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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楼]  作者:单纯女人  发表时间: 2003/07/17 02:08

山雨兄,这是楷体四号深绿版本。

 

亲亲竹子(散文)

  一、梦幻童年

     到朋友家玩,满屋都是竹的祭品:竹地板、竹席、竹椅、竹工艺品、竹装饰…… 墙上还有郑板桥画的竹,以及“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的条幅,只差没把竹子种在阳台上了。这位朋友爱竹可是爱到了家。我也喜欢竹子,但我家里几乎没有什么竹祭品,我是把竹子种在了我的心里。

     我与竹子的缘份且深且远,它给了我童年的第一个梦幻,它给与我的欢乐和痛苦都让我铭心刻骨,从某种意义上,是竹子造就了我。我对大自然的认识和第一次亲密接触,就是从竹子开始的。

     五岁时,我父母从省城调铜仁地区玉屏县工作,一辆解放牌卡车装满家俱还有我一家六口,清晨从贵阳出发,我新鲜不久就在家俱上睡着了,以后除了吃点东西外,整天也是迷迷忽忽地睡。终于,我被什么声音惊醒过来,我头上的帆布车篷正被刮得“哗哗唰唰”地响,我爬起来,钻到车厢后面往外看,哇,车正行驶在密匝匝的“树”林里,我问父亲,这些是什么树呀,父亲说这些树叫竹子。那时人小眼小,在我记忆里都是水桶这么粗的竹子,后来我给小朋友们也是这么描述的:“那些竹子可粗啦!抱都抱不过来的……”

     当时,我即刻被这新鲜而神奇的景象迷住了:满山遍野都是青青葱葱的竹林,时而有山鸡哧啦啦地飞过,一些自然老死或折断的竹枝,或垂或倒,司机不得不时常停下车来搬开那些挡住去路的竹子。 空气中弥漫着竹的清香和腐叶的气息,一缕缕阳光从竹枝叶的缝隙里透下来,照着那一根根青翠浑圆挺拔 的竹……我呆呆地看着这新奇神秘梦幻般的竹林,把这一切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里,也从此成了我一生美丽的梦幻,开始了我与竹子的缘份。

     玉屏是一个因竹而享有盛名的地方,温热湿润多雨的气候,孕育了林林总总的竹,楠竹、水竹、慈竹、荆竹、紫竹、棉竹、苦竹、山竹,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的竹。我印象最深的要数水竹和山竹,因为这两种竹直接介入了我的生活,与那时的我息息相关。到达玉屏的第二天,大哥就带着我们去看萧笛厂。屏萧玉笛,天下闻名,1919年曾获巴黎国际博览会金奖,当时获得此殊荣的还有贵州茅台酒。相传古时有一仙人路过玉屏,因赞叹玉屏的水竹,便将制造萧笛的工艺传给了一姓郑的人家,还教给了他们演奏的曲调和技艺。至今,玉屏萧笛上还刻有“仙过玉屏留古调,客到海外访知音”的诗句。走进萧笛厂,场地上堆满了一捆捆竹子,各个车间都是被肢解或正在被肢解的竹子,以及正在被钻孔、打磨、雕刻、上漆、校音吹奏的竹子,当时我并不在乎什么萧笛,我的眼里只有竹子,我对竹子充满了强烈的好奇心!

     抚摸着竹子,那种温润凉滑的感觉使人顿生怜爱之情,即使是孩提的我也是如此,或者说这就是缘份吧!与竹子一样色彩青翠的舞阳河水从玉屏城下潺潺流过,古城墙下的河岸上,长满了一簇簇野生的水竹、山竹。两种竹子外形相似,大的成人可握一手,小的如指拇粗,水竹修长圆润,竹节无槽;山竹次之。

