。文学首先诞生于作者自我满足的需要,有无社会效应则是作品完成之后的事,再说,这效应如何也不取决于作者的意愿。
    
    文学史上不少传世不朽的大作,作家生前都未曾得以发表,如果不在写作之时从中就已得到对自己的确认,又如何写得下去?中国文学史上最伟大的小说《西游记》、《水浒传》、《金瓶梅》和《红楼梦》的作者,这四大才子的生平如今同莎士比亚一样尚难查考,□留下了施耐庵的一篇自述,要不是如他所说,聊以自慰,又如何能将毕生的精力投入生前无偿的那宏篇钜制?现代小说的发端者卡夫卡和二十世纪最深沉的诗人费尔南多.毕索瓦不也如此?他们诉诸语言并非旨在改造这个世界,而且深知个人无能为力却还言说,这便是语言拥有的魅力。
    
    语言乃是人类文明最上乘的结晶,它如此精微,如此难以把握,如此透彻,又如此无孔不入,穿透人的感知,把人这感知的主体同对世界的认识联系起来。通过书写留下的文字又如此奇妙,令一个个孤立的个人,即使是不同的民族和不同的时代的人,也能得以沟通。文学书写和阅读的现时性同它拥有的永恒的精神价值也就这样联系在一起。
    
    我以为,现今一个作家刻意强调某一种民族文化总也有点可疑。就我的出生、使用的语言而言,中国的文化传统自然在我身上,而文化又总同语言密切相关,从而形成感知、思维和表述的某种较为稳定的特殊方式。但作家的创造性恰恰在这种语言说过了的地方方才开始,在这种语言尚未充分表述之处加以诉说。作为语言艺术的创造者没有必要给自己贴上个现成的一眼可辨认的民族标签。
    
    文学作品之超越国界,通过翻译又超越语种,进而越过地域和历史形成的某些特定的社会习俗和人际关系,深深透出的人性乃是人类普遍相通的。再说,一个当今的作家,谁都受过本民族文化之外的多重文化的影响,强调民族文化的特色如果不是出于旅游业广告的考虑,不免令人生疑。
    
    文学之超越意识形态,超越国界,也超越民族意识,如同个人的存在原本超越这样或那样的主义,人的生存状态总也大于对生存的论说与思辨。文学是对人的生存困境的普遍关照,没有禁忌。对文学的限定总来自文学之外,政治的,社会的,伦理的,习俗的,都企图把文学裁剪到各种框架里,好作为一种装饰。
    
    然而,文学既非权力的点缀,也非社会时尚的某种风雅,自有其价值判断,也即审美。同人的情感息息相关的审美是文学作品唯一不可免除的判断。诚然,这种判断也因人而异,也因为人的情感总出自不同的个人。然而,这种主观的审美判断又确有普遍可以认同的标准,人们通过文学薰陶而形成的鉴赏力,从阅读中重新体会到作者注入的诗意与美,崇高与可笑,悲悯与怪诞,与幽默与嘲讽,凡此种种。
    
    而诗意并非只来自抒情。作家无节制的自恋是一种幼稚病,诚然,初学写作时,人人难免。再说,抒情也有许许多多的层次,更高的境界不如冷眼静观。诗意便隐藏在这有距离的观注中。而这观注的目光如果也审视作家本人,同样凌驾于书中的人物和作者之上,成为作家的第三只眼,一个尽可能中性的目光,那么灾难与人世的垃圾便也经得起端详,在勾起痛苦、厌恶与恶心的同时,也唤醒悲悯、对生命的爱惜与眷恋之情。
    
    植根于人的情感的审美恐怕是不会过时的,虽然文学如同艺术,时髦年年在变。然而,文学的价值判断同时尚的区别就在于后者唯新是好,这也是市场的普遍运作的机制,书市也不例外。而作家的审美判断倘若也追随市场的行情,则无异于文学的自杀。尤其是现今这个号称消费的社会,我以为恰恰得诉诸一种冷的文学。
    
    十年前,我结束费时七年写成的《灵山》之后,写了一篇短文,就主张这样一种文学:
    
    「文学原本同政治无关,只是纯然个人的事情,一番观察,一种对经验的回顾,一些臆想和种种感受,某种心态的表达,兼以对思考的满足。」
    
    「所谓作家,无非是一个人自己在说话,在写作,他人可听可不听,可读可不读,作家既不是为民请命的英雄,也不值得作为偶像来崇拜,更不是罪人或民众的敌人,之所以有时竟跟著作品受难,只因为是他人的需要。当权势需要制造几个敌人来转移民众注意力的时候,作家便成为一种牺牲品。而更为不幸的是,弄晕了的作家竟也以为当祭品是一大光荣。」
    
