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我家在没有搬到城市前养过鸡，可是，邻家有一只专门吃鸡的猫，这只猫吃光没有长大的小鸡后，家人便没有再升起养鸡的兴趣。直到二十年后，我才第一次零距离和鸡接触。

一天，儿子在校门前买了两只刚刚出壳没有几日的小鸡，两只蛋黄色毛绒绒的小鸡模样非常的可爱，只是经过连续奔波后带着病态的疲惫，其中一只紧闭着黑玛瑙一样的眼睛，仿佛乘坐在颠簸的列车上，摇摇晃晃，随时会倒下的感觉让人心痛。

妻对孩子带回小鸡非常不满，责备儿子：咱家没有养鸡的条件也根本养不活它，你买回小鸡等于害了它。

我看着纸盒中两只昏昏欲睡的小鸡，再看看满怀期待的儿子，忍不住说：住楼房的确没有养鸡的条件，既然买回来也没地方可送，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它们死掉。

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在儿子欢呼声中这两只小鸡在房间角落里安家落户。

当时天气很冷，我们只能将盛放它们的纸箱放在屋内，它们似乎整夜不停的叫着，很吵人，就连我也开始在心里埋怨儿子，不该将它们请来。

请鸡容易送鸡难，我甚至计划将它们送到农村，可是想到路途迢迢也只能放弃这种打算。

第二天清晨，其中闭眼摇晃的小鸡倒在纸箱内死去，这时我们终于明白它为什么会彻夜鸣叫，这是病中痛苦的呻吟。面对它的死我无能为力。

我只能为它们准备食物，希望能在我的家里愉快地生存下去，却没有办法为它们治病。

生命本来就是脆弱的，当第一只小鸡死去的时候，我似乎预见到了另一只小鸡也会很快死去，我们能做的只是为它清理垃圾准备食物。

我们养它没有目的，只因为它是一个生命，一个比我们更脆弱更需要保护的生命。

这只经得起长途奔波的小鸡显示出超强的生命力，十几天过去了，它的绒毛虽然没有褪，身体还是圆圆的黄黄的，但黑宝石一样纯净的眼睛却闪现出调皮而强健的活力。它无法忍受独自在纸箱中等待我们喂它，开始用力煽动翅膀，不断从纸箱中飞出来，如果有人给它加盖，它会用头用力地撞击箱盖，有一次居然撞得鸡冠流出血丝。

可怜的小鸡，它实在太孤独了，尽管我们不断增加纸箱的高度，仍然挡不住它飞出牢笼的渴望，它的身体还是那么柔软稚嫩，但它的翅尖首先开始长出羽翼，这只小鸡身上充盈着顽强的斗志和执着。当我发现它的头冠破裂后，便不再阻止它飞出纸箱，任由它在刚刚铺上的地板上肆无忌惮地奔走。

那时由于工作失意，郁闷异常，这只小鸡的吵叫却没有让我感到丝毫厌烦。

只要我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也许在它认为和我是同类，是我的孩子。在我四周转悠，每当发现我走出它的视野时，它会发出响亮焦虑的叫声，直到发现我的影子然后张开翅膀一路欢叫着从另一个房间向我奔来。

当然，它几个房间乱窜，破坏了家妻要求的卫生条件，我在不得以的情况下，也只好和妻儿一起尽快收拾它遗留的残物。

虽然它的出现给我们带来这样那样的麻烦，但也为我们带来一丝快乐。

就连妻子也像孩子一样从这个房间跑到另一个房间，欢笑着、看着小鸡煽动翅膀追赶她的情景，有时看到小鸡像飞一样连滚带爬的追她，她会笑得弯下腰喘不过气来。

它几乎成了我们家中的一员，每当儿子调皮地抓起小鸡去拔它羽毛的时候，不用我开口妻子便会大声训斥他：你买它是因为你喜欢它，喜欢它就要学着爱护它。

这只小鸡最让人头痛的地方不完全是不肯安静呆在纸箱内，而是喜欢站在我或许妻子的脚面上，不是安静的呆着，而是趁你不注意，顺着裤角钻进裤腿，直接上爬，小蛇一样钻到腿跟。

它太小了，我甚至不敢从裤管里将它掏出来，必须小心褪下裤子然后才可以将它抓住。

当它第一次爬进妻裤腿时，吓得妻惊叫，然后又大笑起来：这只小公鸡和你一样流氓。

唉，它并没有将自己当成外人，也许，在它单纯的世界里，它长大时和我们一样，每当不能满足它的要求时，它会生气地大叫，直到我不得不从凉台将它放进屋内，它才会欢快起来。

天气暖和了，为了让房间保持清洁，第一次将它带到公园，便遇上一只半米高的牧羊犬。

这只本来很乖的名狗见到奔走撒欢的小鸡，突然变得凶猛异常，飞快扑向它。

我看到低吠狂奔而来的名狗也吓得心惊肉跳，但在妻儿面前只好挺身而出，护住小鸡颤声呼唤狗的主人：哥们儿，赶紧让你的狗离开，我们这也是宠物。

狗的主人看着我手中的小鸡大笑：哥们儿，我服了，还是你行。

我听出他的语气暗含着嘲弄，在他眼中小鸡只不过是没有灵性的废物，认为我在污辱宠物这个名词。

但在我们眼中，这只最不起眼的小鸡要比他的名狗可爱得多。

从那以后，我们没有敢再去公园溜鸡，因为一早一晚公园内猫狗太多了，我不敢保证每一次都护住这只非常奇特的小鸡。

我以为我可以养大它，而且和妻子一直在商量，它长大了该怎么办，送给谁才可以让它多活几年？

我们没有想到它会死得如此快，如此的惨，每天清晨，儿子总是先跑到凉台看它一眼，然后才肯上学，小鸡每次看到开门，便会飞快地冲向门内，希望能在儿子关门前溜进房间。

这几乎成了我家每天早上第一个节目，小鸡斗志旺盛，每天都在和儿子斗法，有时它会躲到门外，趁儿子开门张望的瞬间冲进门来。

当它进来的时候，便钻到桌子后面不肯离开。有时儿子要费很长时间才能将它赶回凉台。我每次看到儿子关门时都会叫他小心，别看它很精明，实际上它很傻，可连续斗法后孩子忘了大人的忠告，一次用力关门的时候，将这只天真快乐的小鸡掩在门缝里，它在死前一刻还发出明快的叫声，充满斗志的震动翅膀向门内冲击。

对它来说，胜利和死亡就在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关门的瞬间，对于这只依赖我们认为和我们是同类的小鸡来说，我们仿佛就是上帝，可以让它生，也可以让它死。甚至是一个闪失便要结束了它的生命。

儿子的哭声充满了悔意，可一个人做错了事后悔也改变不了结果。

当我看到这充满斗志而欢乐的小鸡意外死去，我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我是成年人，早就明白生命的残酷，也明白做为成熟的男人应该坚强、从容，不应该存在过多的慈悲和软弱，但我还是有软弱的一面，虽然，在教训儿子时表面冷静自若，但我的心却在隐隐作痛，脑海中不断闪过小鸡飞奔时稚嫩亲昵的神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