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青蛙——麻雀

文：白马非马 

周末搞卫生，老婆把我叫到了阳台，很气愤地让我看护栏上的许多鸟粪，问我是怎么回事。而且现在谈禽色变，这鸟粪还让她十分不安。我看了看，告诉她是麻雀留下来的。老婆恨恨地说，麻雀真讨厌！儿子也跑过来凑热闹，看新鲜，并且要求我如果有办法，抓一只，他要养着玩。于是，我给他讲起了突然想起的麻雀的故事。

是三十多年前的往事了。那时我还没上学。忘记是因为什么原因了，家里买了一只可以放三节电池的手电筒。虽然不像赵本山小品说的，是唯一的家用电器（因为家里还有电子管收音机，那时叫话匣子），但那么长，那么亮的手电筒还是我平生第一次见到，当然也免不了偷偷向小伙伴们炫耀。不料这消息终于传到了当年的“孩子王”耳中——所谓“孩子王”就是比我们大了几岁逃学不上，每天和我们这些学前儿童混在一起，比大家都厉害也都更会玩花样的那个家伙。那“孩子王”很快找到我，要借用手电筒。显然，我是不敢不借给他的，但因为那东西珍贵，又不能告诉家里，只好答应晚上偷偷拿给他。那是一个没有月光的夏末秋初的夜晚，因为有云，星光也不明亮。“孩子王”果然不一般，玩法高明，让大家敬佩。他拿了手电筒，带着我们一帮小伙伴来到小河边，让大家远离埋伏，他和另一个稍大的孩子配合，不一会就抓到了二十几只青蛙。原来他是用手电筒突然照住青蛙的眼睛，那青蛙就不动了，老老实实地被抓住放进他提前准备好的布袋。

然后，他不顾我哀求还手电筒，又带我们来到远离我家的那条街（看来他也怕我家人发现会讨回手电筒的），在那些低矮破陋的屋檐下，用同样的方法照麻雀，然后让另一个稍大的孩子踩在别的孩子的肩膀上，迅速地去抓住麻雀。抓到后就叫我们拿着，方法是用手抓住麻雀腿，这样一只手可以拿好几只麻雀。开始因为那孩子动作慢，失手跑了几只，被他骂过以后，就很小心。那年头麻雀也多，不大工夫，每个小伙伴的手上都抓满了麻雀。于是，大家都把麻雀老老实实地送到了“孩子王”家。妥善安置了战利品之后，我终于盼到他把手电筒递到了我手里，不禁松了一口气。现在想来，他显然是带着恩赐的口气对我说，你手电筒（那时叫电棒儿）有功劳，明天来我家吃炒青蛙、炸铁雀。我肯定是受宠若惊地说，不用了不用了，然后，我怯怯地向他要求，能不能给我一只麻雀？我要带回家养着玩。他先是告诉我，没用，养不活，后来可能是看到我失落的样子可怜，就让我自己去挑一只，大方地说，拿去玩吧！

离开他的家，小伙伴们就开始七嘴八舌地吵吵开了，有的说要喂大米，有的说要喂小米，还有的说，麻雀不吃那些，要喂虫子才行，还有的说，要多喂水。有一个小伙伴正好家里有一个鸟笼子，虽然有些破，拿来后，我们用杂草修理了一下，仍然可以使用。这时天已经很晚了，街里谁和谁的妈妈已经在大喊大叫了，于是，大家只好怏怏地分手，各自归家。我偷偷地溜到不住人的厢房，把麻雀藏到一个不易被发现的地方，又弄了一点米放进鸟笼子，放前还朝米上喷了一口凉水，心想，这下汤饭全有了，你好好吃吧。然后才溜进房间，安心地上炕睡觉。

然而，第二天，我发现麻雀好像并没动过那米，而且他显得有些打不起精神了，因为昨天晚上，他还在上窜下跳地，让我担心他会被家人发现呢，而现在他却很老实。我猜想，小米可能不对他胃口了，还是那个小伙伴说的对，他可能喜欢虫子。于是，我和赶来看他的小伙伴找来玉米秸，很快就剥到了十几条白白胖胖的虫子，兴奋地放到鸟笼子里。让我们伤心的是，他好象连看一眼的打算也没有。我们就把虫子送到他的嘴边挑逗他，可是他仍然躲闪着，不肯张嘴。伙伴说，我们离开，他可能不好意思当我们面吃。于是，我们放下鸟笼子，躲到很远的地方偷偷观察他，可他还是站在原来的地方，一动不动。他总是一个姿势，我们就很扫兴，于是去玩别的了，好像又回来看过他一两次，见他无趣，就不再理睬他了。

又过了一天，早晨，大人到厢房找工具，发现了他，但他已经不幸逝世了。后来，家人告诉我，麻雀是养不活的，抓到后他就会不吃不喝，直到死亡。我问，他不饿吗？家人说，饿，当然饿，但他更生气，气得吃不下东西，就气死了。

现在，我已经算是有文化的中年人了，回想起那只麻雀，我感到内疚，因为我摧残了一个渴望自由，有着不自由，毋宁死精神的灵魂。他老人家说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在我现在看来，麻雀，同样享有和我们人类一样的生存权，也是造物主的骄子，我们本可以和谐相处的。非典也好，禽流感也罢，应该都与人类对其他物种的不友好甚至残暴有着直接或间接的关系，说是造物对人类的惩罚也未尝不可。再想想那些青蛙和同样被吃掉的麻雀，我用那让我骄傲的手电筒助纣为虐的行为就是相当可耻的了。

在给儿子讲这个故事的时候，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也为了避免负面影响，我只告诉他，我曾经养过一只麻雀，最终的结果是他绝食而死。对于儿子对细节的追问则只好顾左右而言他了，因为，虽然事情过去了那么久，想起来我还是感到不安。所以说，人是不可以做恶的，哪怕是因为无心之过或无知造成，一旦明白了，也会感到耻辱。圣人说：无羞恶之心非人也，大约就是这个含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