    「其实,作家同读者的关系无非是精神上的一种交流,彼此不必见面,不必交往,只通过作品得以沟通。文学作为人类活动尚免除不了的一种行为,读与写双方都自觉自愿。因此,文学对于大众不负有甚么义务。」
    
    「这种恢复了本性的文学,不妨称之为冷的文学。它所以存在仅仅是人类在追求物欲满足之外的一种纯粹的精神活动。这种文学自然并非始于今日,只不过以往主要得抵制政治势力和社会习俗的压迫,现今还要对抗这消费社会商品价值观的浸淫,求其生存,首先得自甘寂寞。」
    
    「作家倘从事这种写作,显然难以为生,不得不在写作之外另谋生计,因此,这种文学的写作,不能不说是一种奢侈,一种纯然精神上的满足。这种冷的文学能有幸出版而流传在世,只靠作者和他们的朋友的努力。曹雪芹和卡夫卡都是这样的例子。他们的作品生前甚至都未能出版,更别说造成甚么文学运动,或成为社会的明星。这类作家生活在社会的边缘和夹缝里,埋头从事这种当时并不指望报偿的精神活动,不求社会的认可,只自得其乐。」
    
    「冷的文学是一种逃亡而求其生存的文学,是一种不让社会扼杀而求得精神上自救的文学,一个民族倘竟容不下这样一种非功利的文学,不仅是作家的不幸,也该是这个民族的悲哀。」
    
    我居然在有生之年,有幸得到瑞典文学院给予的这巨大的荣誉与奖赏,这也得力于我在世界各地的朋友们多年来不计报酬,不辞辛苦,翻译、出版、演出和评介我的作品,在此我就不一一致谢了,因为这会是一个相当长的名单。
    
    我还应该感谢的是法国接纳了我,在这个以文学与艺术为荣的国家,我既赢得了自由创作的条件,也有我的读者和观众。我有幸并非那么孤单,虽然从事的是一种相当孤独的写作。
    
    我在这里还要说的是,生活并不是庆典,这世界也并不都像一百八十年来未有过战争如此和平的瑞典,新来临的这世纪并没有因为经历过上世纪的那许多浩劫就此免疫。记忆无法像生物的基因那样可以遗传。拥有智能的人类并不聪明到足以吸取教训,人的智能甚至有可能恶性发作而危及到人自身的存在。
    
    人类并非一定从进步走向进步。历史,这里我不得不说到人类的文明史,文明并非是递进的。从欧洲中世纪的停滞到亚洲大陆近代的衰败与混乱乃至二十世纪两次世界大战,杀人的手段也越来越高明,并不随同科学技术的进步人类就一定更趋文明。
    
    以一种科学主义来解释历史,或是以建立在虚幻的辩证法上的历史观来演绎,都未能说明人的行为。这一个多世纪以来对乌托邦的狂热和不断革命如今都尘埃落地,得以幸存的人难道不觉得苦涩?
    
    否定的否定并不一定达到肯定,革命并不就带来建树,对新世界的乌托邦以铲除旧世界作为前提,这种社会革命论也同样施加于文学,把这本是创造的园地变为战场,打倒前人,践踏文化传统,一切从零开始,唯新是好,文学的历史也被诠释为不断的颠覆。
    
    作家其实承担不了创世主的角色,也别自我膨胀为基督,弄得自己精神错乱变成狂人,也把现世变成幻觉,身外全成了炼狱,自然活不下去的。他人固然是地狱,这自我如果失控,何尝不也如此?弄得自己为未来当了祭品且不说,也要别人跟著牺牲。
    
    这二十世纪的历史不必匆匆去作结论,倘若还陷入在某种意识形态的框架的废墟里,这历史也是白写的,后人自会修正。
    
    作家也不是预言家,要紧的是活在当下,解除骗局,丢掉妄想,看清此时此刻,同时也审视自我。自我也一片混沌,在质疑这世界与他人的同时,不妨也回顾自己。灾难和压迫固然通常来自身外,而人自己的怯懦与慌乱也会加深痛苦,并给他人造成不幸。
    
