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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家老坟 铜锣他们家在一片坟场上。 这片坟场就座落在老河沿村的西头。它是方家的祖坟,也是老河沿村唯一一座座落在村中的坟场。坟场很大,十来亩地的样子,正北最前面领头的是方家自山西洪洞县迁来老河沿来的老祖宗的坟茔,且大且高,圆圆的坟包上盘结扭曲地长出了一丛高高的灌木。祖宗的后面按子嗣雁阵般排列大大小小的坟包,扇面似的往后展开。坟场四周有深深的壕沟,壕沟里长满了芦苇。坟包的周围生长着茂密的“海椹子棵”。“海椹子棵”是一种匍匐在地上生长着的植物,棵蔓上长着尖尖的刺。到了秋天,“海椹子棵”就结出紫黑色或暗红色的果实──“海椹子”。我们小的时候到地里去最爱吃“海椹子”,总是把嘴头、舌头、牙齿都染得黑黑的。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村里的人们也拿它当过“代食品”,捋下的“海椹子”用杂合面裹了包大饺子吃。其实,这“海椹子”一点也不好吃,多少的有一点甜味,可甜味当中还带有一股咸涩的苦味,而且吃了爱放屁,走一步放一个臭遍了街。小时候觉得它好吃那是因为当时庄户人家根本就没有什么好吃的东西。 按理说坟场不是什么吉利的所在,一般都是要远离住户人家的。可不知为什么唯有方家的这座坟场却座落在村中,弄得阴阳合界人鬼混杂,特别是一到夜里坟场周围鬼火流莹怪吓人的。村里有一群小孩子们玩“藏猫猫”,“坏三儿”方留栓胆子最大,他就总是藏在这座坟场的坟头后面,别人谁也不敢去找他。 方家祖坟如何座落在村里而又历经多年岿然不动,大概有以下几个原因:一,根据地形可以断定,方家坟最早并没有座落在村里而是在村子西边的野地里,后来由于村中人口膨胀房舍扩张,村子不断地扩充,就将方家坟逐渐地圈进了村中;二,方家是老河沿的一个大家族,也是最早开天辟地开创老河沿村的主要家族之一,从老世年间到现在这个家族总有人和另一家同村的望族──范家──执掌着老河沿的权杖,无论是乡闾保正还是革委会主任还是书记村长,差不多都有方家的份儿,这样大姓人家的祖坟没有人能让他们把坟迁出去;三,由于方家祖坟只不过是方家的一座老坟场,方家的后代各个支脉早就纷纷另迁新茔,这里早已不再埯埋新鬼,方姓家族的后人们只不过在大年三十的凌晨在这里放上一通鞭炮以示缅怀,有些家族观念淡薄,数典忘祖的后代子孙们干脆就撇开它直接去祭奠自己家的新坟去了,所以老河沿人就对这座只有几把老骨头的坟场漠然置之了。 铜锣的家就安在了他们家族的这座老坟场里,而且一住就是数十年。铜锣家为什么把家屋盖在方家老坟场里呢,有人说是因为铜锣家老辈子那时候太穷,没有宅基地,只好把家屋盖在坟场里。显然并不是这个理由。铜锣家是穷,穷得叮铛响,不过他们家老辈子可不穷。铜锣的祖上虽称不上是老河沿的大户,但也算得上是殷实人家,只要看一看他家现在住的房子就可见当年的一斑。他家盖在坟场上的这栋房子就是铜锣的曾祖父留下的,是一栋在老河沿少见的四合大院,院子里有正房一溜五间南房一溜四间带有一个能够进出大马车的板大门,还有东西厢房各有三间。这样的带板大门的四合院在老河沿除去他们家就只有地主张三爷那一大户人家才有。难怪老河沿人都说铜锣家是“穷瓤富皮”,一家人穷得连衣服都穿不上,但是却拥有一所深宅大院。至于铜锣他们家之所以把家屋盖在坟场,据说还有一段神秘的来历。 旧时盖房搭屋,都要请风水先生看宅基地,铜锣的曾祖父在盖房时请了一个远近闻名的风水先生,那风水先生颇为了得,在认真地巡视一番后,摇头晃脑掐手算指活灵活现地讲出一段故事: 说是方家老坟的第二支第十三世出了一个叫方存轩的前辈,他三十六岁那年做过县府的官员,那是他们方家自古以来做过的最大的一个官职,当年他哼五喝六的起码在老河沿风光过好些年。那方存轩虽有官运却无寿限,为官两载便身染重疴,大限之前他嘱咐家人,他死时要给他身着官服,而且他要家人在他的官服的下摆两侧对头各绣上一条金丝鲤鱼,说他有生之年在仕途之中未能连升三级高官厚禄真真死不瞑目,生不能得以高升,死也要争得个加官进阶以光耀门庭,所以要在官服上绣上金鲤,以期鲤鱼跳过龙门实现夙愿。家人听后自然不敢怠慢,忙请绣匠细细做工,完成后,家人将官服捧上前来让他过目,他见过官服上绣着的一对金鳞闪闪的鲤鱼,眼中放出光来,轻松呼出一口长气,便脸含微笑溘然长逝。 且说方存轩的遗体盛装入殓之后,正要合上棺盖,锲入棺钉,突然有一股无名的旋风袭入棺内,将方存轩官服的右下摆吹起一角,家人见了忙上前将官服抚平,就待家人刚刚收回手来,又有一股无名的旋风钻进棺材里,将刚抚平的官服右下摆重又吹起。当无名旋风第三次将官服吹起的时候,操办丧事的大祭司制止住了想再次抚平衣摆的家人。他认为这一定是天意,而天意自然是不可违背的。 风水先生对铜锣的曾祖父说,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么?铜锣的曾祖父呆呆地摇了摇头。