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正常出击》之九
逮捕时刻
文/散步而已
1、
道林院发生了凶杀案。
环城实业公司董事长汪旺的太太林小欣被人杀害了。
公安局刑侦大队作了现场勘查,经过分析得出结论:杀害林小欣的凶手系身高一米八以上的大个男性,年龄在20至40岁之间。
上面来了通知:入室杀人,性质恶劣,影响极坏,令市局限期破案。
在专案组组长、刑侦大队副队长何毕的主持下,案情分析会夜以继日地进行。大家按照惯例进行推测:情杀?财杀?仇杀?然后从里到外,从近到远,对每一个符合作案条件的人进行摸排、分析。
这让所有与汪太太相识,年纪在框框内的人都过得不自在。
几天过去了。专案组走访了800人,调查了80人,最后重点嫌疑落在了8个人身上,并将这8个人拘留审查。
八个人都说冤枉。何毕只有安排人员对其轮番讯问,二十四小时内不让睡觉地审你,直到你扛不住,直到你有事没事找点事说。几天几夜后,八个人都供说自己杀了林小欣。
市局王局长拍了桌子:娘的,一开始都不招,现在又都说是自己干的。怎么搞的嘛!
何毕汇报:限期破案的时间还剩三天了,要是还没个眉目,我们都在这位置上坐不下去了。
王局长:那八个人先都不招,后来又都一起招了,这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们合谋作案;二是他们大多数人没有作案,只是因为扛不住轮番审讯的煎熬,才屈打成招的。根据现场分析,杀害林小欣者系一人所为,你要找出那个真正的凶手才是!
何毕:这我知道。下一步就准备核对证据,看他们其中到底谁是凶手。
王局长:万一要是这凶手不在这八个人中间呢?
何毕:王局……嘿嘿……
王局长眉头紧锁:这不是“嘿嘿”一笑就打发了的!你又想找个冤死鬼顶替啊?告诉你,没门!现在的人都有法律意识的,不是那么好哄的!你要那样做,小心你的脑袋!
何毕:那您说——该怎么办?
王局长:看来指望你们是没戏了。这样,我找一个人来帮你们。
何毕:谁?
王局长:马全喜。
何毕:您说的就是那个从刑侦大队辞职的大马?
王局长点头:就是他。让他来牵头破案。
何毕:王局,他,他行吗?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呀!
王局长:他行不行我知道。不信?呵呵,他睡着了比你们这帮人醒着还明白,他的脚趾头只怕比你的手指头要活泛,要好使!
2、
大马赶到刑侦大队时,何毕带着技术人员出现场了。
大马也赶到了现场。
现场是道林院中一座颇有些年头的公共厕所。
根据群众举报,在这幢厕所中发现了重要线索:一堆份量超出常人数倍的大便。
刑侦技术人员戴着软胶手套,正用一件精致的器皿,小心翼翼地将粪道中的那堆黄灿灿的排泄物往上打捞。为了保持粪便的完整性,打捞者若同考古人员挖掘宝藏,轻轻地、进展缓慢地把一张簿金属片往下渗移……
终于较完整地将这堆龙盘虎踞般的东西弄上来了。质量检测如下:净重:3000克;除湿:300克;形状:麻花状绞盘。少量呈散状;直径:2.1-4.5厘米;颜色:黄中夹黑,含少量血丝;成份:碳化物为主体原料,含有未消化的花生仁、黄豆米、生菜叶若干;离肛时间:十至二十小时。
院中居民,退休多年的黄中宜老教授称:这是建国以来,本院迄今为止发现的规模最大的一堆人体排泄物。与六十年代初,也就是许多人没饭吃的时候相比,该物物重是那个时候人均粪量的十九倍。这是改革开放以来人们生活水平得以显著提高的有力证明;是人们消化功能得以改善、排泄道口日趋通畅的有力证明。老教授表示,要以此为据写一篇研讨论文,标题暂定为《排泄物中的经济发展之规律》。他决定这篇文章由自己拟好题纲,然后由最信得过的门生执笔,以保知识产权不受侵害。
何毕告诉大马收集大便的理由:一、象这样大份量的排泄物,可以断定此为身高个大者的产物;二、从该院多年没出现过这等规模的排泄物的情况上来看,可以断定此排泄者可能为外来人口;三、从排泄物中的分子结构分析中,找出与被害人当日吃过的同等食物,可以断定该人与被害人共过餐;四、从排泄物离开人体的时间上推断,确定可疑者在本院逗留的时间……
大马听得脑袋发胀。
何毕:王局说,你来后就由你主持侦破,说说,下一步我们干什么?
大马思忖片刻,摆摆手:叫你的手下,嗯,当然也包括你,回去睡觉。统统地回去休息!