    人类的行为如此费解,人对自身的认知尚难得清明,文学则不过是人对自身的观注,观审其时,多少萌发出一缕照亮自身的意识。
    
    文学并不旨在颠覆,而贵在发现和揭示鲜为人知或知之不多,或以为知道而其实不甚了了的这人世的真相。真实恐怕是文学颠扑不破的最基本的品格。
    
    这新世纪业已来临,新不新先不去说,文学革命和革命文学随同意识形态的崩溃大抵该结束了。笼罩了一个多世纪的社会乌托邦的幻影已烟消云散,文学摆脱掉这样或那样的主义的束缚之后,还得回到人的生存困境上来,而人类生存的这基本困境并没有多大改变,也依然是文学永恒的主题。
    
    这是个没有预言没有许诺的时代,我以为这倒不坏。作家作为先知和裁判的角色也该结束了,上一个世纪那许许多多的预言都成了骗局。对未来与其再去制造新的迷信,不如拭目以待。作家也不如回到见证人的地位,尽可能呈现真实。
    
    这并非说要文学等同于纪实。要知道,实录证词提供的事实如此之少,并且往往掩盖住酿成事件的原因和动机。而文学触及到真实的时候,从人的内心到事件的过程都能揭示无遗,这便是文学拥有的力量,如果作家如此这般去展示人生存的真实状况而不胡编乱造的话。
    
    作家把握真实的洞察力决定作品品格的高低,这是文字游戏和写作技巧无法替代的。诚然,何谓真实也众说纷纭,而触及真实的方法也因人而异,但作家对人生的众生相是粉饰还是直陈无遗,却一眼便可看出。把真实与否变成对词义的思辨,不过是某种意识形态下的某种文学批评的事,这一类的原则和教条同文学创作并没有多大关系。
    
    对作家来说,面对真实与否,不仅仅是个创作方法的问题,同写作的态度也密切相关。笔下是否真实同时也意味下笔是否真诚,在这里,真实不仅仅是文学的价值判断,也同时具有伦理的涵义。作家并不承担道德教化的使命,既将大千世界各色人等悉尽展示,同时也将自我袒裎无遗,连人内心的隐秘也如是呈现,真实之于文学,对作家来说,几乎等同于伦理,而且是文学至高无上的伦理。
    
    那怕是文学的虚构,在写作态度严肃的作家手下,也照样以呈现人生的真实为前提,这也是古往今来那些不朽之作的生命力所在。正因为如此,希腊悲剧和莎士比亚永远也不会过时。
    
    文学并不只是对现实的摹写,它切入现实的表层,深深触及到现实的底蕴;它揭开假象,又高高凌驾于日常的表象之上,以宏观的视野来显示事态的来龙去脉。
    
    当然,文学也诉诸想像。然而,这种精神之旅并非胡说八道,脱离真实感受的想像,离开生活经验的根据去虚构,只能落得苍白无力。作者自己都不信服的作品也肯定打动不了读者。诚然,文学并非只诉诸日常生活的经验,作家也并不囿于亲身的经历,耳闻目睹以及在前人的文学作品中已经陈述过的,通过语言的载体也能化为自己的感受,这也是文学语言的魅力。
    
    如同咒语与祝福,语言拥有令人身心震荡的力量,语言的艺术便在于陈述者能把自己的感受传达给他人,而不仅仅是一种符号系统、一种语义建构,仅仅以语法结构而自行满足。如果忘了语言背后那说话的活人,对语义的演绎很容易变成智力游戏。
    
    语言不只是概念与观念的载体,同时还触动感觉和直觉,这也是符号和信息无法取代活人的言语的缘故。在说出的词语的背后,说话人的意愿与动机,声调与情绪,仅仅靠词义与修辞是无法尽言的。文学语言的涵义得由活人出声说出来才充分得以体现,因而也诉诸听觉,不只以作为思维的工具而自行完成。人之需要语言也不仅仅是传达意义,同时是对自身存在的倾听和确认。
    
    这里,不妨借用笛卡儿的话,对作家而言,也可以说:我表述故我在。而作家这我,可以是作家本人,或等同于叙述者,或变成书中的人物,既可以是他,也可以是你,这叙述者主体又一分为三。主语人称的确定是表达感知的起点,由此而形成不同的叙述方式。作家是在找寻他独特的叙述方式的过程中实现他的感知。
    
    我在小说中,以人称来取代通常的人物,又以我、你、他这样不同的人称来陈述或关注同一个主人公。而同一个人物用不同的人称来表述,造成的距离感也给演员的表演提供了更为广阔的内心的空间,我把不同人称的转换也引入到剧作法中。
    