风水先生说,你的前辈先人方存轩向后人做了一个深奥的暗示,可惜他身后一百多年来竟然没有一个后人能够知晓。究竟是什么暗示呢?你的前辈方存轩授意家人在他的官服的左右下摆各绣了一只金丝鲤鱼,这两只鲤鱼在官服的前襟是鱼头相对的,那旋风吹起了官服的右下摆,官服的里子吹到了外面,而那绣着的鲤鱼从反面看鱼头由先前和左边的相对变成了双双指向右侧,你知道这里面有什么意思么?铜锣的曾祖父又呆呆地摇了摇头。风水先生捋了捋山羊胡子突然向铜锣的曾祖父发问:你家的祖坟头向朝哪个方向?铜锣的曾祖父打愣一下说:朝北。对喽,坟向朝北,你家前辈先人方存轩的官服上的鱼头朝向右边,右边自然指的是坟场的西侧,坟场的西侧也正是我今天掐算出来的一块风水宝地,这块风水宝地下有一条冒着腾腾紫气的官脉,你要在此地盖一四合大院将这条官脉圈住,用不了多久,你家必有达官贵人出现了。 铜锣的曾祖父听得云山雾罩却也高兴异常,掏出制钱三吊赏了眉开眼笑的风水先生。当年他就在方家祖坟方存轩前辈坟头的右侧盖起了一个四合大院。这便是铜锣家的家屋为什么盖在坟场上的缘由。 不知是受了那风水先生的骗还是方家人败坏了自家的风水,铜锣家从他曾祖父到他这一辈不但没有出现达官贵人,反而让他的祖父抽上大烟将家境败落,将上百亩的家产都抽光了,如果不是早早地死在了那杆烟枪旁边,恐怕连家屋也会抽光。 不过按铜锣的爹方满堂的说法这也是个好事,就因土改时他家虽有一套和地主张三爷家一样的四合大院但因为只有十三亩薄地而被划为下中农,我们老河沿地处盐碱土壤,土地贫脊,一亩地也就打个几十斤粮食,幸好还算地广人稀,每家都有几十亩的盐碱地。象铜锣家只有十三亩地可以算做是赤贫了,虽说有一套好屋,但那时不象现在的城市里,谁家有一处私宅就了不得,是一份沉甸甸的家产。刚解放后的农村,一般还不是过于看重房产,那时因生活困难,人们首先要有吃饭的条件,连饭都吃不饱还谈什么住处,所以当时就给他家划了个下中农,属于最革命的阵营。这样也就避免了后来那些年中所要经受的磨难,所以铜锣的父亲说他的老爹铜锣的爷爷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二)姐姐蓝豆和奶奶 说起铜锣家的穷,堪称是老河沿之最。凡穷皆有穷的根由。当然,一个最重要的根由就是当时的大环境:左倾冒进,三年自然灾害,苏联逼债,全中国的人们都在受苦,毛主席不也三年没有吃肉么。但这样的根由是共同的,你家是这样,大家都是这样,谁若比大家更穷更苦那自然就有与众不同的根由。铜锣家穷的根由除了他的祖父抽大烟抽败了家没有给他家留下家底外,那就是他家的人口多。在人民公社的时候,如果谁家壮劳动力多,那还是个好事,多挣工分,多分些粮食,日子就不会过得艰难。可铜锣家却是壮劳动力少老弱妇儒多,日子过得自然艰难。铜锣家老少共十口人,有六十多岁的奶奶,四十多岁的爹,下面有他们大大小小八个孩子。金锤、铁锤、蓝豆、铜锤、金锣、铜锣红豆、花豆。铜锣排行老七,他的上面还夭折了一个哥哥铁锣。铜锣的娘在他五岁那年得了肺痨死了,那时他的大哥金锤才十五岁,最小的妹妹花豆才几个月大,铜锣他爹方满堂望着嗷嗷待哺的花豆,叹了口气要把她扔掉,奶奶上前死命地把她夺了下来。奶奶捧着小猫一般大小的花豆,踮着一双小脚,走东家串西家,寻有奶的女人讨奶,苦巴苦结总算把花豆养活成了一个黄毛丫头。当时全家就方满堂一个劳动力,他瞅着一家老老小小要吃要喝要穿,愁得整天都合不上眼。后来,大队里照顾他家的困难,让金锤去干活,一天给五分工(即五个工分,那时一个女劳动力一天能挣六分工,一个壮年男劳动力一天十分工)。奶奶摸着金锤瘦小的身骨泪眼婆娑地说:“儿呀(老河沿乡俗,有时将隔辈人无论男女昵称或怜称“儿”),就当放屁添风儿吧,给你爹帮把手,看你爹快要累死了,累死了你爹,咱家都甭活了。” 铜锣家每天最犯愁的事就是吃饭。全家十口人光靠爹方满堂和大哥方金锤那十五个工分分的粮食肯定是不够吃的,为了填满这十张嘴铜锣的奶奶费尽了心机。每年一开春,奶奶就在自家的院子的小菜园里种上窝瓜、丝瓜、扁豆和几沟葱,一来当饭二来当菜;奶奶每日里留下蓝豆在家里照看红豆和花豆,然后就带着铁锤铜锤金锣铜锣去“挑菜”,也就是去地里挖野菜。皮皮菜、马茎菜、阳沟菜等都是常吃的野菜。铜锣的奶奶带着几个孩子去“挑菜”,姐姐蓝豆有时也抱着花豆牵着红豆在门外方家老坟捋些“海椹子”回家来给家里当粮或是当“水果”吃。开始大哥金锤回家来就吼蓝豆:“死人头上长的东西能吃么!?”奶奶便出来挡驾,说:“金锤你别恁多事,哪里的黄土不埋人,那长出粮食来的庄稼地里就没有死人骨么,吃到嘴里不饿比嘛都强。”金锤后来照样也吃。 当时,在老河沿的人们常年赖以活命的一种主要的粮食就是“盘子面”。这是一种野生植物的种籽磨成的面。这样的“盘子面”如果现在来吃肯定是难以下咽的,可那个时候“盘子面”蒸出来的“盘子”饼子带着一层漆黑的亮皮,吃起来也觉得很香。铜锣就很有感受:他家只有他爹方满堂和他大哥方金锤才能经常吃上上风头的“盘子”饼子,剩下的吃的就是下风头的“盘子”饼子,包括他的两个最小的妹妹红豆和花豆。所谓“上风头”就是饱满的籽粒,“下风头”就是些秕籽和枝叶。