何毕一脸不悦:什么意思?
大马:听不懂?我说的好象是中国话呀!
何毕终于忍不住地:大马,虽然咱俩共过事,我也知道你看不起我。可,可这事儿毕竟不是闹着玩的。你这样使性子,我就不信你能把案子顺顺当当地给破了。你知道不,上面是给了破案期限的,破不了,我,还有王局——都不好下地的!
大马:这么多年了,你还是那张婆婆嘴啊!我和王局,不管是以前的工作关系,还是我和他的私交,你就甭瞎操心了。一句话,我对王局负责。不是他出面,八抬大轿也别想把我请来。回去吧,好好地睡觉。案子破了,还算你的。嘿嘿,你等着领功吧。
何毕气咻咻地拨通了王局的电话。
王局回话:无条件地听从大马的安排。
关掉电话的何毕有气无力地:行啊。大马,我们撤。需要什么,你使唤一声。
大马:这还象话。噫,给我留一个人,最好是了解案情、出过现场的人。袁娜在么?
何毕坏笑:好你个大马,还是那德行啊。好吧,按王局说的,听你的。好在袁娜也是专案组的。哎,跟你明说,她可是名花有主哟,刑一队的刘柱知道吧?那个跆拳道第一名……
大马:什么跟什么啊,我又不跟谁决斗抢情人。有个女人在身边,精气神儿足。
袁娜被何毕推到了大马面前:没办法,他偏选中了你。
袁娜脸色倏地一红,娇柔的身躯微微摇晃着,娇声柔气地:马队长。
大马“哈哈”大笑:别别,我早不是你们队长了。噫,记得我当年在队里的时候,你们也不是这样喊的呀。来来来,还照原来的样子喊一回——
袁娜:马哥。
大马笑得更欢了:好好。我向你们王局借你48 小时。
3、
其实大马在案发当日就介于这一谋杀案了。
虽然离开公安系统三年了,可本市只要发生大案要案,大马总会想办法进入案发现场,凭借自己的观察分析,对可能或不可能的情况作出自己的推断结论。当然,他不可能也不会把自己分析推断的结果告知任何人,也没有这个必要。他把自己卷入案件之中,最大的功用就是自娱自乐,过一把侦破的瘾。
有的案子侦破后,结果与自己的推断如出一辙,大马会高兴。为自己,也是为破案人高兴。反之,大马会遗憾,甚至有不少在他看来就是冤案、假案、错案。但大马无奈。
来的时候,王局与大马推心至腹地谈了一次。
王局是大马心底敬佩的人。无论是为人处事的态度,还是思维和行为方式,王局与大马有许多共通之处。所以,当大马当年要求辞职时,王局毫不犹豫地同意了,同时扔下一句后话:只要我老王还在台上,只要你大马在外面混得不行了,想回来,你来找我!
大马和王局是朋友。很真心的朋友。
这次王局找来大马,没有多的话,只是问了一句:有多大把握?
大马:百分之百。
王局:有点眉目吗?
大马点头:是的。
王局:和何毕他们侦查的方向一致么?
大马摇头:没想到你们还是在浪费人力物力。唉,难怪办案经费紧张啊,都是这样花的。
王局:是的。何毕今天还打报告,请求派几个人分头到青岛、黄山去追抓两个嫌疑人,说是那两个人在案发后离开了家……
大马笑:青岛、黄山风景不错啊。他们怎么不申请到夏威夷?
王局:算了,不说那些了。当年不就是因为这样的环境,你才不想在这里呆了。现在,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说心里话,我是怕何毕他们搞逼供,弄出一个人作顶替。这样一来,案子是在限期内搞定了,可我于心不安啊。再说,我现在与两个副局关系有些紧张,他们可是瞪大眼睛看我出错,要是有什么差错被他们抓住了,呵呵,什么戏都没了。
大马:你把宝押在我这局外人身上,就放心?
王局苦笑,拍打了一下大马的肩膀:栽在你小子身上,我乐意。到时咱哥俩一起下海游泳。
大马跟着笑。笑得涌出了眼泪。眼泪流到嘴边。很苦涩很苦涩。
大马一口咕干了杯中的酒,两眼有些发红。
大马:哥,后天十七时前,我让何毕到你这儿结案。
4、
被拘留审查的八名嫌犯中,有七名证据明显不足,大马当即打报告让局里给放了。
袁娜不解地望着大马:马哥,别人都说这看守所是进来容易出去难,你怎么搞反啦。我们好不容易抓来的人,你轻轻巧巧地给放了……
大马:看在你生得漂亮的份上,我教你两招:那七个人,每一个人身上都有一两个疑点。而从调查的内容上看,分别有好几个证据能够推翻那些疑点。根据证据类比和平衡原则,该放还是该留?
