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驻乡民警大刘回到家的时候,他屋堂客正“咯咯咯”地在院子里喂鸡,看到他阴沉沉的脸色吓了一跳。
“怎么了?病了?又受哪个的气了?”堂客把手里最后一把谷子撒在地上,双手在围裙上抹了抹,唠叨开了,“你啊,什么事就是太较真了,这派出所离了你就不工作了?地球没你就不转了……咦,你的枪呢?” “交了。上头来了收枪令。” “这算什么事啊,缴警察的枪?警察还不能带枪了?” “谁说不是呢?就因为出了个把张金柱,就下了所有警察的枪,你说你吃饭噎着了,能就一辈子不吃饭吗?”大刘长叹了一声,“唉,枪交了也就这么回事,我倒没什么想不通的,毕竟这体现了领导对我们的关心,只是我在路上碰到了二戆子,那角色让我心里实在是窝火!” 提起二戆子,大刘堂客心里格登一下:“二戆子怎么了?” 就在大刘从中心派出所回来的路上,他撞上了二戆子。这角色不晓得从哪里探到了风声,竟阴不阴阳不阳地说道:“呵,看看我们的刘警官,怎么搞的,连枪也不带?是被人偷了还是被上头收缴了?这大老爷们儿,‘枪’可是咱的命根子,没了枪,看你还神气个屁,当心漂亮堂客保不住哦。” 虽然大刘说得是轻描淡写,可堂客心里还是七上八下起来。二戆子那角色别看年纪不大,手却毒着呢,原来他手底下也纠集了一些小喽罗,啸聚山林,这十里八乡的寨子里,没有不害怕二戆子名头的。 大刘本也是这个乡里出去的,因为二戆子的原因,局里把大刘派回乡,大刘就首先拿二戆子这地头蛇开了刀,后来二戆子就被法院判了四年刑,这下,大刘就算是和二戆子结下了梁子,从入狱服刑起,二戆子就在心底埋下了复仇的种子,为此他忍辱负重,“积极”改造,刑期愣是给减了一年。 刚出牢门才进家门,二戆子就找上了大刘的麻烦。 那天,二戆子猛灌了几碗猫尿,提起马叶子刀就上了大刘家门。大刘不在家,只有他屋堂客在院子里剁着猪草,儿子在旁边独自捉着蚂蚁玩儿。 看着大刘堂客虽为人母却风韵犹存的身体,二戆子顿时起了邪念,他踉跄着摸到大刘堂客背后,一把抱住了她。这女人一惊,左挣右挣,无奈醉酒的人力气天大,竟然挣扎不脱,眼看着二戆子那张喷着酒气的臭嘴就涎皮寡脸地凑了过来,大刘堂客赶紧叫一旁吓得直哭的儿子:“佬佬,你快莫哭,快去喊你爹抓坏人来!” 要说大刘堂客在方圆百里的寨子里可算个百里挑一的美人,还没出嫁时就引得周围几个寨子的小伙子们频频托媒,二戆子也死皮赖脸地追求过她,没成想,这姑娘根本看不惯二戆子那些二流子兼土匪习气,她喜欢的是大刘,不单是因为他是个吃公家饭的人,更主要还是她认为大刘人正直心眼好。 结果自然是她成了大刘的堂客,一段时间直把个二戆子恨得牙根痒痒的,成天象个闻到鱼腥却吃不到鱼肉的馋猫一样,没事也要围着大刘家转上三圈。 眼下正是个好机会,大刘这家伙不定又到哪老乡旮旯里面拉架去了,一时半会儿只怕回不来,哼哼,你小子抢我的女人,我就抢了你屋堂客!想着,二戆子的手就不安分起来了,在大刘堂客胸前乱摸,口里不住说着:“妹啊妹,大刘那角色有什么好,你那么死心塌地地跟他?就不过是因为他有枪嘛,来来来,试试老子这杆‘枪’!” 正当大刘堂客手抓脚踢嘴咬却急不可脱的时候,只听门口一声大吼:“二戆子你个畜生!”猛看见大刘人已到了近前,二戆子急忙一手反扣住大刘堂客,一手操起插在地上的马叶子刀,横在女人胸口:“好你个大刘,抢了老子的女人,又驱散了老子的马仔,老子正要找你,你倒自个儿送上门来了。” “是男人就冲我来,对付一个女人,算什么本事你?!快放开她!” 二戆子一把将大刘堂客推倒在一边,两手紧握着马叶子刀,象日本武士那样高高扬起,一张口,喷出一股酒气:“好好好,你小子有种!那我们就来个一对一单挑,看是你的枪狠还是我的刀利!来呀,把枪掏出来啊!” 