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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不记得前世,前世里的我到底是谁?又是什么样子?我一定是在奈何桥头喝下了那碗孟婆汤。 我吃力地睁开眼,满目都是城郭家舍颓废残败、硝烟弥漫的景象。大漠上腥风呼呼,长河中红浪滔滔,田野里尸横遍地。我骑在绝世名驹赤兔马的背上,屹立在尸堆成山的高处,头盔铠甲上粘满敌人的血肉,手里倒提着鲜血淋漓的长枪,却累得再无抵抗之力,胯下汗流夹背的爱骥早已被人血溅成了通体红色,此刻,我与它已炙艳成一尊血色之塑,浴血将我们紧紧粘连成一体。浑身的伤口已干涸,不再流血,也无任何疼痛。我们同仇敌忾的眼光早已迷离散乱,只是机械般刺杀不断涌来的人潮,本能地做着最后的无谓厮杀。 我身后是一片河滩地,白花花的盐碱地上没有路,却有一辆与我背道而驰的木轮蓬车遁逃而去。那车载着五六条逃生的命,其中有两个人,一个男人是我的兄长,还有一个女人就是琴,正是为了拦截追赶他们的恶煞死神,我率领寥寥几兵与潮水般汹涌而来的敌人誓死相拼。 摸摸爱骥红艳艳的鬓鬃,拉紧缰绳,早已通晓人性的它,明白我的这一举动是最后的拼挣。我的赤兔马仰天长啸一声,如箭矢一般驮着我冲回敌阵。敌方兵将难以置信地看我如一头暴怒的狮子又重返虎狼之群,全都缩颈屈身忘记了进攻。我挥动那杆血色晦光的长枪,枪头红缨在空中飞舞出令敌眼花缭乱的曲线,敌方的兵卒在枪缨美妙的舞蹈中,象断了根的高粱纷纷然倒下去一片。 他说:“今与贤弟一拜,我对天起誓,以后无论艰难困苦还是富贵荣华,我与弟必将同甘共苦,不求同生,但求同死。” 他招兵买马,并亲封我为御前大将军,将千军万马置于我的麾下;而我则一身戎装,金戈铁马,率领烈烈旌旗东拚西杀,为他的王朝开拓疆土。他说大业即成,这偌大的天下也有我一份。但是他一直都不知道,多年来让我忍看白骨成堆,这个用无数生命和鲜血换来的所谓天下,其实却远不及他不经意地拍着我的肩膀,对我的一次微笑。 我与包围着我的敌人在河滩的盐碱地上周旋,仿佛一轮跌落于尘世凡界的太阳,周围是一圈杀气腾腾的日晕。我看到我的帅旗兵已经被尸体堆埋掉下半身,但他还牢牢地握着旗杆,视死如归地撑起那一面飘扬着我姓氏的旗帜。我奋力策马冲过去,用仅剩的力气将他连同旗杆从尸堆里拔出。我将那旗帜插在自己背上,抽出随身的佩剑,给了那个此刻与我站在一起,与我并肩作战的帅旗兵。 难道这一次真的就是我的末路?敌军笑我浪得“常胜将军”的虚名,殊不知是自己鸿门摆宴,设计以众掳寡的卑鄙无耻。杀出重围没有一点绝处逢生的喜悦,重返敌阵也没有丝毫葬身劫难的悲情。我拼死奋战,拦住这一群如狼似虎的敌人,与他们纠缠厮杀,使他们在我这一道屏障面前寸步难行。因为我的结拜兄长他要做皇帝,我必须不惜肝脑涂地,为他的帝业付出一切;也因为那个奋不顾身跳下逃生之车欲与我同归于尽的女人,就算我流尽最后一滴血,又岂能容忍那个美丽的生命或落入敌手,或就此香消玉殒。 我勒缰立马,看着对面那个勇猛的敌军将领,他身披白色战袍,手持偃月长刀,眉宇间有一颗硕大的痣,仿佛三目巨妖。我忽然明白自己这次必会一败涂地,垂下枪头,用枪杆护住站在我身边的帅旗兵,我与我的兵,我的马,三位一体,如一尊雕塑屹立在敌阵前,等待最后倒塌于敌人射来的飞蝗般的箭簇。 可是,就在我放弃垂死挣扎的最后一瞬,敌军忽然令旗招展,鸣金收兵。敌军将领的眼神告诉我:他决定放我一条生路,让我从鬼门关回去和亲人做最后的拜别,也算成全了我的一片赤胆忠心。天啊!我感激他,也为自己的失败而悲哀。 我饥肠辘辘,在黑暗而荒凉的野地里游荡,每次徘徊在奈河桥上,却拒绝喝下孟婆的那碗米汤。 回来了,终于回来了,一个名声显赫的将军兵败得胜而归,带着他的唯一的帅旗兵回来了。 他依旧神圣、高贵、威仪,他的王朝人畜兴旺,他的宫殿金碧辉煌,他的嫔妃歌舞升平,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宾,莫非王臣。我再也不能与他并肩漫步,把盏对饮。直到后来,那个晋升中军之将的帅旗兵,因犯下在朝堂上公然放屁的罪行,要被推出午门斩首。我与他坐在他的书房里,与他嚼着干枣、喝着酒,他滔滔不绝说了很多话,可我却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