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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日奔波于尘世之中,埋首于尺牍之间,时常幻想能有片刻把自己完完整整交回大自然,任溪水叮咚,涤去你满身尘埃,鸟鸣啾啾,啼走你心头块磊,很久了,一直有一种声音,仿佛在召唤着你:“回来吧,你属于我。”
那是野山的召唤。是的,你属于野山,你是生长在山间的一条野藤,缠缠绵绵地和你爱的树亲热了几百年,并且还将生死不弃地纠缠下去;你是开放在溪边的一束野花,为了投入流水的怀抱,你抖落掉身上的花瓣,任你所爱的,托着你的身体到处流浪;……你是飞翔在林中的一只野鸟,你快乐地穿越,你快乐地歌唱,你快乐地和溪中的鱼做着游戏。你快乐,因为你解脱,你快乐,因为你自由,你快乐,你真真切切地成为了野山的一部分。 当你再次听到野山召唤的时候,你决定,十一黄金周哪也不去,你不去大都市,那里有的是钢筋水泥式的对外乡人的冷漠,你不去历史名城,寻古探幽更会损伤你稚嫩的脑细胞,你不去大海边,蓝色文明不属于你,你也不属于蓝色文明,你只属于野山,是的,你哪也不去,你要去借母溪! 终于又一次踏上了这片充满野性的地方,你的喜悦、兴奋,不亚于婴儿刚刚寻回母亲的笑脸,不亚于落叶重新归于泥土的怀抱,不亚于搁浅的鱼儿再度享受到溪水的滋润,你几乎是以俯冲的姿态拥抱了她,她也还你以深深的拥抱。 野山的野,在于那高耸的山。你看那,近山如碧,虽是初秋,却仍是郁郁青青,远峦如黛,隐于雾中,莽莽苍苍,间或有巨大石山,虽没有植被覆盖,或如雕梁画壁,或如一柱擎天,或如狮子啸天,也自别有一番风味,更增添了山的野性。 天气虽然阴凉,一气爬上山顶,却也累得满身大汗,天天在装有空调的冰室中呆坐,该有多久没有这么畅快淋漓地淌过汗了?所以,不要用手扇凉吧,就让久违的汗粒儿,从你的每个毛孔里,慢慢地渗出来,顺着你的脸颊,顺着你的胸脯,顺着你的四肢,慢慢地滚下来,让它滋润着你的每一寸肌肤吧。 野山的野,更在那低敛的溪谷。一踏入谷底,顿有遮天蔽日之感,小溪两边的树,虬劲的根紧紧地抓住地面,碧绿的青苔爬满了树干,像古老的青铜器上岁月侵蚀的痕迹,这树硬要和周围的山一争高低,尽力向着天穹伸展着个头,树枝则互相交错勾连着,团结在一起,为膝下的溪流护出一片荫翳来,一阵秋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几片略略枯黄的绿叶,带着对春的回忆,对夏的留恋,旋转着跌落于缓缓的水流中,似乎想让流水搭上一程,同你们一起做一次长途旅行,却被一块斜长着的大鹅卵石截住,只好无奈地在回流中打着漩儿,仿佛听见枯叶低低的哀叹,正像跟它擦踵而过的这人,空怀有千里之志,却注定走不出宿命的圈子。 正感觉冷冷的寒意浸入肢体的时候,老天却意外地睁开了眼,原本阴暗的天一下子竟亮晃晃地有些刺眼,然而在树木丛生的地段,仍旧是一大片的阴影,只在透过树叶围拢的空隙,射下几束光线,却像舞台上打下的镁光灯,那些漫天飞舞的细微花粉,那些打着小阳伞的蒲公英,那些叶尖颤微微的小露珠儿,就从幕后亮着跳着到了前台,嘻嘻哈哈地上演着超凡脱俗的一出戏。 踩在松软的泥土上,踩在硬硬的鹅卵石上,踩在滑滑的青苔上,是那么的惬意!那么,脱下鞋子吧,就让这两只沾满风尘的脚,亲亲地和自然来一次毫无隔阂的接触吧,让这自然给你长了厚厚茧子的脚做一下按摩,让她使你的疲惫身心得到彻底的放松。 一只只褐绿色的蚱蜢被你的一双赤脚所惊扰,你可以很清晰地听到它们弹腿一跳时肌肉所发出来的声音,你也可以更清楚地听到他们振羽低飞的破空之声;你可以看到溪里的小小鱼儿在旁若无人地嬉游着,背上的一粒小黄点,让你怀疑是它给与自己游戏的小鸟留下的暗号;你还可以看到,一朵朵形似龙虾的黄色小花,蜷缩着身子,躲在绿叶下面,满脸的娇羞;你竟然发现,懒懒地在溪边沙地上晒太阳的螃蟹,听到你的脚步声,忙忙地横行至水中,依然高举着一双大螯,将两只眼珠警惕地张望。看到这些,你曾经的惆怅,昔日的懊恼,都一时间化为轻烟袅袅,须臾就不见了。 然而,即使这样,你还是无法完全领略到野山的魅力的。《庄子》里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于是,你缓缓地走,你痴痴地想,你似乎就变成了在草丛中蹦跳的蚱蜢,那“嚓嚓”地响着的,正是你振动衣袂的声音;你又似乎化为一羽蝴蝶,留连花间,沉醉在那淡淡的幽香之中;你更觉得自己就是跌在枝头那一只红嘴长尾的小鸟,你梳理着油顺的羽翼,你哼唱着欢快的小调,你不想飞到别处去;四顾无人,你干脆将身上的衣服──到底是衣服还是羽毛呢──脱个精光,你一个猛子扎入清凉凉的深潭里去,像一只鱼儿,自由地舒展着你的鳍和尾,就这样,你蜕尽了尘埃,你恢复了野性,终于,你回归了自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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