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园二题

     这些记忆无论是快乐还是酸楚，我都将珍藏，因为，那是属于我自己的。        
   ——引自宗璞《我爱燕园》 
 
           

           故人白杨

 
    儿时住过的院子里，有两棵白杨树，我认得它们的时候，就已经碗口粗了。后来父亲又弄来一棵杨树苗，挨着他们并排栽下，他一边栽一边笑着说：“将来用这三棵树为我的三个女儿做嫁妆。”我当时正在一边，便暗自揣摩着，中间那棵不大不小的应该是我的树了。
    我童年的许多时光就是从这棵树下溜走的。白杨树粗糙的树皮上，经常有蚂蚁忙忙碌碌地经过，斑驳的凹洞里有时还隐匿着毛毛虫。在我视线的上方，有一个核桃大小的树洞，似乎很深。我多次跷起脚跟，仰起眼睛，试图窥探它的洞底，均未成功。我断定这个小洞一定通向树的府邸，便常把心事偷偷地对着洞口讲，在心里把它当成了最好的朋友。
    因我对其投入了太多的心智，树似乎也有了灵性，我慢慢发现它一点也不比人笨，从它的一动一静，我能读出它的喜怒哀乐，而它的一颦一笑又时刻拨动着我梦想的心弦。
    外出求学归来后，身体本不强壮的我拖着个懦弱的灵魂独自供职于他乡的小城，为小城奉献了七年的青春,也体味了近三千个日夜的“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单身宿舍在办公楼的一侧，下班后，人去楼空，我常一人呆在残阳如火的楼顶上傻想。我想那些属于青春的心事，想在远方的父母，也想年我的白杨树，想春雨打在它嫩叶上发出万蚕噬桑的声响，想冬天的霜夜里月亮钻进我家院子，正巧被镶在它的枝头，想在它浓荫下，一只灰色的小猫离开它的母亲跑到我家，躲在破棉絮里不停地哭，让我整夜整夜地放心不下……
    我就这样不停地咀嚼着有树相伴的所有记忆，当无数个“现在”变成“过去”之后，它们便被我以细小分子的形式，吸收进身体的每一细胞，于是无论走到哪里，只要见到白杨树，只要见到有与我的树相似的白杨树，便会引起我身体几乎每一细胞的共鸣！一提到“家园”这个字眼，白杨树的记忆便在我的心海里不可开交地泛滥成灾。
    我终于长大要嫁人了。快出嫁时，父亲问我还要什么，我说都有了。他知道我从小喜爱花木，便请了他能请到的最好的木匠，用传统工艺为我做了两个手工镂空的花架，用料却是上等的枣木。我的树，那个装载着我重重心事的朋友，终于没能做我的陪嫁。我在心中黯然与它分离的同时，也庆幸它的生命能得己继续。
    有一次回家，听说老家那片住宅已被新城规划掉了，便急急地问父亲，我的树呢？父亲抚着雪染的华发笑笑说，早已不记得这件事了，那棵树也早被一位亲戚砍走了。那一瞬间，我的脑海一片空白，心底似乎有被抽空的感觉。我似乎看到我那棵白杨树繁茂的枝叶被层层剥离，粗壮的树干在一片砍伐的吆喝声中被连根拔起，轰然倒地，而后在人们的喧闹中慢慢抬走了。可怜的白杨树一步一回头，瞟那块养育了它多年的土地，它一定惦记着那个把心智装进它身体的女孩子，惦记着我的童年和数不清的心事。然而它终于不可避免的长大，被人剥皮，肢解，连同我的心事一起曝晒于五彩缤纷的阳光下，最后被做成屋椽或者什么家具，见证着人世间的悲欢与离合。
    之后的日子里，岁月演绎人生，我在属于自已的舞台上体味过“春风得意马蹄急”的惬意，也饱尝“长恨此身非我有”的无奈与心酸，浮躁的心受过诸多诱惑之后又渐趋平静。然而，无论处于怎样的境地，我一直怀念那棵树，我对它有种依恋，我有时甚至相信它是我缘定三生的一位故人，只是在每一个轮回里，它都高高在上，让我仰视。
    而今再回首，透过岁月的层层簿雾，我觉得有它相伴的每一段时光都美得让自己感动。
   

            桔树情

    那年，父亲从南方出差回来，顺便把它带进了我家。那时它只有几寸长，羸弱，干瘪，因为失去土壤的滋润，原本油绿的叶子有些发黄，像个营养不良、头发干涩的小姑娘。它是父亲用一角钱从一个小花贩手里换来的。花贩只管出手，并不在意它会去怎样的人家，将来要流落到何方，于是,在当时交通条件还不便利的情况下，它随父亲一路舟车，经过三天的奔波，来到这个干燥的、不见一丝绿意的北方的冬季。
    父亲弄来山土，把它载植到花盆里。它呆呆地立在那儿，俨然一个不知所措、流落它乡的孩子，因为孤单单更显得弱小。好在父亲是个细致的人，在他的耐心呵护下，小桔树居然顽强地长了起来。春季来临的时候，气色也慢慢好转，新长出的枝条饱满，舒展，叶子油绿，厚实，我似乎可以听到它快乐的笑声了。
    有一年春天，我突然发现，它刚抽出新芽的枝头上居然顶着个几颗小小的花蕾，如同绿色的米粒，里面似乎蕴藏着无尽的玄机。几天之后，花蕾绽出洁白的花瓣，待到花瓣落去又留下几粒小米，不过此小米已非彼小米，它个大色深，看上去结实厚重，且表面有凹凸不平的小坑。于是，秋天的时候我们竟收获了三只拳头般大小的金黄的桔子。父亲摘下两只分给孩子们，甘冽的汁水一下渗透了我这之后三十多年的记忆，那应该是我记忆中吃过的最好的桔子了。
    冬天又要到了，象往年一样，父亲又为它换了一只大一点的盆子，那只没舍得摘掉的桔子沉甸甸在枝头摇曳着，跟着它被父亲抱进屋里，放在临时用木板搭成的花架上。漫长的冬夜里，它同我们全家一起躲在温暖的屋子里。屋里炉火正旺，铁皮烟囱忽忽地响着，分不清是风声还是烟囱的回音；炉上煮红薯的锅里在“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父亲在靠墙角的地方织着鱼网，准备开春河里解冻后，带孩子们去河边打鱼；母亲坐在炉边专心致志地做着针线；孩子们在桌子边围坐着写作业，桌子旁边就是这位不会说话的朋友，它在这难得见到绿意的北方的冬季里，更显得苍翠欲滴。
    它终于真地长成树了。有一年秋天，父亲再也找不到更大的花盆了，只得从集市上买来个水缸，在缸底钻了洞，算是重新为它安了个家。
    那年冬天，它跟着我们一家人住进了楼房。第二年它的景况却很不好，春天里结的桔子，夏天刚刚开始，就有许多慢慢萎缩掉了。我又禁不住回忆起它刚来时那种因远离故土而忧伤不己的样子。它本是南国山岗上自由的风骨呵！在这北方的花盆里，即使有人精心呵护，它心里向往的依然是云雾氤氲、层峦叠幛的苍翠山谷。虽然它曾在许多个季节里为我家孩子们带来无尽的甜蜜与欢乐，也曾接受过我们全家人无微不至的的关爱，可多少年来我们竟忽略了它内心最深处的渴望。父亲大约终于明白了这一点，只是已无法遂它的心愿了，只得让一个乡间的亲戚把它带走了。
    它是一只单飞的孤雁，因为它的孤寂，我怜惜它，放心不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