    小说或戏剧作品都没有也不可能写完,轻而易举去宣布某种文学和艺术样式的死亡也是一种虚妄。
    
    与人类文明同时诞生的语言有如生命,如此奇妙,拥有的表现力也没有穷尽,作家的工作就在于发现并开拓这语言蕴藏的潜能。作家不是造物主,他既铲除不了这个世界,那怕这世界已如此陈旧。他也无力建立甚么新的理想的世界,那怕这现实世界如此怪诞而非人的智力可以理解,但他确实可以多多少少作出些新鲜的表述,在前人说过的地方还有可说的,或是在前人说完了的地方才开始说。
    
    对文学的颠覆是一种文学革命的空话。文学没有死亡,作家也是打不倒的。每一个作家在书架上都有他的位置,只要还有读者来阅读,他就活了。一个作家如果能在人类已如此丰盛的文学库存里留得下一本日后还可读的书该是莫大的慰藉。
    
    然而,文学,不论就作者的写作而言,还是就读者阅读而言,都□在此时此刻得以实现,并从中得趣。为未来写作如果不是故作姿态,也是自欺欺人。文学为的是生者,而且是对生者这当下的肯定。这永恒的当下,对个体生命的确认,才是文学之为文学而不可动摇的理由,如果要为这偌大的自在也寻求一个理由的话。
    
    不把写作作为谋生的手段的时候,或是写得得趣而忘了为甚么写作和为谁写作之时,这写作才变得充分必要,非写不可,文学便应运而生。文学如此非功利,正是文学的本性。文学写作变成一种职业是现代社会的分工并不美妙的结果,对作家来说,是个十足的苦果。
    
    尤其是现今面临的这时代,市场经济已无孔不入,书籍也成了商品。面对无边无际盲目的市场,别说孤零零一个作家,以往文学派别的结社和运动也无立足之地。作家要不屈从于市场的压力,不落到制作文化产品的起步以满足时兴的口味而写作的话,不得不自谋生路。文学并非是畅销书和排行榜,而影视传媒推崇的与其说是作家,不如说作的是广告。写作的自由既不是恩赐的,也买不来,而首先来自作家自己内心的需要。
    
    说佛在你心中,不如说自由在心中,就看你用不用。你如果拿自由去换取别的甚么,自由这鸟儿就飞了,这就是自由的代价。
    
    作家所以不计报酬还写自己要写的,不仅是对自身的肯定,自然也是对社会的某种挑战。但这种挑战不是故作姿态,作家不必自我膨胀为英雄或斗士,再说英雄或斗士所以奋斗不是为了一个伟大的事业,便是要建立一番功勋,那都是文学作品之外的事情。作家如果对社会也有所挑战,不过是一番言语,而且得寄托在他作品的人物和情境中,否则只能有损于文学。文学并非愤怒的呐喊,而且还不能把个人的愤慨变成控诉。作家个人的情感只有化解在作品中而成为文学,才经得起时间的损耗,长久活下去。
    
    因而,作家对社会的挑战不如说是作品在挑战。能经久不朽的作品当然是对作者所处的时代和社会一个有力的回答。其人其事的喧嚣已荡然无存,唯有这作品中的声音还呼之即出,只要有读者还读的话。
    
    诚然,这种挑战改变不了社会,只不过是个人企图超越社会生态的一般限定,作出的一个并不起眼的姿态,但毕竟是多多少少不寻常的姿态,这也是做人的一点骄傲。人类的历史如果只由那不可知的规律左右,盲目的潮流来来去去,而听不到个人有些异样的声音,不免令人悲哀。从这个意义上说,文学正是对历史的补充。历史那巨大的规律不由分说施加于人之时,人也得留下自己的声音。人类不只有历史,也还留下了文学,这也是虚枉的人却也还保留的一点必要的自信。
    
    尊敬的院士们,我感谢你们把诺贝尔这奖给了文学,给了不回避人类的苦难,不回避政治压迫而又不为政治效劳独立不移的文学。我感谢你们把这最有声誉的奖赏给了远离市场的炒作不受注意却值得一读的作品。同时,我也感谢瑞典文学院让我登上这举世注目的讲坛,听我这一席话,让一个脆弱的个人面对世界发出这一番通常未必能在公众传媒上听得到的微弱而不中听的声音。然而,我想,这大抵正是这诺贝尔文学奖的宗旨。谢谢诸位给我这样一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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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写我心,我歌咏我情<br> 我梦抒我爱,我情言我志<br> <a href="http://vipbbs.xilu.com/cgi-bin/bbs/bbs?forum=deichun"><img src=http://photo.xilu.com/pic.aspx?id=200512123607265 border=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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