两者差异是很大的,下风头的“盘子面”做成的饼子粗粗拉拉没有光泽,主要是没有那种粮食的香味。每到吃饭的时候,铜锣和两个妹妹看着爹和大哥手里黑亮的饼子嘴里就馋得慌,有时,爹给他们掐一口递过来,他们就吃点心一样的舍不得一口吃下去。奶奶每当看到这,就叹一口气说:“造孽呀,你们甭那么眼巴巴地瞪着,普天底下好饭食也要给下地的男爷们儿们吃,他们不吃好了,怎能养家糊口,不干活的人好养活,好歹的划拉到肚子里就是一顿。”她咽下一口菜饼子拿指头轻轻剜了铜锣的脑袋一下又说:“你们这些小生瓜蛋子们往后有吃好饭食的时候,做女人的呢天生就是吃糠咽菜的命,想吃好饭食等下辈子托生个男人吧。”那年头“盘子”真是农家的宝,只要有“盘子”吃,总归是饿不死的。在“黄菜”还嫩的时候,人们还可以把它的叶子捋下来晒干留着冬天吃,有一年冬天铜锣的奶奶蒸了一回“黄菜”叶的“团子”,多倒了几滴油,放上了点锅煲的小干鱼,铜锣觉得真是太好吃了,他奶奶没留意他一连吃了五个大“团子”,结果差点没有要了他的命。那次他奶奶放的盐多了点,有点咸,他喝了一瓢凉水,他吃了那么多,干菜叶吃到肚子里让水这么一发,他才几岁的孩子,一下子就把胃口胀起来了,鼓得像个皮球,撑得他在炕上来回的打滚,一边滚一边惨叫,他奶奶慌得不知所措,想给他揉揉肚子,可一挨他的肚皮他就杀猪一般叫,只好扎撒着两手随他在炕上的滚动走到这边又走到那边。还算他命大在滚了半个时辰洒落了满炕的汗水后,胃口才不那么痛了。“只差一点,我的肚子就撑破了!”后来铜锣经常向老河沿的村人们说起他的这一段经历,每每带着满脸的炫耀。 其实,在铜锣他们家里,最苦的还是奶奶还有他的姐姐蓝豆。奶奶口口声声把自己归到了不干活人里边,他和两个小妹妹真的是干不了什么活,可奶奶可不是不干活的人,她受得累最大,一天到晚,踮着个小脚,家里地里──剜菜拾柴烧火做饭缝补纳连──哪一件少了她的;还有他的姐姐蓝豆才十二岁,刷锅洗碗洗衣裳,牵着大的抱着小的照看着弟妹,冬天给一家人洗衣裳,原本十指尖尖一双手冻得像胡萝卜,裂开一条条的血口子。吃饭的时候,也是跟奶奶一样,咽下的是最孬的饭食。铜锣说在他的记忆里姐姐蓝豆是最没有馋虫的,无论别人吃什么样的山珍海味,她都象没看见一样,连眼珠都不转一下,不像他一见到好吃的哈拉子就要流下来。直到姐姐出嫁直到姐姐生了自己的三个孩子他都认为她在吃食上不知好歹。在几年前姐姐一次回娘家探亲和他说起了她小时候的事,她说的时候带着一脸安详的微笑:五弟,姐那年可丢人哪,你们都不知道,有一天我实在是饿坏了,家里也没嘛吃的,姐就偷偷地去咸菜缸里捞了一个咸疙瘩头啃,一个疙瘩头啃完了,不大功夫就渴得嗓子眼冒了烟,抄起水瓢就舀缸里的凉水喝,直喝得姐的肚子滴溜圆,你猜怎么着,姐黑下(夜里)起来上了五趟茅房。咯咯咯……那前(时)儿把人的眼珠子都饿蓝了。对了,五弟,你说,怎么咱小时候的那些好吃的东西这会儿觉得一点也不好吃呢。你就说那上风头的“盘子”饼子吧,在家时没落着吃,出了门子也尽着你姐夫和孩子们吃,这会儿日子好了,精米白面都吃上了,你猜我想起什么了,我要尝尝那到底是个嘛味,我就偷偷地打了点“盘子”泡了晒了筛了扬了,花钱让人家电磨房给磨了,人家不给磨呀,说弄黑了磨膛,我给了人家五块钱才给磨的。到家我立马蒸了两个跟咱爹和大哥吃的一样的黑亮黑亮的“盘子”饼子,可我一吃,怎么一点也尝不出香来,咸腥腥的还垫牙。五弟,你说我是不是没有泡好?我跟你姐夫一说,你姐夫两眼瞪着我说我是神经病。哈哈哈……姐姐笑得脸上泪珠子乱迸。“你可不就是神经病。”铜锣说着心里一紧一紧的:我姐姐也馋“盘子”饼子啊。 那年头不知是怎么熬过来的。真的有“盘子”饼子吃还算是好年头呢,“闹贱年”那年(老河沿人一般特指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连“盘子”都吃光了,树皮都剥光了,人们到地里拔一种叫做“马牙头”的野草的穗子磨了面吃,到县里粮食加工厂买那堆了多年有的已经发了霉的稻糠皮磨了面吃,这些哪里是能吃的东西呀,磨出来都是糠,吃到肚子里刮油刮肠子,解手时拉不出来,铜锣家的这些孩子们都遭过这罪,拉不出屎来,憋得直哭,姐姐就叫他们撅起腚来用一根筷子一点一点去剜。真是饿死人呀,那三年当中老河沿老老少少的光是活活饿死的就有六十一条人命哪。可最穷最苦的铜锣家却创造了一个奇迹,没有一个人饿死,虽说他们饿得肚皮一个个像青皮灯笼。铜锣他爹方满堂就说,亏得我那个老娘,要不那几个小玩艺早就跟他们的娘去了。 (三)牧羊小子 苦巴苦结的,铜锣他们也摇摇晃晃地长大了。 铜锣跟他大哥金锤一样,也是十五岁上,参加了生产队里的劳动,同样也是挣五分工。因为他们家穷,方满堂经过仔细斟酌决定只让老五金锣去上学,其他就都免了。他认为他的这些孩子当中就属金锣有点灵气,如果方家还有扬眉吐气的一天的话,只有他能够担当如此的重任。当然后来证明,方满堂的这个感觉并不准确,老五方金锣并没有干出什么出人头地的事来,上小学时我跟他在一个班,他虽然不算笨也算不上聪明,学习一般,和我一个档次。