袁娜:这什么“类比”呀,“平衡”呀,刑侦书上可没写。
大马:将来你就可以写进去啊。理论是不断发展的嘛。呵呵。
袁娜:反正,我觉得,抓他们挺不容易的。再说,他们可都自己招供了的。
大马:哈哈。。。。。。。这个试验我们可以做。几天几夜不让你睡觉。然后对你说:你说吧,说完了,让你睡觉。当人的生理机能到达极限时,任何带有严重后果的诱惑,都能让你编出对方想要的故事来。
袁娜:我们不是还在查找证据嘛。
大马:是的。你们查找的证据,证明他们可以排除嫌疑了。
袁娜:那照你的意思,那个没放的人,噢,他叫马大山。那个马大山就是凶手了吧?
大马:按照目前收集的证据,再按你们的做法,马大山的确可以定案了。因为,他的证据很多,而且有些是通过科技手段检测出来的……
袁娜:是呀是呀,毕队准备写结案材料呢。马大山交代,他在作案完后,上了一趟厕所,解了大便。所以,我们要从那个大便中找出他谋害受害人的更多证据。准备把这个一弄完就结案的,结果……
大马:结果我来了,是不是?
袁娜点头:是。真不知王局怎么想的。本来任务都完成了……
大马望着袁娜,眼中突射出的两道焰光逼视过来。袁娜有些不知所措地避开了大马的眼神。
大马:我们现在就去提审马大山。
坐在大马和袁娜面前的马大山睡眼惺忪。
大马要求袁娜讯问,自己作记录。
面对嫌犯,袁娜一点都不温柔。
袁娜:马大山,想好了没有?还有什么没交代的,都说了吧。
马大山:我没什么交代的。我没杀人。
袁娜柳眉倒竖:噫?让你睡一晚上,你倒好,什么都矢口否认呀?告诉你,不老实交代,没你好果子吃!说吧,你抢的那两万块钱哪去了?
马大山:我没抢钱。我也没去什么汪总家。我,我,我他妈全是冤枉的呀!
说罢,马大山捂面嚎啕大哭起来。
袁娜厉声喝斥:马大山,别跟我装孬。如果是条汉子,就自己做事自己担。你不说以为我们就没办法了?告诉你,我们这儿铁证如山。你不交代,照样治你的罪。痛痛快快说了,还有个坦白从宽的路走!快说!
马大山:你让我说什么啊!我前些天困得不行,是自己胡乱编的,怎么这个你们也信啊?
袁娜:你不说是不是?那让我来告诉你:在案发现场,我们发现了你遗留在那儿的毛发。很显然,那是被害人在与你撕打的过程中,从你头上拔扯下来的。经过DNA鉴定,那两根毛发是你身上的。在你们家中,我们搜索出了你作案时的手套、旅游鞋,还有你给林小欣碗中施放的毒品遗留物,也就是俗称“毒鼠强”的剧毒药物。我们从你作案后的大便中,提取出了你与林小欣当晚同时进餐时所吃的食物。林小欣肠胃中的残留物,和你大便中的成份构成一致。还有你的身高体重,你在发案时间内,无法找到证明你不在现场的证据,等等……这些,足够啦!今天提审你,只是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懂么?
马大山:活天的冤枉呀!我那天在二姨家喝完酒后,骑自行车回家,路上跌倒了,就那样睡了一觉……可,可没人看到我睡觉,当然不能证明啦。
袁娜:还在狡辩是不是?你在你二姨家喝酒,是下午一点多钟的事。林小欣被害,是下午五点钟左右。而且,在下午三点四十五分时,你还从自己家里给林小欣打过电话,这个,林小欣家的电话中是有显示的,电信部门也有记载。面对这些事实,你还想抵赖?
马大山:我当时在路边睡过去了,直到晚上六点多才醒来。醒来后才再骑车回家,我怎么可能在三点多在家里给林小欣打电话呀?
袁娜:那你在上次为什么交代出你作案的全过程?
马大山:我说过了啊,是我想睡觉,就先胡编一个。我,我当时是实在熬不住了啊……
袁娜瞅了一眼一旁正在作记录的大马,转头对马大山道:
你先下去吧。再好好想想,你抢来的钱都干什么去了。
袁娜一个劲地埋怨大马:我说不让我审,你偏让我来。这不,这家伙根本不怕我。
大马:你们手中没有他销赃的证据,是不?
袁娜:可不是。不过,这个也不太重要。中间证据链那么过硬,定案是没问题的了。两万块钱嘛,随便放手放脚一点,不就没了?
