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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第六章 现在来介绍一下我自己。 按照传统的说法,我出生在江南某个小镇的中医世家,往上数三代,都是本城数一数二的杏林高手,尤精妇科。当然,这得从我曾祖父往上算起。那一年,我曾祖父倒了霉,被人戴上高高的帽子,游街示众。寻死了几次,都被家人救活。后来终于摘了帽子,不想高兴过头,双腿一蹬,走人了。 他有两个儿子,长子是我爷爷。我爷爷年轻时闹过革命,就是方志敏带着新四军路过临安那会。他有文化,能耍笔杆子,跟着部队走南闯北,也混出了点名堂。奇怪的是,他的地位越是往上升,他越是看不清党的前途,有一天做逃兵回来了。不用说,自然会被人揪出来。他成了劳改犯。这是解放后的事。在农场里,有一次山体滑坡,他埋在了下面,尸骨无存。 我奶奶得知他的死讯时,没流一滴泪,她说: “死得好!” 然后丢下四岁的儿子,也就是我父亲,嫁到内蒙古去了。对象是个刚从内蒙古某农场归来省亲的光棍。我曾祖母对她说: “你是何苦呐,只要你点点头,要你的贫下中农眼前就有三五个。” 我奶奶说:“我不嫁贫下中农。” 后来这个爷爷,我十三岁那年见过他一面,倒是我奶奶,我没见过。也不能这么说,其实我奶奶回来过一趟,那时我尚在襁褓中。据说我奶奶抱着我,掉过几颗泪。 我父亲是我曾祖母一手带大的。他的二叔,也就是我曾祖父的二儿子,我的二爷爷,至始至终没有照顾过他。 我二爷爷是个本分人,胆子特小。他继存祖业,医术得到真传,解放后进了本城的人民医院,后来和我曾祖父一家划清界限,调到县人民医院去了。一度是那的院长。 两家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 我的曾祖母活了八十有三,无疾而终。她死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 “小楼啊,你要好好读书,将来接你太公的班。” 我说:“太婆,什么班?” 她动了动嘴唇,抬起眼皮望向着对面的墙,我回过头去看,墙上是我曾祖父的肖像。 ———————————————————— 我父亲虽然从小缺少天伦之乐,成长却如小草一样势不可挡。缺食少粮的,体格居然健壮异常,力气也大的惊人。十五岁和大人一起挑水库,一担挑一百八十余斤,健步如飞。却落得个驼背的下场,如今逢上烟雨天腰就酸背就涨。 父亲是共和国的同龄人。二十七岁结的婚。不是不想早结,是出身不好,一时找不上对象。我母亲是一个富农的女儿。人长得很精瘦,面容却娇美。两人只相了一面,都中了。于是一年后有了我。三年后有了我弟弟。 母亲产我的那个白天还在地里干活,到了晚上,忽然肚子疼起来,父亲叫了几个人把母亲往医院送。他从医院赶回家拿婴儿的衣物时,母亲生下了我。同室的一个产妇的婆婆见我母亲没人照顾,煎了三个鸡蛋给她吃。母亲一辈子记着这三个鸡蛋。如今的我也记着这三个鸡蛋。总想为这三个鸡蛋写点什么,总是写不出。好不容易为它写了一首歌,看上去和它却没关系。 附歌词:《一笑》 那时我的天空在下雨 伤感的旅途上 有个陌生人对我笑了笑 我不懂他为什么对我笑 只觉得他笑得很好 我的心情也变得开朗 那个人不知过得怎么样 他的一笑我忘不了 生命总让一些平凡感动 普通的一笑可以化作晴空 也许他的一笑什么也不代表 我还是要感谢他笑得真好 如今我学会了微笑 无论面对自己还是别人 大概我再也见不到了 那个对我笑了一笑的人 怀着感恩的心 传递笑容总是应该 —————————————————————— 嘻嘻,跑题了。 —————————————————————— 上世纪八十年代,分产到户,单干,搞副业。三中全会精神全面贯彻。父亲做起了小本生意,有了点钱。然后在一个朋友的带领下,做旧木生意。他们四处看要拆的旧房,把旧木买下来,转手卖出去,钞票花花的进来。那年头的钱真好赚呀。父亲有了本田雅马哈,成了小城里最早的一批万元户。出入镇政府,结交权贵,风光一时无二。然而一切俱往矣!父亲的时代过去了。 旧木生意难做起来,父亲他们一连做了几票都是亏,欠下了一屁股的债。回忆这段往事,父母都把责任怪在一座老祠堂身上。说父亲就是从买下这座老祠堂的旧木起,做生意开始只赔不赚了。