小学毕业后他就不上了,也参加了队里的劳动,很快就挣到了十分工,再后来娶妻生子锅碗瓢盆过日子去了。不过,我认为有文化总归是心里头豁亮些,在他们哥们之间,他的脑瓜毕竟活泛,日子过的比哥哥弟弟都要顺溜些。 铜锣一参加劳动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放羊,他干的最后一件事也是放羊,他这一辈子就干过这么一种活计。铜锣放羊一出去就是一天,屁股后面背着个蓝粗布的兜子,里面装着两块干粮,还有一个灌满水的酒瓶子还有一盒“洋火”。晌午的时候拔点干草棵子,坐下来,拿“洋火”点着了,把菜饼子往火里一扔,烧出黑黄的“嘎巴”,吃得嘴头子上一圈黑,他觉得很香。铜锣放羊放长了时间就放得很在行,跟羊也建立了感情,他很爱他的羊。别看他整天也拿着一把放羊的鞭子但他很少用它去抽打羊。他拿嘴招呼它们,羊们也很听他的话。他给他的羊们都起了名字,而且都是人的名字。比如说,那只威风八面的头羊,他把它叫“施学林”,这是大队书记的名字。他就特别爱对着“施学林”发号施令,因为他觉得能够把一个可以向全老河沿男女老少发号施令的家伙驯斥得团团转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他还把一只个头不大但哪只羊都不愿惹它的公羊叫“土地雷”,“土地雷”是铜锣他们小队的小队长的外号。他还把他们家的两个人也给安排上了,有一只羊特别的不听话,登墙爬高,东蹿西跳,他就把它叫了他二哥铁锤的名字。他最烦他的二哥了,因为他二哥就总是爱捉弄他。还有一只小母羊长得细细腰腰叫起来细声细语他最喜欢,就叫了它小妹的名字花豆。一次花豆跟着他去地里玩,听见他对着一只羊喊花豆,气得拿拳头捶他,不过花豆见了“花豆”也挺喜欢的。 铜锣一年三百六十天都是放羊,几乎是每天顶着星星走顶着星星回来,所以他没有别的社会活动。就连县城,别看离我们老河沿只有八里路,但他长这么大也没有去过几次。那一年有一次他去县城里看了一场电影,差点没有让人抓了“流氓”。 那件事我是比较清楚的,虽然他被人抓“流氓”的时候我没有在现场,但那天看电影我也去了。我们小的时候看一场电影是很不容易的,虽说县里有放映队下来到村子里放露天电影,而且还是免费的,但那时电影片子也少,放映队一年也就是来两三次。每到放映队来的时候,村子里就像过节一样,特别是孩子们天不黑就抱着一个板凳来到村东庙台子底下占下地方,欢声笑闹,等着电影的开演。不但是本村的人看,放电影的日子许多人家都要到方圆几十里周围村子里的亲戚家里捎去口信,这些村子的人就结帮结伙地来看电影。同样,别的村里放电影我们也会不顾步行几里甚至十几里路去看。至于到县城里去看电影,一般是不会去的,除非有县城里的亲戚,在住亲戚家的时候亲戚请看电影。不是因为路远,才八里路么,主要是没有那笔开支。那时县城电影院的电影票价是一毛五分到两毛钱一场,短的片子一毛五,长的片子两毛。两毛钱那时在农村可不是一个小数目了,能买一包“洋火”呢。谁家能拿出两毛钱给孩子让他去城里的电影院看一场电影呢,那可是奢侈的消费呀。那一次是这样一回事:那天白天正好是县城的集日,栓哥去赶集,他看到电影院在街市上的告示板上写着晚上放映朝鲜故事片《卖花姑娘》,他听人说过这部朝鲜的电影:太冤了,比窦娥还冤哪,都得哭,不哭不行呀。栓哥就找到了老河沿村里的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村剧团)男男女女十几个人。栓哥对大家说:“这部电影得看看呀,不看这部比窦娥还冤的电影那不是比窦娥还冤了吗”,那个时候电影少,十几年就是看《地道战》、《地雷战》,再就是样板戏,后来朝鲜电影进了中国,就成了新鲜事儿。听着栓哥这一番绕口令觉得挺有意思,大伙儿就决定跟他去看。决定去看电影,怎么跟家里要钱呢?大家统一的口径,就说宣传队里组织到县里观摩一出戏,是政治任务,不去不行。结果大家都搞到了钱。这事不知怎的让铜锣的爹方满堂给知道了,他把铜锣叫来,问他:“你去县城里看电影吗?”铜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站在那里发愣。 “我问你哪,你去县城里看电影吗?” “不去。” “你去吧!” “不去!你让金锤去吧。” “让你去你就去!给你两毛钱,不识抬举个东西!” 当我们听说铜锣也要跟他们一起去县城里看电影都像看怪物似的看着他。 “你爹真的给你钱让你去县城看电影?他是不是吃错药了!?” 铜锣他爹没有吃错药,他是想让铜锣给他小舅子也就是铜锣的舅家送一个信,是一件急事,怕铜锣学说不好,让老五金锣写了一张纸条带上交给他舅。什么事?不知道,铜锣不认字也不知道上面写的什么。 铜锣到了他舅家放下纸条就跟着栓哥他们去电影院看电影。这《卖花姑娘》看起来真是比窦娥还冤哪,在剧场里抽泣声响成一片,有人呜呜地哭出了声。宣传队的台柱子彩姑竟伏在他旁边的铜锣的肩膀上哭至情浓不知何处,泪飞顿作倾盆雨。我们的铜锣破天荒地被这么一个俏丽的女子挨在他的身上,一时觉得浑身都紧了起来。不过他倒是没有掉下一滴眼泪来。后来彩姑问他,我怎么哭得那么伤心你的心怎么就那么硬呢?