     从此,这里便成了我儿时的乐园。我和小伙伴们用铅笔刀艰难地割断一根指拇粗的竹子,取最好的一节,做成一支纸炮枪,两端紧塞两粒湿纸团,再插入带手柄的木芯用力一顶,“啪!”纸弹飞射而出,是小孩“打仗”的好武器。有力量和制作优势的小孩,
选更长且口径自大而小的竹节做成的“枪”,威力更大,有一同学的眼睛就是不小心被这纸弹打瞎了。取一根又细又长又坚韧的竹鞭,挥舞起来呼呼生风,这鞭是不敢抽人的,一鞭就会皮开肉绽;把铅笔粗的竹子切成若干小节,用麻线串成人型,双手系上刀枪,两脚的线头从课桌面的缝隙穿下,双手握线,在里面一拽一松,课桌上的小人就活蹦乱跳起来,如两人同时玩,课桌面就俨然成了比武台。大年级的同学用竹子做成弓箭,配上天生的箭竹杆,力气大的一箭就射到了舞阳河的对岸。竹子,成了我生活中最亲密的伙伴,成了我认知自然的最早媒介,它给了我童年的快乐。

     城边一个姓周的农妇到我家帮忙洗衣煮饭,因我母亲也姓周,她便让我们叫她姨妈。

     姨妈的女儿出嫁到舞阳河上游几十里的地方,那天我也随大人们去了。乘上一艘桅杆白帆的木船,三五个纤夫,共同肩一根长长的竹篾纤绳,喊着号子逆流而上,沿河两岸竹林掩映,湖光山色,让我感觉又行驶在梦境里。船到人上岸,沿一条石板小径,一下就走进遮天敝日的竹海里。竹林深处有几幢木屋,姨妈的女儿就嫁在这里。我梦幻的感觉更深了,天上地下到处都是竹子,到处都深不可测,我不停地幻想,在竹林深处的某个地方,一定有一个会讲故事的白胡子老爷爷。于是在大人们忙忙乱乱的时候,我一个人迷迷忽忽地朝竹林的深处走去,光线越走越暗,路径早被厚厚的竹叶覆盖,走了许久,一直没有见到白胡子老爷爷,我却找不到路回来了。不过我一点也没有害怕的感觉,我一直处于半梦幻的状态,有一只色彩艳丽拖着长长尾巴的鸟从我眼前飞过,哧扑哧扑的声音,在寂静的竹林里非常的清晰。这鸟飞飞停停,诱使我不停地跟着它,又不知走了多远,几个大人终于寻来了。听说我要去找白胡子老爷爷,他们都笑了,说,白胡子老爷爷我们家有啊!我说我要找会讲故事的白胡子老爷爷,他们更笑,说会讲会讲。我知道他们在骗我,他们家那个老爷爷不是我想像的长着雪白的山羊胡、很精神智慧和蔼的老爷爷,而是一个很矮小的只有几根稀疏的脏胡须、目光呆滞一声不吭的老人。

     这晚我很疲倦,睡得又累,原因是人多床不够,他们安排我睡在一张只有我身体三分之二长的婴儿小竹床上,四周还围着竹边框。 时值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文革”放逐我们于山川河流,我跟着农家的同学去下河捉鱼上山砍柴,我成了名符其实的自然之子。那时河里的鱼真多,我们用一根细竹条,拴一根线一颗钩,随便就钓起小鱼来;或者用细竹子编成篾排,放在河边的小豁口安鱼,或者用细竹丫编上一长串稻草在浅水边围鱼。下雨涨水的时候,我们 用竹撮箕去小溪沟里撮鱼,鲫鱼、泥鳅、虾子什么的,都喜欢躲在水草边,一撮起来,满是活蹦乱跳,抓都抓不赢。

     记得有一次夏天的雨后,我跟一个农家同学去放牛,草坪里渍满了田里漫出的雨水,赤脚走在上面,凉爽而酥软,那感觉舒服极了。我俩突然发现,满草坪到处都是攒动的泥鳅。特别是浅浅的牛脚印里,抓一把都是滑溜溜的泥鳅!可是没东西装,用我们头戴的竹斗篱装,太浅,泥鳅很快就蹦跳出来。同学对我说,“你看着牛,我去拿‘巴篓’来!”不久他飞快地跑来,提着两只当地称为‘巴篓’的竹篾器。这种竹器口大颈小肚大,上圆下宽,可用一根细麻绳系在人的后腰,是打鱼人专用的容器。不一会,两只巴篓就装满了。那天捉泥鳅的愉悦感觉,真是让人终生难忘!提着沉甸甸的竹巴篓,我心里满是对它的感激。