一边紧盯着二戆子的双手,一边给堂客递着眼色,目视着爱人脱离险境,大刘平静地说:“二戆子,你也接受了政府这几年的法制教育,也该识些好歹了,我奉劝你还是放下刀,咱也没损失什么,这事就当没发生过。要是你一再执迷不悟,告诉你,我这枪也不是吃素的。你这刀一旦砍下来,我的子弹也就出膛了!”边说边从腰间拔出枪来,卡嗒一声上了膛,枪口指向了高扬着长刀的二戆子。 亮晃晃的刀刃,黑洞洞的枪口,空气一时似乎都凝固起来。 两个人正僵持着,二戆子的老爹跌跌撞撞地赶过来:“佬佬啊,你千万不要干傻事啊,快把刀放下,快把刀放下。”说着,他踮起脚尖支撑起瘦小的身子双手握住儿子拿刀的手,试图把刀从儿子手里移走。 二戆子本是胀了一肚子酒,这会儿一折腾,酒早醒了七分,看见大刘黑洞洞的枪口比着自己,心想这刀哪有子弹快啊,就势顺着他老爹给的台阶下,任由老爹把刀拿走,然后狠狠地瞪了大刘一眼,悻悻地扔下他老爹在那里哆嗦,走了。 后来,二戆子到他姨爷那里告了一状,他姨爷是著名乡镇企业家,市人大代表,上了个提案,大刘就被县局纪检部门喊了去,后者虽知大刘的委屈,为了息事宁人,也就当着二戆子姨爷的面,批评了他乱用枪支的行为。 从这事看来,二戆子虽戆,还是对自己手里这把枪忌惮三分的。现在枪被收缴上去了,二戆子就立马咄咄逼人起来,这角色说得出干得来,日后还真得提防着他点。 晚上,看着各电视台争相播放的裹脚布戏太监秘史,大刘又想起二戆子白天说的话来,心想,这角色虽然讲话别有用心,但这比喻却实在是恰如其分的,‘枪’是男人的命根子,男人没了‘枪’就得象太监一样夹着尾巴做人,那么警察没有了枪呢?想到这里,大刘心里酸酸的,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 自从大刘的枪上缴了之后,二戆子挑衅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时不时趁大刘上班之时,窜到大刘家外面,要不就丢些残砖烂瓦到院子里,要不就扯起喉咙唱一段黄色段子给大刘堂客,这小子在监狱里倒是学到了些法律,知道他自己做的这些个事,法律都拿他没办法,更别说大刘了。大刘确实恨得只想狠揍他一餐家伙,但一想到那些个“几条禁令”“几项规定”,只得又忍气吞声。 有一天夜里,大刘接到中心派出所李所长电话,要他马上到中心所去一趟,天气异常闷热,看样子就要有一场大雨落下来,大刘拿上手电雨伞正准备出门,大刘堂客急忙说:“路上可要当心点,别遭了二戆子的暗算,拿上这个防身吧。”说完,递给了大刘一样东西,大刘看了看,一时竟感觉到一丝酸楚,他接过来别在腰间,对堂客说:“你放心,我会小心的,你们娘儿两个在家门窗可要关紧了,打好反锁。”大刘转身走的那样子竟有了些壮士一去不复返似的悲壮。 大刘走了不久,天就下起了大雨,大刘堂客早早锁好门窗,安顿好孩子,自己也和衣睡下。正在恍恍惚惚地做着梦,大刘堂客听到了在淅淅沥沥的雨声当中夹杂着一些异样的声音,细听象是有人在笃笃笃地敲门,女人急忙起身边往门口走边嗔怪地说:“这么大雨,你还回来搞什么啊?不晓得就在所里歇?”只听到门外几声含混的应答声,大刘堂客早已开了门,“快进来,全身都湿透了吧。” 门外那人一进得门,反手扣上门栓,转身竟然一把将大刘堂客抱住,双手就在女人丰满的胸部乱摸,一张嘴急不可耐地凑到女人脸上,喷出一大股烟味来,大刘堂客这才意识到不对——丈夫是从来不抽烟的!却听那人奸笑着说:“妹,妹,老子可想死你了啊,来,陪老子玩玩。”听声音,正是二戆子! “二戆子,你这个砍脑壳的剁头的,你不得好死!”大刘堂客拼尽全力地反抗着,二戆子却象大蟒蛇一样紧紧地箍住了她,并且开始撕扯她的衣服,上衣撕掉了,露出女人洁白的双乳,女人仍是手抵脚蹬的,力量却大为减弱,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二戆子正兴致勃勃地继续撕扯女人的长裤,只听天上“轰隆隆”连打了几个炸雷,那张大木门不知怎么竟“咣当”一声倒向了屋内,继而又一道电光闪过,门口出现了一个铁塔般的身影——正是大刘回来了! 