大马:……
袁娜:要不,咱再叫几个人来轮番审,把这小子熬糊涂,让他吐出销赃的过程……
大马:写报告吧。
袁娜:写报告?你是说结案?嘻嘻,到底是马哥,痛快!不过,这功劳可不是你的哟。
大马:写报告,把马大山给放了。
袁娜两眼瞪得象铜铃。马全喜!你,你没发烧吧?你想害死我们啊?!
大马眼中透出不容置疑的目光:放人!
5、
连着两天没见大马的人影,袁娜快要急疯了。
袁娜拨通何毕副队长的电话:何队,我看这案子要泡汤啦……
何毕笑:别急别急。大马的性情是有点刁钻古怪,不过破案还是有一套的。
袁娜:可这期限明天就到了啊!
何毕:你先稳一稳。我这就打电话给王局,问问情况。
刚关上电话,袁娜的手机又响。
是大马。
大马:你怎么回事,电话老占线?告诉你,这段时间少跟别人通话!
袁娜:我着急,刚才和何队通话了。
大马:哦,是这样。你到市中心医院来一趟,我在这里等你。
袁娜:中心医院…… 去那儿干嘛?
大马:小倩生病住院了,我这不是忙吗,所以想请你来照料一下。我跟你说啊,她的病不是很重,不需要做什么,你就是陪她聊聊天什么的……
袁娜这下气得不行:马全喜!我可跟你说明白:我是配合你工作的,不是你的私人保姆!你女朋友生病了让我去招呼,简直——简直是岂有此理!
大马:你,你怎么这样?告诉你,这是命令,快来!
袁娜狠命地关上电话,气得整个身子上下起伏。
整一个变态!袁娜气咻咻地骂着,发现周围路过的人正莫明其妙地望着她。
小倩的病房属心血管专科。
女孩子的掩饰力是可怕的。一路上嘟嘟囔囔着的袁娜,此时见着小倩,两人若亲姐妹般地抱在了一块。
袁娜一个劲地埋汰:我妹妹生病也不告诉我。马哥是怎么搞的嘛。小倩,我来得急,也没来得及买什么,这两百块钱,你就买点零食吃吧……
大马进来了,袁娜的脸立马拉了下来。
大马没事似地,手里拿着一只刚领来的便盆,慢慢擦拭着。
袁娜干脆不理她,只顾和小倩唠嗑。
病房里有两张病床。另一张病床上躺着一位中年妇女。
小倩说,她住进来两天了,那病床上的女患者除偶尔和丈夫说说话,更多的时候是在昏睡中度过的。
袁娜:什么病,那么重?
小倩:听她老公说,心脏器质性病变,需要动手术。
袁娜:哦。真可怜。看她那样儿,不到四十呀。
小倩:是的。还有一个正在念中学的女儿。来过,很懂事的一个孩子。
一个年约五十岁的瘦弱男子走进了病房。大概看到一张陌生面孔,他朝袁娜多看了两眼,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袁娜脸上挂满同情地作了回应。
大马冲那瘦男人笑笑:姜老师,办好了?
径直走向病床沿的瘦男人这才醒悟过来似地,忙对大马点头:办好了办好了。马先生,真得谢谢您啊!
大马:客气什么啊,有难大家帮嘛。大嫂的病拖一天坏一天,不赶快动手术怎么行!
小倩悄悄告诉袁娜:那女患者动手术还差一万多块钱,大马和医院的院长熟,所以作了担保。
袁娜笑:这马哥,真是……从他脸上看不出善心肠呀。
病房门口有个身影晃了一下,大马随即走了出去。
出于职业的敏感,袁娜拎起两只开水瓶,也悄悄地走出了病房。
果然有一中年男子和大马在走廊楼梯的转角处迎面而立。两人正在对话。
袁娜从他们身边路过时,发现那中年男子有些面熟,使劲想,就是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他们并没因为袁娜的走近而结束谈话。
中年男:我已经把钱换过来了。号码完全吻合。
大马双手捧面,神情有些痛苦地喊叫:天哪!真不该啊!
袁娜心底“咯噔”一跳,心想这下完了,一定是大马把案子给弄砸了。
待袁娜打完开水上来,那中年男子已经不在了。
大马神情黯然地坐在小倩床沿的一侧。
那边,那个被大马称作姜老师的瘦男子,正捧着妻子一只青筋暴突的手,对着患者低声而语:桂芬,咱们明天就手术,啊,明天。做完手术,你就好了。就跟好人一样了,是不是?……
妻子缓缓地侧过面孔,失神的双眼盯着丈夫,手在丈夫削瘦的脸上轻抚,泪水顺着眼角无声地流下。
妻子:双泉,我们,活得好累呀……
丈夫:……
妻子:把钱,给孩子读书。不能让她……也象我们这样过活……
丈夫:我知道我知道。可孩子不能没娘,不能没有你……
小倩鼻子有些发酸,掩面走出了病房。
袁娜和大马也跟了出去。
袁娜:小倩,别伤心。现在呀,象这样有病看不起病的人多的是。
小倩:他们每天晚上都要这样讲悄悄话,我……我真有点受不了了……
袁娜:哎呀,别这样嘛。
大马表情漠然地瞥了袁娜一眼,双臂环过小倩的肩膀,揽住她,在她脸上吻一下。
小倩推开了大马,面对袁娜,一脸羞色。
袁娜大大咧咧地:怎么啦,想在我面前演A片啊?
