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真的使人疲劳。

　　每当我扶住泳池里浅水区和深水区之间的汉白玉栏杆，看着老公勤奋地跳水、潜泳、沉浮，我就微笑着叹息，我不会游泳，但是我喜欢在站在浅水区，并且微笑地叹息。

　　一个真正的素食主义者往往使人疲劳，因为他素得非常彻底。老公的素食主要表现在心理上，也就是说，他很烟火，但不红尘。他不好吃、不好穿、不好色、不好玩，永远像句号一样平淡无奇。

　　美少女、美少妇对他来说像空气，就算满街超短裙的夏天，他也是波澜不惊，心无旁骛。这种骨头里的淡漠使人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能够让他惊叹。　　我想让他用惊叹号来形容这个世界，起码是形容冬日的泳池。

　　38摄氏度的水温使我稍微有些发烧，但我说的绝对不是胡话。
　　那个身高不够一米的男孩子趴在泳圈上喝奶，我总是以为她喝的是洗澡水。

　　那个开着私家车的女人没有胸罩真的太平了，简直分不出反正面。

　　那个中年男人胃腩很大，溢出了泳裤。他背后拔过五次火罐，像雷电留下的痕迹。

　　……

　　当然我想让他看的不是这些。

　　我用心良苦地说服我的对门邻居小艳来游池，就想让他们两个知道，这个世界的很多身体他们还没有看到。

　　小艳是个传统情结很浓的女人，第一次看到小艳的身体是偶尔和她洗了一次桑拿，那样的温润如玉，曲线玲珑，我马上想到这样的身体该让我老公看看才好，美图共享。

　　向她描述泳池的时候，小艳充满向往，她问：“游泳好是好，我小时候会一点点，可是分不分男女池呢？”她这么天真，而天真是可耻的。

　　我说服她买了高叉泳装，很比基尼，虽然泳池从来少不了比基尼女子，但小艳的，不一样。我一边惊叹着一边引她来到水里。同时一次一次提醒老公，小艳不会游泳，你得教他哦。在浅水区热身后我就开始不停地鼓励小艳去深水区试游，小艳又爱又怕，抚掉脸上的水珠，说：“要是中途沉下去了怎么办？”

　　“他可以救你，他游得最好了。”我骄傲地说。

　　小艳进了深水区，她两腿一蹬栏杆，身子就出去了，老公坐在岸边紧紧地盯着她，但是小艳一直坚持着游到岸边。

　　我给她鼓掌，同时不动声色地鼓励她再游回来。我知道，初学者也许能够游过去，但是绝对游不回来。而初学者总是以为能够游过去，就能游回来。果然，小艳很自信地向我晃晃两个手指，往回游了。

　　一会儿就看见小艳的头在水面上消失，水花飞溅，老公急忙跳下去。

　　氤氲水汽中，我欣慰地看到，他们终于抱在一起了，紧紧的。女人似水，心绪难平，按了按泳帽，我想起逍遥丸的一句广告词，一个鱼跃潜入水中，在水底，我笑了，一串气泡咕噜咕噜蹿上水面。

　　小艳已经到了浅水区，她捂着小脸，羞赧不胜，她大口大口地呼吸，对我说：“这下可抱在一起了！”

　　呆子，这个世界很多男人和女人还没有爱过。包括你们。

　　黄鸟度青枝，蜻蜓掠水面。张晓岚是低温的，而低温是不能存活的，至少在泳池里，低温会使这个世界冷却。

　　以后的日子，小艳迷上了游泳，这个天资聪颖的女人迅速地学会了蛙泳、蝶泳、仰泳，并且再也没有沉没过。我很失望，我觉得他们真的该将错就错，再演几次英雄救美，但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老公的脸五官平淡，看不出任何起伏，像一个得道高僧。

　　这使我有些狼狈，一次实在忍不住，便问：“你觉得小艳的身材是不是很好，你看，就她最有资本穿泳装！”老公神情坚定地点头，然后一头潜入水中，等他再上来时，我又问：“你觉得小艳的泳装是不是很好看，在水里像一只蝴蝶鱼？”他没有反应，再次潜入水中，第三次上来时，他升到岸上站起来，水在他的脚下汇聚成滩，我仰视着，不再问什么。

　　看着小艳和他同在一池，却咫尺天涯地潜水、沉浮，我知道，他们早就放开了，而我，还抱着。

                                               （作者：丛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