     那时上山砍柴,在山竹和柴薪混杂的林子里,我只砍柴不砍竹(只是不砍竹子作柴薪)。对这些亭亭玉立的竹子,我只是握住它摇一摇,听听它飒飒的低语,闻闻它特殊的清香,看看它婆娑的身姿。这彷佛不应该是一个小学五年级年龄段的少儿对大自然的心态,但事实又确实如此。

     那时都住平房,院子较大,相邻是两堵土墙,长满了牵牛花和杂草藤曼,墙那边长着柚子、枇杷、柑橘和石榴。从果子还在青涩的时候,我们就开始爬墙了。站在墙上,就能摘到柚子和枇杷。手不能及的地方,竹杆就派上了用场。我们把镰刀绑在杆头,下系一个小竹篓,竹杆伸过去,果子一割下就掉在竹篓。顽皮些的孩子,常常会跳下园子里去摘,别人一吼,又飞快地爬上来。

     院子角落有一间废弃的盖着杉木树皮的土房,我在旁边种了南瓜、丝瓜、苦瓜以及许多花,最多的是指甲花、胭脂花,秋天还有菊花。南瓜藤可以尽情地爬上土房,丝瓜和苦瓜则用竹秆搭成架子让它们蔓延。每天早上起来,看着那些沾着露水、在晨风中颤颤悠悠的花朵,心里就特别的爽快!五、六月的时候,我的竹棚架下,吊满了丝瓜和苦瓜,花还在不停地开,瓜还在不停地结,吃都吃不完。一只嫩瓜长出来,又一只嫩瓜长出来了,我已经对吃瓜没有兴趣,我只喜欢细细地观看这些青翠的嫩焉焉的瓜果。我时常把长大的瓜摘了送给左右两个邻家,带回许多表扬话。傍晚大人们纷纷把竹椅安在瓜棚下乘凉,边摇着竹编的蒲扇边谈话,我在旁边,比听别人的表扬话还惬意。砍的柴薪也越积越多(我两个哥哥有时也去砍柴),我都堆积在那间废弃的土房里,我把柴薪堆积成地道式的构架,里面用枝叶铺了柔软的窝,既可以在里面玩耍,又可以了望外面,这里面只属于我和我的小花(我养了一只通人性又会撵山的花狗),躺在里面,闻着柴草枝叶的气息,看着小花在柴洞里捉迷藏似地钻进钻出,我时常会对自己的劳动成果产生一种成就感。我的许多竹木玩具,就是在这里面制作完成的。这都得感谢竹子,它早早地启迪了我的灵性,培养了我动手动脑的能力,赋予 了我细腻敏感的品性,拓展了我认知大自然和社会人生的领域。

     那是一个崇尚武力的时代,一把驳壳枪,就是少儿心中的图腾。看见别的小伙伴手里那些粗糙不堪的木头手枪,我心里十分的不屑。我要制作一把逼真的让人羡慕的驳壳枪。

二、快乐的痛

     我找来几张驳壳枪的图画,又找机会观察那些武装人员挂在腰间的真枪,把它的各个细节都记在心里;再找来几截厚厚的柏木方,锯出毛坯,采取镂雕打磨的方式,几经反复,终于做出一把十分逼真的“驳壳枪”。我用铅笔横着涂抹,把“枪”涂抹成黑里透亮的颜色,似乎发着金属的光泽。枪把下系上红绸,哇!真让小伙伴们羡慕死了。连枪口都镂空成一个黑洞,我突然朝小伙伴头上一瞄,还真吓他一愣!

     有一天,我与小伙伴在他妈妈上班的百货公司柜台里玩“枪”,柜台外一个解放军正疑惑而严肃地看着我们。他见我抬起头来,便立即问我:“小家伙,这枪哪里来的?”,我还来不及答话,他就跨进柜台来,一把将“枪”夺了过去。这一瞬间,他才发觉上当了。他 把“枪”左看右看,连声说:“好家伙!还真象回事!”