非父亲一人,凡是那次和父亲合作的几个朋友,都是如此,一蹶不振,永不翻身。 事实上,我知道还另有原因,其一就是金佛像事件。不知道父亲他们从哪儿听来的,某村挖到了金佛像,正在私下找买主。父亲他们几个人一合计,决定去看看。想着要是赚了,以前赔下的钱就统统捞回来了。结果是骗局,他们被骗了。 还有一个原因,是父亲的两次钱被偷。合计三千八百六十元整。那是一九八七的事。多年后这事才给捅了出来。是父亲在外有女人。出远门还要找小姐,遭敲诈勒索也是难免。当母亲知道时,没有说什么。能说什么呢?都是过去的事了。何况家里正困难着,父亲也精神萎靡着。 第七章 我是七0年代中期的产物,产下来像只猫,小而瘦。到如今依然是个瘦骨的男人。五岁前的事只记得一件——有个小孩的父亲拎着我的右臂把我吊在河面上。他说: “了不得了。地主的后代还要欺负人。” 他拎我之前我正跟他的与我同龄的小儿子在打架。这场架的结果是我为此病了三天三夜……有算命的来。母亲请他给我算命。算过之后又给我“鸟雀衔牌”。有一张牌上是个大会堂,会堂外有辆小轿车,车门边站着一个人朝会堂看。算命的说我将来是个人物,只是不加管教的话,要出事,进班房也说不定。这话我一直记得,现在回过头去看,莫非我的一切际遇真是命在注定的? 从小我就是个坏孩子,偷、骗、吃喝,样样在行。那几年,年年街道上的小铺店都会对我父母说,说我在他们那儿赊下了多少多少的零食钱。为此我没少挨打。父亲用竹枝抽我,边抽边骂: “我叫你再敢去赊帐!” “我叫你再敢去赊帐!” “偷家里的钱不算,还要到外面去赊帐!” “你胆大包天了,你!” “我看你还敢不敢偷!我叫你还要不要去赊帐!” 我的手臂上,小腿上,血痕一条条。 母亲看着父亲打我,不敢上前劝。她去找我曾祖母。曾祖母把我领走时,父亲气得把竹枝一丢: “都是让你们给惯坏的。” 他说,都是让你们给惯坏的! 其实父亲也非常宠我。吃的,穿的,玩的,别人家孩子有的,我都有,别人家孩子没的,我也有。父亲说,他小时侯苦,可不能苦了我和弟弟。奇怪的是,我曾祖母死的那年,我突然变得好乖好乖了。性格由外向转为内向,沉默寡言,多愁善感。还学会精打细算。那年我刚上六年级,家境还陷在困境中。 还上父亲欠下的债是靠母亲。自从父亲恹在家里,而讨债人接二连三上门,看似软弱的母亲忽然坚强起来。家里的一切开始由母亲做主。母亲向娘家借了点钱,在车站旁搭了个简易棚,做煎饼卖。如此早出晚归,风雨无阻,三年后差不多将债还清了。也亏了那几个债权人好,没要利息。不然,利滚利,再有个三四年也还还不上。 父亲非常本分的在家呆了三年,每天给我和弟弟做饭,伺候那两亩三分田和菜园子,一年还要出栏四头猪,十几只鸡。他把烟戒了。父亲一天不抽烟,母亲就往她的梳妆匣里,放进一天的烟钱,积少成多,一年就有三四百元。正可以用来过年。所以在我童年的印象里,虽然知道家境已变坏,却还以为比一般人家要好得多。 |
| 还香楼主. | 681 | 01-07 20:34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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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复:才看了一[2楼] | 秋雨依风x | 82 | 01-07 20:41 | |
| 回复:在写作的过程中[3楼] | dream_梦儿 | 36 | 01-07 20:57 | |
| 还香楼主. | 32 | 01-07 22:13 | ||
| 回复:请单独发主帖[5楼] | dream_梦儿 | 23 | 01-07 22:36 | |
| 回复:偶就喜欢看长篇![6楼] | 水天寻梦 | 32 | 01-07 23:02 | |
| 回复:恭贺上西陆文学首页![7楼] | 幽梦帆影 | 24 | 01-08 00:13 | |
| 回复:楼主真的优秀:)[8楼] | 秋过留痕 | 42 | 01-08 13:17 | |
| 回复:有风格[9楼] | 淡月诗情 | 25 | 01-08 14:22 | |
| 回复:不知道后面有什么故事[10楼] | 猫鱼媚人 | 24 | 01-08 14:42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