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一场革命样板戏 对于样板戏的认识，完全缘于我年幼时的孤寂，爸妈总是不停地忙于他们各自的工作，身边亦无兄弟姐妹的陪伴，唯有守着家中一台 “红灯牌”收音机，来打发无聊的光景，用手不断地旋转着白色的按扭，从这个台到那个台，听来听去都是《红灯记》、《沙家浜》、《智取威虎山》、《杜鹃山》，还有《海港》、《龙江颂》、《白毛女》、《红色娘子军》，并且播送的也只是一些唱词唱腔或音乐的选段，所以，我从来就没完整地听过一出样板戏。而那段记忆也终因时间的过于短暂，年代的过于遥远，如今回想起来，显得模模糊糊的，只记得从前，每每听李铁梅甩着大辫子脆声声地叫道： “奶奶，你听我说------”就忍不住泪水涟涟，偶被父亲发现，还以为我是为剧中人而哭，其实，只不过是因为听到人家喊奶奶喊得那么真切，就深深地勾起了我对已故去奶奶的思念。 后来，随着那四位权重人物政治势力的瓦解，就再也没有听到过收音机里传出过样板戏的旋律。而那时，我也到了读书上学的年纪，全新的生活里弥漫着文艺复兴的气息。诺大的省图书馆里也摆放出一排排被禁锢多年的名著，母亲有张那里的借书卡，她常常会在休息日背个印有“为人民服务”几个红漆字的黄帆布书包去借书，通常母亲是不允许我翻她看的书的，或许她认为我当时还没到阅读那些大部头的年龄吧。可人是有逆反心理的，这一点在我身上表现的尤为强烈，寒暑假中，趁母亲去上班的时候，我偷偷地拿起她放在床头的小说，一本接着一本地看了起来，也不管能不能读懂，反正是从头到尾地将内容过了一遍。 脑海里印象最深的便是《林海雪原》了，特别是对书中的第九章“白茹的心”，从磨损较为严重的页面上不难看出，肯定有不少同年岭性别的读者都和我一样爱看这一节，那是整部小说里最温柔的篇章，可谓是万绿丛中的一点红,女卫生员白茹，她既深爱着"二零三',又是杨子荣心中的一朵花,她一反当年电影里常见的女革命战士留个短发，穿着打了补丁衣裤的公式化形象，去见少剑波时，她甚至“两手迅速地扯下小辫子上的扎带，被辫带扎得弯弯曲曲的满头黑发，像小瀑布一样披在她的肩上。”这样的描绘，我看了又看，想象了又想象，一个美丽的精灵般的女子就活生生地出现在了我的眼前，她穿着合体的军装，再用宽大的军用皮带将腰身束得紧紧的，显出女性特有的曲线美，再披上一件白色的披风，穿行在白茫茫的雪原之中。。。。。不要说少剑波了，我想所有的男性读者都会忍不住爱上她的，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在若干年后的某几次聊天中，每当提及“白茹的心”这一章节，我发现男同胞的眼中会闪烁出一种特别明亮的光。只可惜到了样板戏里，我最喜爱的白茹却没有了，只有“女卫生员”这一个不起眼的小配角，她背着十字箱走上台时，成了女一号小常宝的陪衬，在戏里也只有几句简单的台词，不过是闪了几下身影就下去了。惹得我眼望着台上，心里空落落的。说来可笑，虽然对样板戏并不陌生，可我却是不久前，第一回在长沙看了场完整的由湖南省京剧团演出的现代京剧《智取威虎山》。 大幕拉开后，随着熟悉的音乐响起，杨子荣领着一排威风凛凛的战士上台来了，感觉他们的动作有点像在跳现代的军中舞蹈，体现出一种雄性的阳刚之气，男一号的扮相自然是令人眼前一亮，整个人看上去精神抖擞，颇有“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的魄力，只是年龄看上去比小常宝还要小。