大马一脸正经地对袁娜:知道小倩伟大在哪儿么?善良,有女人味!
袁娜点着自己的鼻尖:我就不善良啦?我就没女人味啦?
大马鼻孔中“嗤”了一下,似笑非笑地:估摸着你再在那圈里泡下去,就只剩下这女人的外表结构了。
一阵疯笑。
袁娜道:哎,我说明天就要交“作业”了,你怎么还不急啊?
大马沉思了一会儿,朝袁娜呶呶嘴,示意她到楼梯口那边去。
袁娜:搞什么搞?神神秘秘的。
这时,同房那姓姜的瘦男人探出脑袋,朝病房外面张望了一下,又将头缩了回去。
大马:他就是凶手。
袁娜:他?哪个他?那个瘦老头?
大马:是的。姜双泉。
袁娜差点弹跳起来:喂,马哥,你神经啊你。我们划定的范围是40岁以内的大个男性!
大马再次重复:就是他。小倩住院是假,我的目的,是有些调查过程必须完成。
袁娜:那,那还不抓捕呀?我这就打电话让何队他们带人过来。
大马捂住袁娜展开的手机:什么时候捕,听我的。走,先回去开会,我把情况向大家通报一下。
袁娜:要通知人吗?
大马:我已经安排了。
6、
专案组的人都到了。
王局长也来到了刑侦大队会议室。
袁娜发现在医院与大马碰头的那位面熟的中年男士也在会场。
何毕主持会议:下面我们请马全喜同志通报一下情况。
大马欠了欠身子,苦笑中,将头微微摇了一下,缓缓拉开话题。
大马:一位搞写作的朋友曾对我说,一旦林小欣被害案告破,能不能让他以此为题材写一部小说。我当时回答,任何人都可以写。只是我希望这篇小说不要落入过去侦破故事的俗套,也就是案件扑朔迷离,案情摸不着头绪。后来出现一位高手,出其不意地将案子给破了,最后,让这位高手来讲述他的推断和侦破全过程……
非常遗憾的是:今天我仍然走进了这个俗套。由我来讲述这样一个故事。
何毕:大马,别卖关子了,快说快说。
大马:杀害林小欣女士的犯罪嫌疑人:姜双泉,男,52岁,身高一米六七,体重五十七公斤,身份为道林中学下岗教师。家住道林院153号……
全场哗然。
王局长:安静安静!带了笔记的同志,作好记录。跟你们侦查的结果不一样是不是?我说啊,平时让你们学业务不好好学,怎么啦?出乎自己意外,感到惊奇,感到不可思议了?你们听听马全喜同志是怎么破这案子的!
大马:案发当天,在你们的人员离开现场后,我由一位名叫李军的人引领,走进了林小欣的家门。李军是我熟悉的朋友,同时又是林小欣邻居。凑巧的是,我与林小欣的丈夫汪旺曾有过一面之缘。那是本人在商界闹得红火的时候,与汪旺同桌吃过饭。虽然两人不相识,但拥有共同的朋友或商业伙伴,所以搭讪几句后,我便以过去商业伙伴的关系,安慰起汪旺来。
正如你们现场勘测的情况一样:被害人服下被人下过毒药的饮用水后,尚未完全断气,于是凶手双手勒掐她的脖颈部位,导致林小欣窒息死亡。”
在案发现场,你们收集到了所有的证据:嫌犯遗留的毛发;嫌犯所戴线纹手套的纹印;嫌犯的脚印;被害人挣扎的迹象等等。在对上述现场证据经过鉴定后,认定了八名嫌疑人,其中,马大山的嫌疑与之最吻合,何况后来又在马大山家找到了案犯没有用完的毒药,还有作案时的手套、旅游鞋,以及受害人家里电话上显示出的马大山家的电话号码等。于是,你们认定了作案人就是马大山,而且准备结案。
然而非常令人遗憾的是:作案人不是马大山,而是姜双泉!姜双泉一个简单的现场伪造,便把我们的视角带入了不可逆转的怪圈:现场证据——科学鉴定——最终结论。而我们的人脑,我们的智慧,似乎在侦破过程中已经无用武之地了!
