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燕歌行的诗作《落涧坡》的探讨

  “探讨”一词在这里意味着深思熟虑的挖掘。“探”，在中国文字初始最早的含义，是“远取之也”（《说文》中又有“探,远取犹深取也”）。而“讨”字则可分为两部，言,为言论。寸,为法度。“讨”即用言论和法度进行处治，本义是声讨（故《说文》中有“讨,治也”一说）。

  那么，探讨的，是什么呢？或者说，深思熟虑地挖掘，声讨和处治什么呢？诗人呈现在人们眼前的是具象的诗，我们要针对的，是这些吗？按照海德格尔的说法，探讨，“首先意味着指示位置，然后意味着留意位置”。他随后解释道，要针对的，是“位置”，是诗人的一首独一无二的诗的位置。这首独一无二的诗，自始至终折射在诗人的所有诗作中。所作所为，就是对此位置深思一番，挖掘一番，声讨一番，处治一番。

  “针对”这个词也很好。这个词直接映射海德格尔的“位置”一词，深指万物聚化渗透的一个尖端，正如古希腊哲学家阿那克萨哥拉（Anaxasoras）所说的：“万物都在每个物中；也不能使它们分离，但万物有每个物的一部分。”。

  伟大的诗人们从始至终一直在写着同一首诗，有时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他所独一留存的是那么一个隐晦深刻的意念。透射得愈完整，其诗愈纯粹。

  这种纯粹是隐蔽的，是一种灵魂的符号。渐趋完整的灵魂，超越了感性和理性之上，它每一丝细微的颤动，都足以引发汩汩的巨流。

  灵感一词在这里显得太薄弱了，它只是灵魂触动的万花筒千万片棱角的一个微微有点光泽的侧面。然而即使只是这样一个侧面，敏锐的心灵捕捉到了它，也能辐射出夺目的色彩。伟大的诗人自始至终所沉醉于其中的，乃是完整灵魂的歌谣，以此为基础的任何吟唱，皆深刻包含在一个无有边界的系统里。独一无二的诗，在无数篇诗作里盛开着，你看不见它的形迹，却能体味到隐藏着的它的完整的韵律。所谓本己的歌唱，即出于此。

  诗人的心往往是孤独的，诗人的意志也许是脆弱的，但这些都不足以妨碍其独一无二的诗的完整。他所妨碍的，也许是世人想透析其诗作的努力。缤纷错落的意象里，何从挑选？浅意浓泼的情绪里，何从体味？就让我们跟从海德格尔的脚步，用那“跳跃式的目光把我们的注意力集中在那首独一的诗的位置上”，或思或虑，或讨或伐，去承受诗人的从未被人们理解的孤寂吧。

  诗人燕歌行在他的《落涧坡》中有一句：

 
  “冥想/到那里找这么好的地方呢”

  这是这首长诗的结尾一句。

  “寻找”一词贯穿着全部意象。

  生命，始终处于一种茫然且无知的状态。对于所有个体生命的短暂历史来讲，在其所见识到的庞大画卷面前，他所领悟的始终是微弱的一点。催动着个体生命前进的，是对个体放开、世事了悟的希望。所有人都能够认识到，如果原意的话，正如罗素所讲的，“人类的未来极可能比其过去远为长久”，并能够“深深的意识到我们所居住的星球之渺小，意识到这星球上的生活实在不过是一桩短暂的小事”。这种情况之下，高尔基在他震撼人心的长诗《人》中曾写道：“悲剧般完美的人啊！……他置身在荒凉的宇宙之中，独自站立在那以不可企及的速度向无垠空间的深处疾驰而去的一块土地上，苦苦地琢磨着一个令人痛苦的问题：‘我为什么存在？’……”

  这些，打造了人类存在的底蕴。对生命存在的寻觅，上升起来，转化为世间万象，最浓烈的，表现在诗人们一直挥之不去的孤寂感上。即使是在故乡，心灵就不漂泊了吗？即使在最暖的爱人身边，即使在最激昂的欢欣时刻，心灵就·真·正·的安宁了吗？

  寻觅，也许有着更深层的含义。

  在诗人燕歌行的其它很多作品里都可以找到这个词的影子，比如他的《掌心化雪》里多次出现的“距离”，“隔断”，“遥远的梦”“爬行”等。他的《血液中的音乐》更深的勾勒出了一个等待和寻觅的浓烈情怀。

  孤寂的心灵是不会安宁的,于是

  “在这红尘中跋涉吧/拨开浮躁/抛下虚伪/以我最诚洁的心/寻一处幽谷”

  美丽的画卷被打开了，落涧坡出现在诗人的视野里：

  “那里有高高的山峰/那里有延绵的绿地/那里最好有一处飞突的流泉/那里还要有一个好听的名字/那里/那里就叫落涧坡吧”

  这意味着什么呢？

  自古以来，道家所希冀的最高境界是“天人合一”，以老子始遍传天下，他的清净无为的思想正确与否，我们暂且不去讨论，他这种将个体生命融入自然世界的主张确实影响到了很多代华夏子孙。文人，也许是受其影响最大的。

  心灵的最佳休憩之地，也许就在这里。当一个人敞开了心胸，让天地宇宙间每一处的风自由吹入，心和亘古长存的大地生灵、绿野飞泉密切结合到一起，心灵的困惑或许会被湮没掉。另一种思维是，当诗人，将那大地绿野，将那心目中美丽的落涧坡，心灵的美好家园，将它们所具有的一切价值凝聚到个人心目中时，按照罗素的说法，“在某种意义上”已经和他所关照的自由纯净的世界“一样伟大了”。

  在诗人接下来所描述的落涧坡里，呈现在人们眼前的是桃花源一样的胜境，那是“灵性的”“挺着腰的”“骄傲的”“还有一条蜿蜒的小路”“傍晚/归巢的鸟群在乱舞”静谧幸福的“一个抗着锄头牵一头老牛的归人”“青瓦红砖的小屋”“酸枣枝编结的篱笆”和“虚掩的柴扉”“摇着尾巴的黄狗”“木格窗棂上蒙着薄薄的青宣纸”。

  读到这里，我们分明能感受到诗人平静的声音中那欢快激动的向往。

  最终，在描述完星光下的，一个隐没在“微弱的光影里穿针引线”的人之后，情境渲染走到终极，也走到了尾声。这里是诗中所有的意象塑造的最成功的地方。舞台都已经搭造好了，女主人，那或许是慈祥的母亲，或许是温婉的妻子，在傍晚初临的夜色里守候着诗人的归来。很完满的空间设计，布局相当的均衡。

  说到这里，诗该是结束了，最后一句诗人写到：

  “点燃一只香烟/冥想/到那里找这么好的地方呢”

  这是一个问句。也就是这个问句，将隐藏在诗人长篇的幻想背后冷冰冰的现实，强行拉到读者面前。

  孤独的人终究是孤独的。任由命运所左右的恐惧永远会徘徊在诗人的背后，无法摆脱，外部世界所带来的一切盛衰变化，使他只能够在虚幻的空间里寻觅幸福的影子。

  心灵会歌唱的，可是那唱出来的，是快乐的歌吗？

-------凤清流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