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强的母亲

许多人都做过关于母亲的文章，从大文豪高尔基到一些名不见经传的方格耕耘者，几乎到了数不胜数的程度。

母亲是伟大而普通的女性。我母亲也不例外，只是她受过良好的教育，在上世纪四十年代，接受初级中学教育已经不错了，我母亲从女子中学毕业后，随着革命大潮，又考入了湖北革命大学，毕业后分派到鄂西北，生活由平原转到了山区，这一住就是半个世纪，把她的青春年华都贡献给了那片贫瘠的土地。

母亲家的事我是一无所知，只知道父亲星星点点的光荣革命史，知道自己是根红苗正的革命后代，在这个唯成份论的特殊年代，排演革命样板戏，我理所当然地可以演英雄人物，就是演群众演员，我也是演八路军的料，自进幼儿园起我一直在老师眼中受宠，只到高中将毕业的一天晚上，我母亲才告诉我她的家庭背景。

一九七五年的一天晚上，父亲和母亲的表情都显得严肃又兴奋，怕我经不住这突来信息的打击，兴奋的是我外公又获得了新生。

原来母亲在《人民日报》的特赦战犯名单中看到外公名字，不久又接到了清海战犯管理所的信函，这时母亲方知外公还在人世，这晚母亲谈及了她的家庭。

我母亲出生于旺族闺秀，她的父亲是国民党官员，全国解放时逃往台湾未成，便成了共产党的俘虏，关进了青海战犯管理所，母亲家的家产在我所有血缘亲戚中绝对数一，不说城中繁华闹区那三百余间门店房和车马场，单就乡下的小庄园，就有十多公顷土地，护院家丁、园丁有好几十人，外公在抗战期间就受宠于六战区司令长官冯玉祥将军，又是其干将和嫡系，还统领着一支人数不少的军队，可想我母亲的童年是在什么样的环境中度过的。

其实外公的情况我母亲也不很清楚，外公带兵常年在外，刘邓大军挺进中原时，外公是个小战区（防域区）的司令，在伏牛山、桐柏山一带兵败于刘邓大军，溃逃时我母亲才十四五岁，逃跑后就杳无音信，也不知是否死活，更不知是否跟随他的国民党主子到了台湾。外公的好朋友中，亡的亡逃得逃，就数梁漱冥最走运，但他也是《毛泽东选集》第五卷中点名批判的对象。

我母亲因“文革”在写大字报时，将“毛主席万岁”写成了“毛主席万发”，加上她的“家庭历史”问题不清，就从会计岗位上拉下来，下放到糕点厂天天罚做煤饼，数九寒天还指定要用手做，不准戴手套，只有这样才能在“灵魂深处爆发革命”，才能与其反动家庭划清界线。

在“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从土改、“三反”“五反”、反右，直到“文化大革命”，现在想起来那时母亲的思想负担和压力是何等沉重！母亲是何以度过那漫长的三十年，当时的我不会想到这些，现在回想起来，那是要有多么坚强的意志才能挺过那个特殊的年月呀。

母亲就是在这样的阴影中生活，白天“劳动改造”做煤饼，晚上参加“革命大批判”，抽时间还要照顾我们兄妹四人，年幼的我们不能理解母亲的苦衷，更没有想到替母亲分担思想上的忧愁，反而觉得少了许多母爱，从孩童时就是孩儿“王”的我，此时也有了小小的思想负担，那鲜艳的“红卫兵”臂章从此也只在学校戴，而回到所住的机关院中，便把它收起来，夹在课本中深深地放进书包。

母亲是在大家庭中长大的，参加革命时年龄也很小，没下过厨房也不会做饭，五、六十年代时，家里一直请有保姆，我们兄妹四人都是保姆带大的，“文革”开始后，保姆就离开了我们家，因为那是“剥削”，再者没多久母亲也要接受“劳动改造”。所以从那时起，母亲就开始学着下厨房做饭炒菜，说实话她做的饭菜但不好吃，不是夹生就是糊锅，好在单位有食堂，我们便常在食堂里买饭吃，这样每月的开支就比较大。因此同事们都说她不会持家，每月一百四十多元的收入还不够六口人生活（当时的家庭收入多在六十到八十元）。

其实不然，除了不会做饭外，母亲的手可巧了，像绣花之类的事她都会做，我小时候的衣服不少都是我母亲亲手缝制的，我下放生产队“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时，所带枕头上的花都是母亲一针一线给绣上的，那里我们家的缝纫机可出了大力，衣服和裁剪和缝纫都是母亲自己动手。

外公和我母亲见面时更富戏剧性，信中约定外公穿灰色中山装（特赦时战犯管理所统一发的服装），手拄文明棍；我母亲则穿蓝色工作服，手拿《毛泽东选集》合订本。见面地点在火车站的一号站台靠铁路的一边，我的任务是手持外公的照片在车站下车的人流中对号找人，这场面不亚于反特电影中的地下工作者接头。

外公和我母亲已有三十年没见过面，我母亲已由当年扎羊角小辫的小姑娘变成了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外公也由四十余岁的中年人变成了白发苍苍的古稀人，不用说，我父亲和我母亲结婚这二十多年，我父亲根本就没见过其岳父大人。

此时已到了“文革”尾声，国家给予了外公公民权和政治权，并安排了工作。这以后我母亲的脸上又有了笑容，不久我也穿上了戎装，走进了绿色军营。

母亲如今也快八十的人了，早已退休在家，身子骨还那么硬朗，除照顾我父亲外，每天把住家的小院收拾的干干净净，小院内的牡丹、玫瑰竞相开放，使小院显得很有生气，她每天还要看完当天的好几种报纸。

这就是我的母亲，一个平平凡凡的人，没有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可她把一生的爱都给了她的祖国和她的儿女们，我从母亲身上我看到了坚强、钢毅，学到了对党和国家的爱，对事业的奉献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