固有的思维模式,狭隘的分析范畴,过分依赖和迷信仪器鉴定的作用,导致我们制造出比以往何时候“质量”都要过硬的冤案错案。噢,先不发表评论了,我说具体情况吧。
有一点我想提请大家注意:室内脚印所标识的犯罪嫌疑人,还有嫌疑人遗留的毛发等,与马大山的身体特征相吻合。但这一切,都是姜双泉一手制造的!马大山的毛发,是姜双泉带到林小欣家里的;脚印,是他通过强化充垫后,自己脚穿大码鞋进入被害人家庭的,体重,是姜双泉通体重自加的方式造成的…… 那天,当你们收集到现场证据,忙着去鉴定的时候,我在被你们遗弃的犯罪现场潜伏了下来。根据犯罪心理学原理,作案者一般会在适当的时候返回作案地点,并以自己不同常态的举止探测信息。
我开始守候在林小欣家对面不远处。那里既能看到林小欣家的动向,又能窥视到院内的全貌。这时,一个不同寻常的人进入了我的视线——
7、
案发当日。林小欣家。
汪旺正陷入丧妻的苦痛深渊,几句搭讪过后,并没过多招呼大马。
大马自己在屋里屋外观察。
两块被粗壮的铁丝串联在一起的马口铁引起了大马的注意。
马口铁放在离林小欣家门外一侧两米开外的屋墙边。
谁家的门前都有杂物堆放,因此没有人注意这串马口铁。
一个拉着板车收破烂的老头正在将这串铁拎往自己车上,被大马拦下了。
这个夜晚,大马独自伏于一个适当的位置,观察着汪家门前的动态,还有院内其他人的行为举止。
一个外表瘦弱,年约五旬的男子多次来到被害人家门口,在三个一堆、五个一档的人流中侧耳探听。同时发出同情的“啧啧”声。
这人来到现场后,又匆匆离去,尔后又来,再离去。
大马向李军打听到了他的名字:姜双泉。老婆因重病正在住院治疗。
大马叫来区公安分局搞刑侦的朋友王明,并让他弄来一部带有红外线镜头的藏匿式摄象机。
大马道:有好戏看了。
王明:你呀,还是沿用老办法,守株待兔。
机器摆弄好了,对着院内扫瞄。大马,王明,还有李军三人摆上小桌,吃上了烧烤。
晚上九时许,一个身影出现在镜头中。正是姜双全。他一反白天行动迟缓的常态,动作敏捷地来到了一个平房前。平房前有一个小院落。姜双泉途经小院时,不经意地做了一个过顶甩手的动作。大马看到,他很显然是朝院内扔进了什么东西。
姜双泉扔过东西后,象常人路过般,从小院一旁走过。
大马问李军:这是谁家?
李军:街头杂货店老板马大山家。
大马:马大山?
李军:是的。老姜和这家伙有过节。几年前,老姜老婆经营的一个铺面,硬让在道上的小混混马大山给强抢了过来。为这,老姜恨不得气疯了。哎呀,坏了,老姜该不会是往他家扔炸药吧?
大马:老姜是干什么的?
李军:中学老师。后来学校精减,提前退休了。
大马:教什么的?
李军:这个——哦,对了,我儿子被他教过,好象是教物理。
大马:马大山现在在不在家?
李军:不在。我看到他在院东头居委会文化室里打牌。
大马对王明呶了一嘴:走,到马大山家里逛一趟。哦,对了,还麻烦你把他家电话上的指印取一下,因为我在汪家电话上翻看了记录,最后号码,刚才和李军的通讯簿核对过,是马大山家的号码。
……
8、
案情分析会仍在进行。大马继续通报自己的侦破过程。
大马:对于每一桩大案,我都要在现场之外的三个方向上作分析:一、现场遗留物固然是第一重要的原始证据。可在当前作案人犯罪手段日趋高明,犯罪者反侦察手段日趋完善的情况下,该遗留物会不会是作案者故意设置的伪现场?二、在狭小的现场之外,有没有别的可以引起注意的东西?因为犯罪者为了最大限度地逃避惩罚,无疑会将与作案相关联的东西弃至狭小的现场之外;三、案发之后的现场动态……这是我们全面、准确和有效侦破案子必须要想到的。
大马:基于这种思路,我首先捕捉到了不同寻常的姜双泉,并进行了24小时的录象跟踪。我发现姜双泉多次匆忙地往返现场,在向他人打探案情的当口,眼睛不时地瞅看林小欣门前不远处一串被粗铁丝串在一起的马口铁!大家知道:一般情况下,作为一家公司的董事长,是不会将马口铁放到自己门口的。退一步言之,即使放了,也不会是很长的时间,因为收破烂的小贩平均每隔两小时就会出现在院内一次,他们不会放过这口肥肉。所以,出现在那儿马口铁在至多也就是两至三小时。为什么会出现马口铁?嫌疑人的身躯和体重告诉了我这一结果。
