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言枫语（六）

◇ 橘子红了

橘子，真的红了。

饱鼓鼓，金灿灿，沉沉的垂满了枝头。这闪着橙色光芒的累累果实掩映在深绿色的枝叶间，诡秘而神气地向我们眨着眼——我满眼的空虚置换成了充实，焦渴的咽喉也似乎被缓缓注入了清泉。跟着，我的心便痴迷于这片成熟的橘林了。

在这里，我又一次深刻地解读了丰收！

这就叫丰收啊。在都市住久了，往往只注意到这是个词，表示成功收获的概念，而忽略了感性的具体场面。此刻，我左手挎篮、右手持着桑剪，跟着园主人胡奶奶艰难跨越钻行在蛮横的树丛之中，忽而想起儿时庄稼丛中藏猫猫的游戏，想起土地的慷慨恩赐带给人们的巨大欢喜——世间还有什么图画比这样的神来之笔更美丽生动的么？

这样的场景我亲历过多次。

收割，喜庆而喧腾。回忆起来，那过程可以浓缩为一组舞蹈动作，当时 极为典型：腰系红色缎带，颈挂白色毛巾，右手锯镰割过，左手挥舞过顶，一把把稻麦安然倒地。也许是觉得很生活化，那时的“革命文艺”中，我对这个镜头印象最好。而我自己，收获季节最清晰的一幕便是跟在大阿姨身后拾穗儿。

稻麦割晒一到两天后，得把它们从田里挑到场上，那是男劳力们的事。女人们则被分配去捆扎。那时的田间，好比是锣鼓家伙敲响后好戏开场。戴着宽沿草帽、围着旧围裙的社员们在前面挥汗大忙，孩子们则在后面窜前窜后的小忙——因为常伴有争抢，所以这后台的戏比前台的更精彩。有时是为可以论斤两多得些工分，有时是为了给家里的鸡鸭鹅当口粮，具体情况得看当时政治形势是否紧张而定。

我的所有家庭成员中，大阿姨，即婶婶（她嫁给了我叔叔）是最有人情味的一个，她会为了让孩子们快乐而不惜犯点小错误。在这紧张的“抢收”（那时有“双抢”之说，抢收抢种是也）时刻，她会回过头来，草帽下露出慈善的眼睛对我示意着：注意啦，我这里马上就有“好麦”让你捡！假如没队干部在场，那我准可以捡得一大捧了；假如我刚好在一边发呆，那么，好多零乱的麦穗稻穗就被别的眼尖的少年给抢走了，我只得看着大阿姨后背帽檐下的两条辫子生自己的闷气……

收获后的打谷场是最热闹的。五月尖锐的麦芒使孩子们退避三分，我们喜欢的是秋收后的稻场。谷个子堆积如山，而且往往象山脉一般高低绵延，孩子们在这里筑碉堡、修地道、设暗卡、挖陷阱，大小男女的孩群被“头头”分成几派，然后模仿着电影里的情节和台词开始演习。“你，是哪个部分的——？”“你的，李向阳的，刺拉刺拉的！”“香烟、洋火、桂花糖——！”那时天高地远，夜雾还时时飘上这露天“舞台”来当幕布，而乡野纯朴的童音更使这些千篇一律的台词魅力横生。

说起这秋收啊，还有一种滋味非提不可。大人们脱粒一般是开夜工，这样的夜晚我们就祈祷最好是轮到在自己家里做“半夜餐”。大人们会指派某个人负责做饭，他呢，会名正言顺地“偷”些人家自留地里的萝卜青菜，有时还会有点肥肉，等做好了，先阿大阿小地叫起熟睡着的我们，披上衣服坐在被窝里吃，睡眼朦胧却吃得有滋有味，清楚地记得满满一碗白米饭上压满了小菜——现在想想那些不过是红烧萝卜之类，但那时确实是我们的大餐！那色彩那味道，想起也会让人流口水啊，是任何名目的宴席都不能比的！

粮食打好晒干，就得往“粮管所”送公粮了。那都是一大一小的组合。那种“小车不倒向前推”的木制独轮车，在家乡这是最能负重的一种搬运工具。我，和我叔叔为一组。因为负载很重，叔叔在车前面装上一个可以脱卸的小小车头（我们叫它“小榔头”，它的前端有个小轮，在拐弯时起很大的作用。）叔叔抓住一左一右两边把手，把系在两边车把上的宽扁肩带压上双肩，车把子抬高，然后推起来，我呢，就负责“背纤”。呵，那时我就做过“纤夫”，不，是纤女！麻绳勒在幼嫩的肩膀上辣辣地生痛——那时，我是既兴奋又不安，可以和大人一样参加“深挖洞，广积粮”的劳动了，但，又怕做不好挨急性子叔叔的骂。事实上，在坎坷不平的泥路上行驶，特别是过渠道或拐小弯，总免不了把心提到嗓子眼。等看见粮管所高高的粮仓尖顶，紧张的心才慢慢放平。

家乡难得见到果树，所以在我从小至今的意识里，丰收景象就是成片的麦浪或稻波，麦场上毗连的一座座小山，晒谷场一浪叠一浪的满地金黄，是令人垂涎欲滴魂牵梦萦的半夜饭，是木轮车时而干涩时而昂扬的尖声啸叫。

果园里，橘子红了。在凝重的深绿色的背景下，这灿烂的果实不住的耀我的眼。

收获真好啊。

你快剪呀，你吃呀！哈，这橘子超级大！这橘子好甜，肚子里装不下啦。我意识到自己是在发傻了。胡奶奶动作敏捷已下了好几篮，同伴们的篓子也满了倒，倒了又满。而我的剪子却总是下手太慢。哪一个都好，我踟躇着不知挑哪个了。找准要剪了，我又不忍心从那结实的绿枝头咔的一下断了它的性命。

橘子是甜，品种一再改良，即使才下树枝，这橘子吃着也香醇蜜甜，没有一丝酸味，让你欲罢不能，嘴里说太饱了吃不下了，手里的橘瓣却又送进嘴去。可是这丰收的硕果不只是被占有被食用才美好啊，我迟缓地动手忐忑地摘采，是因为宁可多看一眼这缀满枝间的鲜艳果实——这密密层层红绿相间的幅画实在是太动人了！

橘子红了的时节，我们来过，但转瞬又得走了。

苍茫暮色催人上路。我们带走了蜜甜的果实。带不走的，是我对于村野丰收图景的礼赞，对于质朴的泥土及泥土般质朴勤勉的农人的深情依恋。

哦，绚丽而实在的橘红色的深秋呵，你在我心底永存。

2004．10．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