    我之所以说这个故事,目的还是感谢竹子。没有竹子让我着迷地动手动脑,我的“手艺”是不可能达到这一步的。同样因为竹子,我又对音乐产生了兴趣。经常在箫笛厂玩,我开始着迷于由竹子变成各种各样箫笛的奇妙过程,着迷于制笛师傅的精湛技艺,着迷于校音师的美妙笛声。父母因为出身被由贵阳贬到玉屏,子女也因为出身,心灵备受压抑,“文革”在这里发生的一幕幕人间惨剧,许多都被我们所见,许多同学小伙伴的父母因受不了捆绑吊打和凌辱,纷纷以自杀抗争,死的方式各种各样,那惨状,令我每看一次都几个晚上恐怖得睡不着觉。我逐渐明白,这些人在政治上与我们并没有什么区别,我幼小的心灵越来越沉重和忧伤。我幸而从竹子那里感受到了生活的乐趣,从箫笛的音乐声里找到了精神的慰藉 。

    玉屏不愧为箫笛之乡,黄昏时分,悠扬的、此起彼伏的笛声从或近或远的地方传来,总令我莫名地激动和遐想;夜半时分,低沉的箫声如诉如泣,娓娓而来,常常听得我泪流满面。后来读到唐诗“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等等,我自以为是对这些诗的意境最能体会者之一了,这是后话。

    我想学吹箫笛,可是成人箫笛的孔位太宽,我的手按不到位。这好办,我正想自己动手制作哩!可是我这次过于自信了,我按成人箫笛的样式和尺寸缩小制作了若干只,一吹,无论音色和音调,都有明显差距,又做,仍然不合格。原来这东西和做“驳壳枪”大不一样,看似简单,却是个有灵性的物件,外形再像,有形而无神,要神形兼备,非这些专业师父莫属。单是取材,就有很多学问哩。什么种类、年龄和部位的竹子,适合做什么类型的笛子,都有讲究。笛子的种类不少,有梆笛、曲笛、短笛、以及各种固定调的调笛;箫有洞箫、扁箫、大头箫和紫竹箫等。在工具工艺上,我也是望尘莫及!我毕竟才十岁出头,感谢竹子,又一次锻炼了我。重要的是过程,我从制作和学吹笛子的过程中,体味到了生活的乐趣和意义。我没日没夜地着迷地吹笛子,没有谁教我,更没有什么笛子吹奏教材,听见别人吹什么我就模仿,一段时间吹得唇干舌燥头昏脑胀。在这个箫笛之乡,我加入了黄昏和夜半的此起彼伏的笛声的协奏曲里,虽然我的声音是微弱的,但却是一颗忧伤心灵的搏动的旋律。音乐使我内心积淀了许多美好的情愫,音乐启动了我将要放飞的心灵,为我今后的人生之路,铺垫了一块基石。

    一个不到三十岁守寡的、在我家生活了十多年的保姆,在我父母调离贵阳的时候,她带着正在读贵阳八中的独儿子(我们叫他大表哥),固执地要回到她的家乡--梵净山下的江口县农村。我很想念他们。从大表哥断续写来的信里,我们知道他母子在那里过得还好,大表哥当了大队会计,还赶着一辆马车,在当地很快成为小有名气的人物。他还邀请我们兄弟几个去玩。自从我大哥去了一趟回来后,我就一直吵闹着要去。

    终于,我如愿以偿,一个冰天雪地的日子,一辆去梵净山拉木料的货车,带我上了路途。六、七个小时的颠簸,我站在冷得像冰窟的车厢里,刺骨的寒风呼呼地灌进来,我被冻得简直要失去了知觉。轮胎裹着铁链的卡车,行驶在结着厚冰的山区公路上,时常在悬崖上溜溜地打滑,我害怕但又木然,我的生命象一根脆弱的稻草,随时都有折断的可能。我至今都不明白,我的父母何以放心一个十一岁的小孩以这种方式去作如此凶吉难测的远行。