姜双泉的作案动机,较之马大山更为明显。马大山虽有为非作歹的前科,但就目前的经济环境来看,两万元不足以使他铤而走险。而姜双泉则急需这笔钱来救老婆的命。 姜双泉一直在按照自己的计划进行嫁祸于人的犯罪行为。案发前的下午三点多,当打探到邻居马大山已经出门的信息后,他用事先配制好的钥匙打开了马的家门,然后用马家的电话拨通了被害人林小欣。一个多小时后,姜双泉将那串马口铁绑在自己腰间,之后穿上厚重的棉大衣,遮盖住身上的加重物。他还穿上经过物理处理,远远超出自己脚码的一双旅游鞋,这样,他的体重和脚印遗留于现场,就整一个是马大山的身高体重特征了。当然,在此之前,他在马家,也就是马大山的床头或梳子上提取了马的几根发丝。这一切,都是他戴着那双纱线手套完成的。
在向林小欣借钱未果的情况下,想到病床上正在遭受病痛折磨的妻子,姜双泉决定按照自己筹谋已久的计划行事。一直四处瞅看的他,作出不经意的样子,从客厅透过并未关闭的房门,看到了林小欣卧室内那个床头柜上两扎崭新的人民币。
借林小欣暂离客厅的当口,姜双泉在林的茶杯中倒入了少许的毒鼠强。之所以是少许,是因为那玩艺儿味道过重,姜双泉害怕被林察觉,所以不敢多给。
后来发生的事情,与你们现场勘测的情况基本一致,杀人者害死了林小欣,留下了带来的毛发,拿走了床头柜上的钱,两扎崭新的人民币,一扎一万元,共计两万元。
在这里,我有如下证据支持:马口铁。上面有姜双泉脱掉手套后,匆忙遗弃马口铁时,染在马口铁上的指纹;姜双泉潜入马大山家,在用马家电话跟林小欣通话时,留在电话号键上的指纹;据被害人丈夫汪旺说:他在银行取钱后,总会记录下几张新钞上的号码,这是他以防不测的习惯。关于这个,汪旺好象也对你们说过,可你们无法找到那些钞票。因为马大山是拿不出那些钱的。这钱在哪儿?
大马向坐在一旁的王明示意了一下,王明从包中取出两扎新币。
大马:这两扎新币同汪旺所说的号码完全一致。是姜双泉在医院替他妻子交手术费时,被我们换回来的。
袁娜这才想起,原来那个面熟的人,就是大马说的王明,是下面分局里的一个技术警员。或许以前在什么地方开展活动或开会什么的见过面。
何毕:那姜双泉为什么要嫁祸于马大山?身上背着那么大的铁疙瘩,累不累呀。
大马:你何毕总算问了一句明白话。就在我和王明——哦,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从城东分局借来的助手王明同志,是搞技术的。呵呵,我这是非常规调人,按常规出击。就在我和王明,还有一位叫李军的朋友一块日夜守候在现场的时候,你们在干什么?在对现场遗留物进行鉴定,然后根据鉴定抓了马大山等人,然后准备结案……说实话,从情感上来说,我有些后悔参与进来。我真希望你们能把马大山拉去伏法!这是当地的一个流氓恶棍,在那一带打砸抢是出了名的。就是他,三年前带着一帮人,砸了姜双泉妻子的小铺子,并将其攫为己有;就是他,让一帮小喽罗诈去了姜双泉女儿那年上学的学费,姜双泉上门讨要时,被马大山打得鼻青脸肿,回家抱着女儿痛哭…… 姜双泉从学校下岗,妻子没有了门面,女儿读书要用钱,加之后来老婆又患上重病。姜双泉,苦难深重啊!
但是,他是杀人犯。他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杀了人。他将没用完的毒药和手套还有旅游鞋扔进了马家,从而既拿到了为妻动手术的钱,又可以报复欺诈他的仇人,同时还转移了公安部门侦察的视线,可谓一箭多雕!关于姜双泉案发后弃置残余毒药,还有将手套和旅游鞋扔到马大山家的院内,以及其它的一系列行为,我们作了现场录象。王明同志,请你放给大伙儿看看。
会场一片黯然。
何毕若从梦中醒来似,吼道:还等什么?抓人啊!他现在人在哪?
大马用手势制止了激动中的何毕。将面孔转向一言不发的王局。
大马:王局,我承诺在明天十七时前让何毕同志找你结案。现在,离那个时段还有二十二小时零六分,我想把这个时间留给姜双泉,留给他病中的妻子……明天,他妻子动手术……
何毕:等他老婆把手术做完,这小子还不溜了啊?大马,你可不能意气用事!
