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又见珊瑚

我终于像一只疲倦的绵羊沉沉地躺了下去。孤寂而阴森的空气很快抹去了存在脑子里的一拨拨景象，抹去了所有的窘境和伤心。在这样的夜晚，在这样的床上，在没有丝绸睡裙覆盖的裸睡里，我才可以完全没有回忆，没有眼泪。不过这种印象终于慢慢地模糊起来。我没有开灯，没有盖被，就那么躺着。月光零零落落地倾洒在床上、我的身上，像是秋天闪着光彩的落叶。

我以为自己是裸着的，却忘了还有那一头的长发，一根根幽灵似的深扎在我的身体里。所有忧郁的气息越来越清晰地从发根透出，然后变成汗珠，一滴滴滑落在裸的体上，带着那种破落色彩在我的身体上留下了让人伤感让人脆弱的痕迹。

天气异常闷热，我有些透不过气，但我没有起身去开窗，任由汗珠渗出，浸湿了床单和枕套。

扭过头，我看到墙上那张油画：泛黄的画纸上，怯生生地坐着一位青涩的少女，长发悄悄地垂在胸前，遮盖着一对象花蕾似羞答答绽放的乳房……那画上青涩的少女就是我。画的名字叫《少女与海螺》。

那是一张勇敢的处子的裸体画。而将这位纯洁少女描绘在洁白画纸上的男人，正是我的初恋。

他越来越没有灵感，身边是丢了一地的画纸和画笔，颜料也被他泼了一地。我走过去，安慰地抚摩着他的头发：“画不出来就别画了，可以再走别的路。”

“走开！”他像发怒的狮子，一抡胳膊甩开我的手：“都是你！是因为你，是因为和你的恋爱才让我变成今天这样一个庸俗的男人！”

“你，你公平点！”我强忍着，眼泪开始不听使唤地在眼眶里打转。

“画不出画，我就如同行尸走肉。而一个没有生命的男人，还谈什么爱情！”

那时的我们，年轻轻的爱里，有激情有忧伤有希望有落寞。
    我想，我们彼此爱过，只是从未完成。
    想起陈丹燕的话， “我就像那个把自己的新年花炮都放光了以后的小孩，看着满地的残红，满心都是失去的茫然。” 梦醒之后，各自淡漠，相忘于来生。
    留下的只有这一段属于成年以后的记忆，和那张赤裸裸的，悬挂在卧室的《少女与海螺》。

    一个人的房间，一个人的裸睡，心和房间一样，空荡荡的。犹如被抛入无底的汪洋的鸟儿起落飘荡。窗外的夏天的气息正随着树枝的泛绿，在大地上流连。而我的心情跟着回忆时绿时灰，仿佛每天如此，永远如此……

    想起那件挂在壁橱里的宝姿的裙子，湖蓝的颜色柔嫩柔嫩的让人垂涎，裙子是桑蚕丝的，很薄很滑很舒服，穿在身上，感觉就像被深爱的男人抚摸一般让人有一种满足的快感。裙子很贵，四位数的价钱，我买下它并将它挂进了衣橱里。

他的办公室是有落地玻璃窗的那间，那是身份的象征。身上名牌的服饰十分的养眼，开着黑色的本田车，那速度和我一眼看中他的速度一样快。

他坐在电脑桌前处理着文件，我为他揪掉头上的白发：“看，今天又长出了四根。”

“它们是我事业成就的见证。总有一天，它们会全部花白的，那时候你再一根一根数的，就只能是黑的了。”他微笑着将我揽进怀里，顺势在我额上吻了一下：“吸引你的，是我这个人，还是包括我已成就的事业？”

我笑了一下，没有回答。轻轻挣开他的手臂，起身朝门外走去。我听见灵魂里另一个自己在回答他的问题：“我爱的是你，包括你的成就。”

成熟后的爱，自以为是地擦亮了眼睛，“聪明”的成熟女人，把动人的爱情都存进了物质里，让爱在物质里发酵。收获的目标，最终还是物质。

就像今天的我，可以把这条美丽昂贵的裙子买了挂进衣橱，所有灵魂的满足感都已经重重脏脏地沉进了对物质的追求中去了。于是，今晚，当我再次裸体的时候，只能是在黑暗的屋子小小的床上。而像《少女与海螺》那般纯洁坦荡的裸体，似乎再也不会属于我了。

                2005-5-29/03：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