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雾了，在我的眼里，起雾的时候就是冬天了。好象是昨天刚过了小雪。

今年的冬天来得迟，前两天下午放学回家都还是一地金黄的阳光，连翘的枝头全是嫩嫩的小芽苞。在空气里立得久了，背上会微微地有一层汗意。电视里的天气预报总说这是小阳春。这样的天气叫人欢喜。

上午没有课，可以磨磨蹭蹭地去伙房吃早饭，一边看草坪上的小麻雀。三五成群的，身上的羽毛都蓬蓬着，看上去富态又暖和。

雾说退就退了。

伙房里的早餐经久不变，馒头，稀饭，小咸菜，油条，鸡蛋。七点半人就已经很少了，都去准备上课。从容地要一碗稀饭，一个鸡蛋，一个馒头，一碟小菜，慢慢地吃。无论吃什么，稀饭都是必不可少的，桌上有碗稀饭放着，哪怕是不喝呢，看着都觉得心里很滋润，热腾腾的水气蒸腾着，有家的那中温暖的感觉。

这样的感觉，不知道外子有没有。远在千里之外，降温了，也不知道晓不晓得多添件衣服。

每次打电话来，都说一切都好。在家里舒服惯了的人了，其实一定很难耐读书的辛苦。

上次送走的时候，正是凌晨4点多钟，满街的黑暗与静寂，只听得两人的脚步匆促。抬头看天，繁星满眼，粒粒都凛冽清晰，离人很近似的，始觉前人说“手可摘星辰”并非虚诞之语。

又记起第一次送他抵鄂，也是这样的一个凌晨，两个人站在江边，看绵延到无穷远处的点点灯火，脑子里仅仅还剩下了三变词里的三个字——楚天阔。也似乎就是在那样一个时刻开始，我爱上了凌晨。大小行囊都在手，心里忽然有了一点悲壮，想，若能这样陪他浪迹天涯亦是很不错的主意。说给他听，他只是笑。两天后的晚上，我便踏上了回程。一个人坐在车厢里，听着铁轨有节奏的“喀嚓”声，眼看着夕阳一点点坠落，暮色渐渐升起。路过一片荷塘，默默地看，外子的家乡亦如是。平日里有空他就爱带我去有荷塘的地方闲坐。李义山在诗中说“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到了我这里，却只剩了一句“相思迢递隔重城”了。

我还要继续一个人的生活。

每天早上天蒙蒙亮，准时在车站等2路汽车。

那时候街上的人很少，打扫卫生的老太太总是拿着大扫帚一丝不苟地扫过，我看地上扫帚扫过留在灰尘上的丝纹，认真地想郁达夫的一篇散文，题目是故都的秋，说好了的同事们要听我的这一节公开课。树的叶子就在我来来回回的注视中黄了，然后又落了。

有时候在车上往窗外看，能看到骑单车的我的学生。背着沉甸甸的大包，弓着背很努力地蹬着车子。看到我，就很高兴地挥手，一边加快了速度往前冲，一边笑嘻嘻地叫：“老师，咱看看谁的速度快。”我就忍不住地微笑，想起学生写作文时都爱用的一句话——飞驰啦，少年！少年时光就是如此飞驰而过，我当年也是这样。如今回过头去看，只剩下了一点带着淡淡泪光的微微笑意。生命就是这样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同事结婚了，去赴喜宴。时间还早，就出来闲转。华灯初上，透明的暮霭，稀薄的寒意。路两旁都成了小店铺子，洗化用品，牛仔裤，熟食，什么都有。再往东去就是自己家曾住过的老房子了，早已租赁了出去，看过去有一点陌生的熟稔。随便走进一个买牛仔裤的小店，年轻的女老板正恶声斥骂五六岁的小女儿，嫌她不好好写作业。一个大腹便便的邋遢男人借着买衣服杀价的幌子表情暧昧地跟女老板调情。

洗化店的一个小丫头在门口热情地叫着阿姨把我请进了他们店里，在灯光里看清了面容和年纪之后就转过身去再也不理我，我识趣地走出来，远远看到光鲜的新郎和新娘已经在门口招呼客人。

街上乞丐很多，而且越来越多，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路边总有睡在那里的黑糊糊的一团。有时候睡着，有时候醒着，唱歌，或者往嘴里放东西，笑，也许骂。无论做什么，都是衣衫褴褛，蓬头垢面。

有一天下午见到一对盲人夫妇。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一人一根小竹竿，一人手里一个小碗，慢慢地往前走，面带笑容。平和的笑容叫我震惊了很久，仿佛他们就是这么安静地活着，什么也不求，一切都很好。

回到家里，紧紧抱住女儿，亲她粉嫩嫩的小脸。有一种幸福的疼痛。

带女儿去超市，她喜欢花一块钱的硬币坐电动车。自己投硬币，跟着歌声幸福地摇摇晃晃。很多人都喜欢停下来看她，看她近乎透明的小皮肤，看她的一头小卷卷毛，看得做母亲的心里是满满的骄傲。有一次有个年轻的男孩子也饶有兴致地看她，然后随自己的母亲离开。忽然想起了一个久未谋面的朋友，也应该是这般年纪，该做父亲了，一直惶惶然地激动着，常问我关于孩子的问题，还在心疼着老婆要吃苦受罪，很是可爱。

给朋友帮忙写点东西，据说是能赚钱的，便很用功地去做。借了厚厚的史书来读，到图书馆去查资料，觉得倒也充实。

年限到了，该晋升职称了，一直以来混日子，手里一点材料也没有，就又开始手忙脚乱地准备材料，拼凑论文，胡乱地投稿，寄望能有一篇撞上个国家级的刊物，这样腰杆儿就硬了。

晚上到12点多，哄女儿睡下，再打开电脑整理自己的东西。

两点多睡下时早已经是睡意全无。大睁着眼睛在一室朦胧的黑暗里发呆，直到迷迷糊糊地入睡，又一激灵在闹铃声里醒来，新的一天就这样开始。

天刚一迎冷，家门口上坡就把树给砍了，湛湛晴空，旧黄的楼墙是一种鲜明的对比，格外清晰地出现在视野里，连呼吸都觉得顺畅了很多。每天走出门来，都觉得新鲜且心情愉快。

大家都说今年会是个暖冬。

这个冬天叫我觉得充满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