铜锣说,我看你们都在哭,我也觉得我再不哭没法交待,就想随大流跟着哭吧,可,可不知怎么就是哭不出来。你为嘛哭不出来?我也不知道,我就是觉得憋得慌,光想上茅房。 铜锣可能是憋坏了,他第一次进电影院看电影,不知道电影院里有厕所。就在电影快要散场的时候,他实在是憋不住了,提前跑了出来,跑到大街旁的一个茅房里,就被人当成了“流氓”。 他跑进茅房里刚刚解开裤子要尿,噌地进来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蹲到一个茅坑上把裤子一拉就尿将起来,铜锣一见那尿就憋了回去,人也愣在了那里。那女人这时才漫不经心地抬起了头来,突然发现了痴愣在那里的铜锣。她嗷地一声就又骂又喊起来:“好你个臭不要脸的,你想干嘛,你跑到女茅房来想发坏呀。”那女人大声地喝骂着却并不站起来,还是一动不动地在那里照尿不误。铜锣呆在那里,小声地嘟囔着:“这哪是女茅房,是男茅房……”“好小子,你还不承认,你等着,你等我尿完了咱再算账,我跟你没完,你看了姑奶奶就白看了吗?没门!”那女人的一泡尿真是长啊,她一边尿一边骂,尿了个痛快也骂了个痛快。她终于尿完了裤子还没有提好却还没有骂完:“你个臭不要脸不嫌害臊的没家教的还不承认,我就让你看看你是不是钻了女茅房,你睁开你那俩臭鸡蛋看看是不是女茅房!你给我出来!”她一只手提着还没系好的裤子边骂着边用另一只手指着铜锣往茅房的门口走。铜锣依旧站在那里不动:“这不是女茅房,是男茅房。”这时只听得那女人高音大嗓的喝骂声突然降了八度低了下来: “……哟,真是男茅房。” 说完扭扭答答径直走了。 铜锣那次差点被憋得截了尿。据说,如果人正在尿尿的时候突然受到惊吓会尿不出尿来,这叫截了尿,截了尿是要中大病的。 当我们找到他时,那个女人早走远了。我们听他说了这档子事以后心里那个气呀,一个劲地冲他嚷嚷。彩姑说:“她一个老娘儿们闯进男茅房来你怕得她个嘛?你为嘛不拽住她,为嘛不拽住她寒碜寒碜她,你个窝囊废!”栓哥更是骂得他五彩缤纷:“你还算个大老爷儿们吗?老天爷白给你安上了个那玩艺,要叫我,白天没功夫晚上也把它割下来当瓶抓儿(瓶抓儿:即瓶子塞)用了。 铜锣想今儿个真是倒楣,刚刚让那个娘儿们骂了一臭顿现在又让栓哥他们骂了一臭顿。 (四)奶奶去世 铜锣家因为穷,说个媳妇也难。虽说难,但他的哥哥们费劲巴力地也都成了个人家,五哥金锣因为识文断字还娶到了县城里的一个姑娘做媳妇。姐姐蓝豆也嫁出了门。到了铜锣这里却打住了,就是没有人愿意跟着他,除去家里穷,人长得也丑了点,一对小蛤蟆眼,翻着厚厚的嘴唇,另外个头也是困难了点。可那年头人们也并不怎么注重个头呀,不像现在,姑娘们找对象都喜欢找大高个,那时个头太高,反而更不好找对象,老河沿村有一个大脚二叔就因为长了一米九几的个子直到四十岁上才说上一房媳妇来。铜锣的奶奶急三火四地给他张罗了好几年也没说成。最后他和儿子方满堂商量着要让花豆和他“换亲”,即让花豆去做人家的媳妇,换回人家一个姑娘来给铜锣做媳妇,但铜锣死活不同意,他说他不愿意让妹妹受这个委曲。就这样一直拖了下来,后来岁数一年大一年,就更加无人问津了。 铜锣二十六岁那年,人民公社解散了,老河沿实行了联产承包制,“分田分地真忙”,一通分,分完了,铜锣给队里放羊的差事也黄了。在家里种地吧,他除去放羊根本也没有摸过耠子、楼、犁、耙,不会干,他爹一想,家里这些孩子们也都中用了,劳力也不缺他一个人,让他干嘛呢,得,也买几只羊让他干老本行算了。就这样铜锣第一次下岗后很快就又重新上了岗。 铜锣放羊还是没得说,给自家放羊了,心气很盛,也就愈加的精心,这样一年过去,加上母羊下羔,他家就拥有了十八只羊。这可是自个家的羊啊,有这么多,整整一十八只,铜锣心里美滋滋的就一遍一遍地数他家的羊:一只、两只、三只……一天早上,铜锣像往常一样把羊赶出去放,到了南大洼把羊撒在一块草场吃着草,他又开始数他家的羊,每次他都是一只一只的数,这次他决定换个形式,一对一对的数:一对、两对、三对……数着数着,铜锣就觉出不对来了,不对呀,羊少啦,他再数一遍:一对、两对、三对……不对,还是少,他一连数了十几遍,还是不够数。他慌了,赶紧把羊往回赶,赶回家,他家里的其他人都下地锄地了,就剩下他奶奶在家,他忙把丢羊的事告诉了奶奶,并且当着他奶奶的面,把羊数给他奶奶看:一对、两对、三对……你看这不是少了么。他奶奶一听一看,对呀,是少了。他奶奶踮起小脚噌地来到鸡窝旁边,对铜锣说:“来,扶我上房!”铜锣搀扶着奶奶从鸡窝上爬到了南房上,她扯开了嗓子唱歌似的就开了骂: “哪个挨千刀的,挨枪子儿的,挨凌刀剐的偷了我家的羊。你吃了我家的羊肉长口疮,拉出屎来长痔疮,你做了皮袄长癞疮,做了皮帽长秃疮,你卖了我家的羊点钱的时候手指头肚上长疔疮……” 骂了半响,村北的康把子康三爷拾粪路过方家坟场,昂起头问铜锣的奶奶:“他大婶子,让人家偷走了多少羊啊?” 铜锣的奶奶仍以唱歌似地数落着回答:“缺德带冒烟,不得好死呀,你寻思我那孩子不识数呀,我那孩子数了又数,十八只羊还剩九对呀!” 康把子大叔听后,愣了一下,随后便哈哈大笑起来。 “我说他大婶子,你快下来吧,这么大岁数了,登梯子爬高的不怕摔着,你家羊没有让人家偷走,十八只不就是九对吗。” 铜锣的奶奶不骂了,把手缩进袖筒里扳了扳手指头,然后一声不吭地就走到房檐边往下爬。铜锣当时正在屋里拿着水瓢从水缸里舀水喝,当他听到院里咕咚一声跑了出去的时候,他奶奶已经从房顶上摔了下来。这一下摔得不轻,瘫在了炕上,三个月后便撒手人寰。 奶奶的死使铜锣遭受了沉重的打击,他始终认为奶奶的死是他造成的,如果不是他昏了头说是丢了羊,他的奶奶就不会爬上房顶骂街,也就不会从房上掉下来摔坏了。出殡那天,他在奶奶的棺材头上把头磕得出了血,在坟地,他趴在奶奶的坟上不起来,让执事的人们生生拽了回来。另外还有一个人在铜锣奶奶死后心灵上备受折磨,他就是康把子大叔,他也认为铜锣奶奶的死跟自己有关,他常常自言自语地说:“为嘛说她摔着她就真摔着了呢?”他对人们说他在这以后夜里睡觉总是做恶梦,梦见铜锣的奶奶来跟他索命。 铜锣的五个哥哥都已成家立业,各自分家自己起火做饭,大哥二哥还另造新屋搬了出去。姐姐蓝豆和妹妹红豆也都嫁做他人妇。奶奶活着时,就只剩下奶奶、爹还有他和妹妹花豆。奶奶死后,打点三口吃穿的就靠妹妹花豆了。就这样又打熬了几年,花豆也要出门子嫁人了,花豆临走时搂住铜锣的后背泪水涟涟,她哭着说:“爹我倒不耽心,干不动爬不动了有哥哥们管,我七哥就孽障了,连个做饭补衣裳的人都没有呀,下地回来凉锅凉灶凉炕头呀!……” 花豆出嫁后,铜锣他爹就开始轮流在几个哥哥家吃饭,铜锣还放他的羊,放羊回来就近就跟着五哥五嫂吃饭,可是没有多少日子,铜锣就觉出了不对味,那几个嫂子嘀嘀咕咕,不咸不淡地说些闲话,铜锣和五哥五嫂都听出来了那里边的意思:那些羊原是没分家以前全家的钱买的,现在老七跟着老五过,这些羊算谁的?大家的财产不能便宜了一家吧。五嫂听了也老大不高兴:“噢,这阵都出来念便宜话了,当初老七跟我吃饭时你们躲一边去凉快,怎么没有一家和我争呢?你们还别说,倒给我提了个醒,老五跟我吃还就不能白吃,养爹养娘我应该应份,哥们兄弟我不该谁欠谁的吧?你们要嫌不上算,领回家去养着呀!”其实铜锣的五嫂对他还是挺好的,一日三餐干的稀的热热乎乎地给端上,缝缝补补的也让穿个囫囵整齐,可在这个节骨眼上气头上,口舌似剑,也就不管三七二十一了。 铜锣觉出了现成饭不是那么好吃的,一气之下,他自己过日子去了。他爹见了心里也不是个滋味,就在一天将全家人召集起来宣布了他的决定:你们都成了人家,老婆孩子热炕头,穷过富过的一家子热热闹闹也都有个奔头,老七放下三十往四十奔的人了,看这个样子是不好说上个人来了,到头来最孽障的是他,我这个当爹的对不起他,这会趁我还活着我就做了主了,这二十来只羊你们谁也甭惦记着了,就给了老七,往后他能说上个人来更好,说不上个人来,就当给他养老了。老七你甭推脱,这事我说了算了,你们当哥哥嫂子的有嘛说的吗? 哥哥嫂子们心里虽说也有些疙疙瘩瘩,但自觉也没有道理去争执,一个个就都表示了同意。 以后的日子过得虽说有些凄惶,但铜锣却也落得个自在,每天怀里揣上块干粮,抱着鞭子赶着羊满世界转悠,高兴了还对着羊们哼哼上两口河北梆子,晚傍晌回来,胡乱整口饭,烧烧炕倒头便睡。要不是三年后的那个夏天,他或许就会平平淡淡地这样过下去的,可就是那个夏天的晌午发生的一件事,使他离开了这个家,并注定了他以后悲惨的命运。 (五)偷嫂子风波 那是个热得让人透不过气来的天气。一只头胎的母羊早上破了水,铜锣本打算等这只羊下完羔安顿好了再去放羊。可没成想这只母羊却是难产,羊羔产出一条腿就卡在了那里。羊下羔最怕的就是先出腿,而先出腿最怕的又是先出一条腿,先出一条腿最怕的又是先出一条前腿。先出一条前腿另一条腿和头就会死死地别住出不来。一般遇到这种情况一定不能生拉硬拽,正确的方法应该是用手把出来的那条羊腿慢慢地给塞回去,并通过推揉设法使羊羔的头顺过来,让羊头先下。铜锣放羊这么多年有这方面的经验,他伸手把那条羊腿轻轻塞了进去,然后两手按住母羊的肚皮帮助顺头。可不知怎么就是顺不过来,累得铜锣满头大汗。等一会儿那羊羔的一条前腿就又出来了。折腾了几次,两个多钟点过去了,母羊被折腾得精疲力尽,光有出气没有了进气。铜锣一看这样下去大羊小羊都得憋死,就急了眼,也不顾这那,拽住那条羊腿就生往外拉,可拉也拉不出来,最后,他狠了,一伸手就探进了母羊的肚子里,抓住了羊羔的脖子就给拉了出来,随着一股如箭的血水的喷出,母羊的腿也伸直了。最终大羊小羊都没有保住。 铜锣又累又沮丧又心痛那只母羊,扎撒着两只血手蹲在太阳底下晒了好大一会儿。后来他站了起来,到屋里洗了洗手,想了想,便到五哥那屋里想问问五嫂是不是把这只母羊剥了几家分分吃了。他五嫂头晌刚锄完一块高梁地回来。走进五嫂的堂屋,他喊了一声五嫂,没有人应声,他疑惑着走进了里屋。 铜锣浑身便僵住了。 五嫂睡着了。天实在是太热了,没有一丝的风,院里榆树上的“知了”连天地喧闹着,大晌午的屋里更是闷热异常。五嫂下身只穿着一件碎花的裤衩,上身赤裸着,袒露着两只鼓胀的奶子。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只听“啊”的一声尖叫,随即又听见“啪”的一声,铜锣挨了五嫂重重的一记耳刮子。 