    也就是这次远行,又让我与竹子再次结下交织着生命体验的缘份,让我终生不忘!来到江口,第一个让我惊奇的现象就是无论县城还是农村,家家户户都在编织围席,家家厅堂庭院洞开,无论男女老幼,都蹲在地上编席子,无论你走到哪里,到处都是唏哩哗啦的编织声,到处都是割裂竹子的喇喇声,到处都飘逸着生竹的气味,到处都堆放着一卷卷一捆捆的围席和山竹。走在县城的大街小巷,你的脚无时不踩竹子的碎渣残片上!编织者双手不知疲倦地挥舞着抖动着白花花的竹篾,并且手脚并用,那姿态轻盈而生动,简直就像蹲在地上的舞蹈!这个小小县城的人民,以近乎疯狂的姿态与竹子亲密接触。我感到困惑不解,我不知道人们编这么多的席子干什么,没有人告诉我,彷佛这里的生活从来就是这样。我没有去探究,我很快就不由自主地卷进了这场编席风暴。

    我不由自主地卷进了这场编席风暴,实际上是竹子让我走进了另一种人生。这种生活我现在想起来都害怕,我不知道是我的可塑性太强还是竹子的缘份或者魔力,没有谁强迫我。我,一个年仅十一、二岁的小小少年,竟在这里整整劳动了一年!在这一年时间里,我上悬崖峭壁砍柴割竹,供养了一个农村家庭的需要,我放马割草、挖自留地,甚至参加生产队挖土开田、割竹烧窑,为大表哥家挣得半劳力的工分,我就是一个名符其实的长工。在这一年里,我多次受伤,时常经历生命危险。如此劳苦,我竟然没有过回家的念头,也许是我太小,一旦融入了这种生活,就以为这就是我本来的生活,我真的无法解释,直到现在我都无法向自己解释。要么就是竹子情结了,竹子让我流血,让我劳苦,它溶进了我的血液里。

    大表哥家所在的村子很大,离县城约五公里,通往梵净山的公路从大表哥家宅院前蜿蜒而过。大表哥姓胡,他母亲我们叫胡伯妈,我四弟兄从小都是她带养,因此在潜意识里她母子也是亲人,这也是我能够融入这种生活的原因之一。胡家宅院是一个古老而显得几分败落的大庭院,住着胡氏家族支系几代七、八户几十口人。在这个院子里,大表哥是唯一见过世面、有文化又精明而生活宽裕的人,他处事得体,时不时要帮助一下他贫穷的叔伯和堂哥弟,是院子里最受尊重的人,也是十里八方较有威望的人。由于这个原因,无论胡家宅院或村子里的人们,对我对十分热情友善。

    初来乍到,我看见宅院里几乎每一块空处,都是各有其主的作坊,男人们除了必要的农活就是编筐织席。他们编织的东西除了围席外,还有箩筐、撮箕、背篓、菜篮、睡席、晒席等等。我好奇地入迷地看他们灵巧地划竹、编织,一捆粗细不一的山竹,篾刀一下,一忽儿就划成了一堆象细面条一样的丝篾或像纸片一样透亮的片篾。他们的编织进行得从容不迫而有韧性,虽不像城里人那样几近疯狂,但他们编织的围席也是成捆成捆地送进城里去,他们的产品数量之大也是惊人的。这个谜直到我回玉屏后才被解开,我看见湘黔铁路建设工地上到处都是我十分熟悉的围席,哦,原来是这样的啊!两、三元钱一张的围席,竟诱使那么多的人疯狂地参与!市场经济的魅力和神威,在那个时候就让我领略了一回。

    大表哥高高大大、干干净净的,胸前别一支钢笔,他从不做竹篾之事,也不做农事(家里种菜的自留地有表嫂和胡伯妈做),作为大队会计他挣的工分比一个全劳力多,而且他大部分时间是在赶一辆质地很好的马车,一匹膘肥体壮的大花马驾起来好不威风!别小看这一辆马车,在那个车辆和物质都极其匮乏的年代,这辆马车给城里好多熟人带来了方便。“外交”上的活跃,不但给他自己也给这个村子带来了好处和利益。说实话,他的本意是让我来这里玩的,是我自己融入了这种生活,他见我着于迷竹篾之事,就笑着对我说:“你喜欢学这个?我明天买几捆竹子来让你学!”我说:“我自己上山去砍。我家里的柴禾都是我砍哩!”