大马:不管怎么说,为了自己的妻子,杀害别人妻子的人,我想无论原因有多少种,我们不能放过。只是,让无辜者多一点与亲人相聚的时间吧……
王局摆摆手:听从马全喜同志的安排。说罢,对何毕道:立即带人将那个混小子马大山收监!以流氓嫌疑的罪名,给老子往死里整!
9、
市中心医院。
小倩依偎在大马的怀中。
姜双泉里里外外地忙乎者。半小时后,他的妻子将被推进手术室。
小倩看看大马严峻的表情,用手摸摸那棱角分明的脸颊,低声低语:就不能想想别的办法呀?不抓他行不行呀?……
大马叹息一口,沉滞地摇摇头。
小倩:那,那以后她的妻子谁来招呼啊?
大马:我们来招呼。小倩,我们要帮她。刚才,我到收费处替他们缴清了手术费不足的那一万块……
小倩把大马抱得更紧了。大马感受得到她轻微的颤栗。
姜双泉又跑了进来。这次后面跟着不少的医生,大家一起把姜的妻子抬上担架车,然后,推出病房。
大马和小倩与姜双泉一起,跟随着担架车。姜双泉的手一直握住妻子的手,直到担架车进入手术室。
楼梯口,医院门前,还有所有的通道口,布满了身着便装的公安人员。先前还安排了荷枪实弹的武警战士,是大马让他们撤了。
布控的公安人员等待着大马的示意。
目送着妻子进入手术室后,姜双泉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回过头,看到了大马他们。
姜双泉:真得谢谢你们。你们真是好人啊!
大马:不客气。哦,顺便告诉你,你手术费的差额部分,我已经替你缴上了。你不必为那笔钱操心了。
姜双泉两眼惊愕地:这,这,这怎么成?……
大马:救人要紧。就这样了。以后你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还吧。我不等钱用的。
姜双泉突然双膝跪下,两手撑地,朝大马连着磕了几个响头。大马慌忙地拉起了他。
姜双泉布满皱纹的脸上老泪纵横。被地面碰破的额角,渗出了殷红的血。
平静一些后,姜双泉道:如果老婆手术成功,我,我可能要出差一趟。
大马心底一惊:噢?出差?去哪?那你妻子谁来照顾?
姜双泉表情滞重地摇摇头:我,可能管不了她了……
大马:……
姜双泉:马先生,这长时间了,你们这样救助我,我还没问你住哪儿呢。你,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在哪个单位?
大马思忖片刻,异常平静地答道:我是公安局的。
几丝惊惶从姜双泉的眼中逝过,他怆然一笑:公安局…… 好单位,好单位。那可是皇粮。
大马:我的话还没说完呢。我是公安局里的临时工。
姜双泉:哦……我明白……
手术持续了六个多小时。
姜双泉的妻子被推出手术室。大马端详了她一眼。她的脸上满面菜色。这位被心脏病折磨着的女人,如果不是病痛,不是生活的窘迫,应该是一位美丽的女人。那脸上清秀的轮廓线条,被太多太多的风霜雪雨掩埋。她曾和我们常人一样,在青春时在结婚时在有了孩子时,做过多少美丽心醉的梦!而这一切到了现在,她所有的需求就只剩两个字:活着。
那位或许少有机会做这类手术的年轻医生,兴奋地朝姜双泉举起两只手指。那是胜利的V字。
姜双泉握着医生的手:谢谢,谢谢!
小倩在重新回到病房中的这位女患者面前忙碌着。
姜双泉和大马看着眼前的情景,无言相对。
何毕匆忙的身影不时出现在病房前。看他那样儿,恨不能一下冲上来把姜双泉给生吞活剥了。
大马抬腕看表,十六时四十一分。离省厅的督办期限仅剩十九分钟!
大马打破近乎凝固的空气,对姜双泉道:我想,今后由我太太来照顾你的妻子。
姜双泉仍旧握着妻子的手。
姜双泉动作迟钝地从病床边站立起来,看着大马,眼里滚动着破碎的光。
姜双泉深深的看了一眼沉睡中的妻子,突然转身,走出了病房。来到外面的走廊上,他站住了。他等待着大马走到他面前。
两个男人的目光对视着,交织着。他们此时都能读懂对方。
姜双泉伸出双手:谢谢你给我妻子留下的时间。我,我现在可以跟你走了。
不知何故,一股难言的苦涩突然涌起,无情地撞击着大马的胸口。他的心在痛。
大马后退了一步,向姜双泉微微鞠了一躬:姜老师,对不起。
一抹残阳挤进窗口,涂洒在医院的走道上。
今天已经过去,明天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