铜锣偷了他的五嫂!!! 这件事迅速地传遍了老河沿。传得有根有蔓有鼻子有眼有声有色昏天黑地一塌糊涂。 方金锣愤怒地冲向他老婆,他老婆没等他愤怒地冲过来早已把孩子们都支开在那里等着他呢。“小秃他爹……”,她开口叫了一声眼泪便簌簌地流了下来。“你是我男人,你应该知道这事,用不着你来问我,我全都告诉你,信不信由你,我只说一遍,你信了我的话别人怎么嚼舌根我都不怕,你要不信我的话随你怎么处置。” 事后方金锣为了排遣那些日子的苦闷和烦恼,找到他一个要好的哥们儿,念叨了这件事。他们俩是多年的同学,一直也很要好,平日里有什么事也总爱和这个哥们儿念叨念叨。 “我相信了她,这么多年的夫妻我也了解她,她是个傻娘儿们,心里边没有花花肠子,凡事不会三思后想,不去惦量一下前因后果。” 通过方金锣的述说,事情是这样的: 铜锣的五嫂那天确实是睡着了,而且也确实只穿了一条裤衩,那天实在是太热了,再说,她也没有防备有人进来,她也并不知道老七那天没有去放羊在羊圈里接羔。她是被一阵粗拉拉的摩娑惊醒的。她一激灵睁开眼睛的时候正看见铜锣的那张脸,他一只粗燥的手当时正在她的奶子上抚摸。惊悸中她一声尖叫并顺手甩了他一巴掌。她当时只不过是一种受到惊吓后的本能反应,其实她并没有把这件事情看得很重。她根本就没有认为老七对她有什么坏心,这么多年来他从来也没有对她有过不敬,倒是她有时爱和他开个过火的玩笑,逗他开心。最初的惊吓过去后她甚至认为刚才的事情就像打了个喷嚏放了个屁那样的平常。不就是让他摸了摸奶子么,有什么了不起,养了孩子的女人的奶子哪像做闺女那时的金贵,更别说我这四十来岁的女人的奶子,还不就是两条粮食口袋挂在胸脯子上。年轻的时候生养头一个孩子,敞怀喂奶也没背过他,嫂子和小叔子,怕嘛?摸一下也就摸一下呗,就当闹个玩儿呗。她想老七就是真的对她有什么邪念,她也不会不依不饶的,不是没有得手么,给他一巴掌也就算了,还能怎么样? 这个傻娘儿们,她真的是没往心里去,就把这件事当笑话说了出去: “我家老七想媳妇想疯了,昨个儿晌午他摸了我的奶子。” 她是以一种戏谑的心态向人们说这件事的。 “天地良心,我真的不是埋汰老七,我没有想给他脑袋上扣上屎盆子,要知道这样我会自个儿说出去么,我作贱自个儿么?”她绝望地在院子里喊。她为了她的那句笑话悔青了肠子。 其实这件事最早的起源就是铜锣的五嫂自己说出去的。可她不过是说铜锣摸了她的奶子。仅此而已。 在老河沿村,如果仅仅是发生过一个叫铜锣的人摸了他嫂子的奶子这么一件事,那就像绣花针掉进水缸里,不会有任何的声息。太平常了。为什么呢?那是囿于老河沿的乡俗。在老河沿村周围一带,男人和女人之间除去夫妻之间外,最放松的就是嫂子和小叔的关系。当然男女之间也有最忌讳的关系,那就是儿媳妇和公公、弟媳妇和大伯哥之间的关系,两者的反差很大。做为儿媳妇或是弟媳妇定要低眉顺眼中规中矩;做为公公或是大伯哥也必须庄重肃然目不斜视。而嫂子和小叔之间则可百无禁忌戏谑为乐。特别是养了孩子的嫂子们更可无所顾忌,她们经常和小叔子们用很“荤”的话来斗嘴,不光动嘴,“动手动脚”也不新鲜,小叔子们冷不丁地在嫂子们身上摸一把拧一把,嫂子们逮住一个小叔子按倒扒掉裤子,往裆里抹上一把稀泥,这样的事大家司空见惯。在老河沿你经常可以见到这样的情景──在荒草滩上黄土地上一对男女互相搂抱激情地翻滚着──不知何年何月,老河沿的这种激情的方式被人发现并把它移植到了电影电视当中,用它来表现青年男女的热恋。最早大概是被外国人发现并把它当成了电影艺术的一种表现手段,后来我们又从外国学了回来,你瞧绕得这一大圈。现在我们大家几乎每天都能在影视剧中看到这样的情景。可惜,我们老河沿的先人们没有把这种激情方式申请专利,就只好被人家白白地利用了。而且还让人家把它最本质的东西篡改了──我们的当事人表现的是嫂子和小叔子的嘻闹,而他们表现的却是恋人或是夫妻的相爱。简直是亵渎,在我们老河沿夫妻和恋人之间在光天化日之下是不会做这种有伤风化的丑事的。 综上所述可以佐证:铜锣摸了他五嫂的奶子不但他的五嫂不拿当回事,老河沿的人也不会拿它当个什么事的,它会一如既往的平静。但是老河沿不能永远平静如死水一潭,老河沿的历史就是在不断的轰轰烈烈当中走过来的,平静中的老河沿是在等待着某种契机,一旦这契机到来,老河沿就会轰轰烈烈一场。铜锣摸了他五嫂的奶子这件看来极为平常的事情就成了一个契机。于是人们的心鼓噪了起来,人们的嘴也鼓噪了起来,铜锣摸了他五嫂的奶子就演化成了: 铜锣偷了他的五嫂! 是啊,小叔子摸了嫂子的奶子不是个事,小叔子偷了嫂子可就是轰轰烈烈的大事了。 版本一 ──铜锣说不上媳妇来憋坏了,这天喝了点酒,看到五嫂半光着身子睡觉,憋不住了,来了个霸王硬上弓,占了她的身子。 版本二 ──铜锣早就对他嫂子有意,他嫂子也早已看出来,就在这天晌午,铜锣见到睡觉的嫂子,意上心来,偷偷摸她的奶子,他五嫂半推半就,成全了他一番美事。 版本三 ──铜锣从小老实本份,而他的五嫂风流无忌,时常地勾引铜锣。