小常宝的唱腔非常悦耳，只是怎么看怎么都像是李铁梅，好在她没有在台上大声喊“奶奶”，否则，肯定不用几下就会把我给引得泪如雨下。演少剑波的是个老生，我爱听他唱戏，可却不喜欢他的模样，小说里少剑波是这样的“那对明亮的眼睛，不单单是美丽：而且里面蕴藏着无限的智慧和永远放不尽的光芒。他那青春丰满的脸腮上挂着的天真热情的微笑，特别令人感到亲切、温暖。她甚至愿听剑波那俏爽健壮的脚步声，她觉得这脚步声是踏着一支豪爽的青年英雄进行曲。”可台上的这个少剑波身材瘦小，长得和演小品的巩汉林差不多，穿了套小一号的军装在身上，怎么也看不出英雄的气概来，特别是当他唱道：“我们是工农兵子弟兵来到深山，要消灭反动派改地换天。几十年闹革命南北转战，共产党毛主席指引我们向前。”时，细细的胳膊敲在瘦骨嶙峋的胸前，简直让我替他担心，要是真的来了个反动派，他那么弱小，拿什么去抵挡坏人啊？这时我心里不禁又暗自庆幸道：好在没有白茹的戏，要是配这么个少剑波给她，那难受的可不止我一个了。哈！ 再看台下，整个省委礼堂里座无虚席，虽说是以中老年观众为主，但凡是有特别经典的唱腔出现，他们就热烈鼓掌，齐刷刷地高声喝彩，那份热晴和冲动，并不亚于我们在体育馆看罗大佑的个唱会。我身旁的那个男观众，大约四十五，六岁的样子，从开场的第一句台词，到终场的最后一段唱腔，他居然可以完完全全的，一字不漏的背出来，真正是让我佩服不已，看着我惊讶的眼神，他和他同样人到中年的太太都笑了，笑容里我看到一种属于他们那代人才有的自豪与骄傲。他们的笑容令我想起了公司里的前辈们，还有那些比我们年长些的学兄和学姐们，和他们去K歌时，常常不太理解他们为何特别衷情于唱样板戏，而且百唱不厌。只有到了演出现场，我才深深地感受到，正是样板戏里那一段段熟悉的唱腔台词，唤醒了他们曾经的青春岁月啊，他们是唱着样板戏成长起来的一代人，他们是见证样板戏风风雨雨的一代人。总是有些东西，在生命的过往中，沉淀在人的心里，想抹也抹不去。或许号称“文艺革命旗手”的江青，也未曾料到，许多年后，还会有这样一些人，他们聆听着样板戏，就想起了他们经受过的尴尬岁月，蹉跎人生，数十年的沉沉浮浮，什么都变了，唯有这样板戏的曲调，再次奏响时，依然是那么激荡人心。 样板戏，其实是对传统京剧的一种改革，在表现手法上也加进了西洋音乐和现代舞蹈元素，抛开那些政治色彩不说，我觉得，这种形式的现代京剧其实更容易被年轻的一代接受，或许在那些特殊的年月里，样板戏曾作为一种任务给不少人带来过创伤和沉重感，但俱往亦，再看今朝，八个样板戏的重新上演，所到之处，场场都是观众满堂的喝彩，如果说仅仅是令他们怀旧，我想这还不足以说明问题，没有真正的艺术魅力，是留不住大家长久的热情的。样板戏，突破了传统京剧里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固定模式，将中国共产党的历程搬上了舞台，剧中的穷苦人，革命者，都是现代人并不陌生的形象，所以，戏里戏外的距离并不算太遥远，只是，作为某个时代的政治工具，内容上显得有些单一，对于人性中最为美好的男女爱情，八个样板戏中没有一部有所触及，这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我虽不太懂京剧，但我觉得只要是能被观众念念不忘的作品，就是好作品，没有必要去拘泥于哪种形式。戏曲，美术，文学，任何一种形式的艺术，都是用来记录时代记录生活的，只要是能深入人心，令人回味无穷的就是成功！如果有机会，我还想去，看一场革命样板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