    这里的山势,具体说是这个村能砍柴砍竹范围的山势,与我在玉屏砍柴的丘陵山势不一样,这里的山势陡而险,许多地方都是悬崖峭壁。一开始,人在崖上往下看,头都是晕的,但我却不知道害怕。院子里与我同龄的少年娃,个个都是钻山爬崖的能手,他们爬到哪里,我也跟到哪里,爬崖摔崖的事情随时都可能发生。有一条必经的关口,脚下是万丈悬崖,人爬在石壁上,踩在只有几公分宽的石埂上像蜘蛛样一点点挪过去,真是惊险万分!更危险的是,头上经常有被别人蹬脱的松散石块呼啸着滚下来,让人防不胜防;还有,砍好的柴和竹子,用藤子捆牢,也是通过一级一级的山槽梭滚下来,当你正在这一级槽的时候,上一级的柴竹就带着岩石飞泄下来了,嘭嘭嘭地砸在你身边。山道也是随山槽而走,你是没办法走开的。这里的人没有什么安全意识可言,当你感觉头上有情况的时候,能躲就躲,不能躲就眼睁睁的看着天空听天由命。头顶飞下柴石的那种尖利的飓飓声,让我现在想起来都后怕。但我要编席子,这个信念让我一次次地去冒生命危险。

亲亲竹子(三、竹心似我心)

  

    划竹的感觉真好,把寒光利刃的篾刀往竹的端头一摁,刀就含在竹上,送出去,把刀往怀里一拉,“哗!”,再送出去一拉,“哗!”,破竹而下的刀猛然劈向握竹的虎口,刀刃顿然停在手上而毫毛不伤……直至把一根竹子分解得细如游丝薄如纸片,随心所欲如庖丁解牛!做到这一步我只花了不长的时间,连乡亲们都纳闷,说,这娃咋搞的?他们不知道我对竹性的熟悉由来已久,不知道我和竹子的有多深的缘份。这缘不仅仅是与竹子接触多长时间,而是把竹当成灵性之物,用心去感受它体验它,与它息息相通,心心相映。在这个基础上,老乡教多少我就消化多少,从不浪费。

    但编席却是一件艰难的事情,蹲在那里半天就腰酸腿疼,平时磨砺不到的手部位,得起泡掉皮成茧,但这并没有影响我高涨的热情,挥舞篾片的感觉是多么的美妙!看着自己脚下的经纬在不断地扩大,看着自己的创造品被老乡认可或者称赞,看着大表哥把我的围席一马车一马车的卖出去,疲劳就会被抵消,新的力量就会萌生。我对这种在别人看来无休止的劳作循环并无厌倦和恐惧之心,我不自觉地陷入了这个怪圈,连吃饭都端着碗来与别人品头论足。大表哥把卖围席的钱积起来,买了木料,不久,他请木匠做了一架床、一个衣柜、一张写字桌和一张大饭桌,都托拉木料的货车司机送到了我家。

    后来,我的兴趣又扩大到编织背篓、撮箕和菜篮等,编席练就了基本功,再学这些就顺理成章了。我编织这些东西除了自用就是送人,大表哥不会蹲在集市上去卖这些东西,我也不会。我的目的毕竟不是钱。我为编织而编织,为兴趣而编织。竹子在我的手里被分解组合,我一层一层地剥离它体会它,我聆听它在分解的过程中快乐的呻吟,它在我的手里且歌且舞。这一根根竹子因我而变成了席子、背篓和撮箕,我觉得它们没有死,它们由一种生命形式变成了另一种生命形式。

    以前砍柴我不轻易砍竹,我不想无谓地放倒这婷婷玉立的灵性之物,而在这里我却不停顿地伐竹。原来苍翠茂盛的山竹林,因为围席而元气大伤,粗一些的竹子,都只在更高更险的地方,而为了编织,我必须来寻找它们,每当我涉险爬崖找到它们的时候,我会一一地抚摸它们,抚摸这些圆润、青翠欲滴的竹节。竹子粗大的地方,人迹少而蛇特多,最常见的是一种叫“青竹彪”的剧毒蛇,这种蛇不大,不到一米长,指拇般粗,通体跟竹一样翠绿,平时就盘在竹枝上,它最厉害的招法就是会弹飞。你很难发现它,当你离它太近的时候,它要么猛咬你一口,要么“唰!”地从你眼前弹飞过去,吓得你直冒冷汗!一旦被它咬了,就别想活着下山。这蛇我碰见过许多回,幸而我命大,竹子保佑了我。