这天晌午趁家中没有别人,她脱光了身子躺在炕上把铜锣叫进了屋里来,没有不吃腥的猫,结果,铜锣被她引诱行了男女苟且之事。 铜锣遭受了沉重的打击。面对着全村铺天盖地的议论,他就像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样,再也直不起腰来了。他不敢见老河沿村上的每一个人,每天天不亮就赶着羊出门,天黑才回来,回来后就闷在屋里不出来。三天以后他卖掉了羊,把钱留给了他爹方满堂,告诉他爹不要去找他,背起了一个小铺盖卷走出了家门不知去向,这一去,就是十多年。 (六)铜锣之死 铜锣其实并没有走远,就落在了村西三里外的西窑洼村。西窑洼有户人家,男人原先也是个放羊的,发展到了一百多只,后来又包下了一家磨房。羊没人放了,正好铜锣到了村里,那人就把他留了下来给他家放羊,他注定是要放一辈子的羊了。他来放羊主家就腾出手来去经营磨房。那家两口子三十多岁,心眼都不错,留下他管吃管住。饭在一张桌子吃,人家吃嘛他也吃嘛,像一家人一样。主家还给他腾出了一间偏房住着。除了这些,一个月还给三十块钱的月钱,到了后来的那些年里又给长到了五十块、八十块直到一百块。 从他走后,铜锣的五嫂每天都在自责当中,总想铜锣是因为她变得这样的孽障,离开了爹离开了哥嫂离开了老河沿。她又愧又悔成了心病。方金锣见他这样,就开导她,说老七这样也好,比在家里还好,吃得饱睡得暖,还能挣个零钱化,再说西窑洼离家才三里地,兄弟不还是兄弟。她说,那也不如在自个儿家里好,老七往后也不小的岁数了,离乡背井总漂在外边有个病有个灾的谁来照应。前几年,她去过几次西窑洼叫铜锣回来,铜锣都没有回来,只在大年三十回家凑到爹跟前过个年夜,初一就又回西窑洼去。他爹方满堂七十一岁那年病死,他回来奔过丧后,再过年也不回来过了,和老河沿完全地断了联系。 直到他四十七岁那年,他突然间回到了家里。原来,他的主家的那个男人这些年虽然挣了不少的钱,但后来沾上了赌,两年时间赌败了家,磨房也盘了出去,铜锣也一年多没有领到月钱了。铜锣说我不要月钱,我只要每天放这群羊就行。但最后那群羊也没保住输给了人家。没有羊放了,再说人家两口子整天因为赌钱打架,只好辞了他。他回家后的第七天头上,在夜里又溜回了西窑洼,一根麻绳吊死在了他的主家给他住过的那间偏房里。 他的死在老河沿的历史上就又轰轰烈烈了一回,多少日子成了人们街谈巷议的主题。首先对于铜锣吊死在西窑洼的主家,有的人就有过疑惑:是不是那家人给他了气受?还是受过那家人某种迫害?也有人给方家兄弟们出过主意,要他们去找西窑洼的那家人讨个说法。不过方家兄弟没有去,他们认为这话没有根据。两村离得这样近,铜锣这些年来在人家受的待遇人所共知,铜锣回家来也总念叨人家的好处;再者那一年因为“偷瓜事件”老河沿人在西窑洼人的面前已经丢了面子,现在如果再无凭无据地去闹事就会再伤两村的和气。村里也有人怪了铜锣的不是:人家对你那么好,你怎么要死在人家家里呢,这不是恶心人家吗?要说铜锣的死真正引起悍然大波的是在西窑洼。全村人都在义愤填膺:老河沿的人这不骑在咱脖梗子上拉屎吗,这么多年,他在这里,我们村里人对他怎么样?主家对他怎么样?够可以了吧,他回家去了,想不活了,还要跑到西窑洼来死,还吊死在人家的屋里,这不是给咱村上添堵吗?有好事者就撺掇招人来老河沿是问。但最后铜锣的主家给挡了驾。他说,老少爷儿们们,你们听我说,咱不能去闹,铜锣大哥我了解他,他不是像你们说的那样,他是把我家当成了他自个儿的家,回家的时候他不愿意走。他一辈子也不容易,人都死了,咱不能跟死人较真儿是不?铜锣的主家真是不简单,给铜锣买了寿衣,还买了一口棺材,套上车拉回了老河沿。过了些日子,西窑洼人对铜锣的死又有了一种新的注解,与原先的说法大相径庭:铜锣是个好人,他是为了解救主家而死,他这是死谏,对他主家的败家做了一个警告。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自从铜锣死后,他的主家就再也不赌了,又收起心来过日子了。 铜锣死后,他的家人在他的那台小收音机的底下找到了一个布包,里边有四千块钱,还有他悄悄找人写下的绝命言,也就是遗嘱:四千块钱分成两份,两千块给五嫂看病,另两千块给侄子侄女们平均分开。 铜锣从西窑洼拉来那天,他的五嫂哭得死去活来。 “我那兄弟呀,你可冤死啦,一辈子连个女人都没有摸过呀,你活着一个人孤苦零丁,死了西天大路一个人行呀。你临走还想着侄男望女想着哥哥嫂子呀,我那兄弟呀,可疼死我了,我那兄弟呀……” 她哭着哭着拿起铜锣那冰冷腊黄的手,小声地说:“我那兄弟,你可冤死了,连个女人都没碰过,嫂子不能让你这么冤着走!”说着噌地掀开自个儿的前襟,把铜锣的那只手摁在了一个奶子上。 铜锣的五嫂得的病是乳腺癌,铜锣死后的一个月,她用铜锣给的钱去医院做了手术,割掉了一个奶子,就是铜锣摸过的那个。村里有人说,她的奶子让死人摸过,中了尸毒,所以烂掉了。 ※※※※※※ 所有的星星都哭了 http://life2000.xilubbs.com/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