原来,李所长要大刘赶紧到所里去一趟,是因为他姨爷又告了大刘一状,李所长知道大刘不是那样的人,也知道二戆子和他姨爷那德性,但当着人大代表的面,他也不得不假意打电话叫大刘到所里来接受教育,等二戆子姨爷前脚一走,他又打了大刘手机叫他不用来了:“你赶紧回去,说不定是二戆子支使他姨爷捣的鬼。” 当下见到这种场面,大刘肺都气炸了,他一个箭步冲到二戆子背后,两手抓住这家伙的双肩,奋力一提,象甩个麻袋一样把他甩到了墙角,接着又左右开弓给二戆子来了几个响亮的耳光,打得二戆子脑袋嗡嗡作响,鼻血直流。 大刘堂客也忘记了遮掩被撕破的衣裤,只是坐在角落里惨惨地哭。大刘也不管二戆子的死活,扶起堂客就往里头房里走,一边走一边安慰她别怕,等他安顿好女人,他才想起去看看二戆子怎么样了。 走出门,大刘就看见二戆子歪歪扭扭地站了起来,还从腰里摸出了一样东西,不,那分明是一把手枪!大刘也下意识地飞快地把堂客交给他别在腰间的东西拔了出来。 两个人面对面地僵持着,两只手臂高高抬起,手上的东西都指向了对方的胸口,二戆子似乎很奇怪大刘怎么还会有枪,手在微微地颤抖,而大刘的手却是出奇的平稳。 “放下枪,你还有活路!”大刘的话冷峻中透着威严。 “可我,没想过给你留活路!”二戆子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式。 “那你就试试,看谁枪快!”大刘还是那样出奇的平静,二戆子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呯!”一声枪响呼啸着划破了雨夜,在房里魂魄刚定的女人就看见那熟悉的大山一样的身躯慢慢地慢慢地在往下跌落,“扑通”一声重重地倒在地上。“大刘……”女人哀号着扑了上去,抱住他,看着他的眼睛流出了泪花,相识以来,她还从来没见到过他流过一滴泪,而见到的时候竟然是生离死别。 而这时,二戆子早已不知去向,致大刘死命的那支枪被他慌乱中扔在了现场…… 三天后,一个用钢管和帆布搭成的简易灵棚里,大刘同志追悼会正在举行。黑黑的棺材前摆放着一副憨厚的遗像,遗像前是昏昏欲睡的长明灯,灯着供着大刘死后仍紧紧拽在手上的那把手枪。 台上,县局领导正在声情并茂地念着悼词,台下,大刘堂客随着领导的悼词哭得死去活来,大刘的战友们神情肃穆,站在一排排警察后面的几个老乡正在窃窃私语。 “缴了我们的猎枪,是为了保护野生动物,缴了警察的枪,是为了保护哪个啊?” “现在的警察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还能保护哪个?” “听说,大刘当时手上有枪啊?怎么就……” 长长的悼词终于念完了,主事人宣布合棺,人们正把大刘的一些遗物包括那支手枪往棺材里面摆放,大刘堂客猛地扒到棺材盖下,嚎啕着却发不出声音,她已经连哭了两天两夜了,灵棚里,肃杀的空气紧紧地扼住了每个人的咽喉,静得似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突然,一声颤微微的童音轻轻地刺破了这肃静:“妈妈妈妈,那不是你给我买的仿真枪吗?爸爸要带到哪去?我要枪,我要枪,呜呜呜……” 站在队列中的李所长再也抑制不住,鼻翼抽动了两下,那种多年都未尝到的涩涩的味道顺着脸颊滑入了嘴角,身后顿时升起了一声声低低的啜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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