    竹子是越砍越生的植物,再生的山竹细而密集,人把高,象绒毯一样覆盖在山上,砍这样的竹子不叫砍,叫割,象剃头一样的割,割来当柴禾或者烧石灰窑。割这样的竹子要特别小心,密集的尖利的竹茬,会轻易刺透人的脚掌。大表哥家以前是买柴禾烧,我来后,这任务就逐渐由我承担起来。砍了柴或割了竹,下了山就要涉过水流湍急的太平河。很容易就可以想像出这样一个画面:一个小小少年,背扛着一大捆竹禾,在没膝的激流里艰难地挪……你在河岸几乎看不见人,只有一大堆竹禾在水面颤颤地移动。寒冬时节,河水冷得透骨,水底那些长着河苔的各种各样的卵石在负重和激流的加力下,把一双脚板抵得钻心疼,这和受刑简直没有区别!没有谁来帮助你,在这种时候,我总是咬着牙关,一步步地坚持过来。这还算不上什么,在山崖上砍柴割竹,我曾两次被锋利的山竹茬几乎刺穿脚掌!现在想起那瞬间的情景,我心里都发麻!脚从竹茬上拔起来,鲜血就灌满了胶鞋,我咬着牙让伙伴把伤口淋一泡尿(后来第二次受伤是我自己淋的尿),从衬衣上撕下一块布条包扎了,倒掉鞋里的鲜血,看着殷红的血浸在竹枝叶上。我坐在那里欲哭而未哭,看着这又高又险的山崖,我不知道怎么下山,这山道太险了,让人背下山是不可能的。现在回想起来,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山的,但是我下来了。第二次受伤,也是如此。竹子啊竹子,我可是一次又一次用鲜血亲吻了你!你绝不是报复我,你只不过是要我用鲜血来感恩你,要我把你铭刻于心,永志不忘!要不然我早就会象鸟一样飞翔或倒在飞石下或倒在毒蛇的口下了!

     在疗伤的日子(所谓疗伤,就是用桐油灯焰熏伤口,把脚熏得由红又肿,痛得钻心跳。我不知道这对伤口消炎起什么作用,但他们受伤了都这样,我也只能如此。)我拖着伤脚无所事事,就把大表哥家那本缺头少尾的新华字典抱着翻看,这一翻又让我入了迷,哎呀这上面的知识还真够多,个把月的时间,我差点没把它背下来。这时,我又遇到一件让我终生不忘的事情:大表哥的叔伯妈见我整天只抱着一本书看,就对我说,“娃崽,那屋梁上吊着一包书,你取下来看吧。”我一看,果然对面厢房的楼上,吊着一个竹篓,积满了厚厚的烟灰,我设法把它取下来,打开一看,全是古典书籍,有《三国演义》、《水浒》、《红楼梦》、《说岳》、《孽海花》、《唐诗一百首》、《宋词选》、《太平广记》、《聊斋志异》以及《史记选》、《中华活页文选》等等,简直让我眼花缭乱。这些书是大表哥的一个在外地教书的叔伯姑爹带回来藏匿的,但这个姑爹在“文革”中死于非命,就再也无人来取。这一看,就无异于让我进入了天堂!我着实地被迷住了……直到我一年后离开,这些书让我恋恋难舍。

    离开大表哥家之前,我最后一次爬上山岭。这一次我没有带刀,我不是来砍竹,而是来向竹子告别。我几乎爬遍了每一个熟悉的角落。围席风暴早已过去,竹林又渐渐恢复起来,它们又显得婷婷玉立。风吹摇曳,它们在飒飒地向我诉说或者告别。竹子呀竹子,你们是这样的坚韧不拔,你们的生命是这样的顽强,你们是这样的充满着灵性,你们是这样的卓尔不群;你们不象小草那样过于平凡而柔弱,你们也不象大树那样过于张扬而诡变。你启迪了我,你的品性已经渗透在我的血液里,使我在今后的人生之路上,变得和你一样秀灵而坚强。让我再一次亲亲你,竹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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