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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很爱很爱爸爸,那种爱,是一种实在让人难以接受的溺爱,包括爸爸自己也是这样认为。有过许多时候,奶奶向爸爸表达她的关心与爱意,爸爸都回报以烦躁和不耐烦的粗暴。老实说,爸爸算不上一个孝顺儿子,他总是以自我为中心,从来也不关心奶奶在想些什么,希望些什么。他高兴的时候,也陪奶奶说几句话;一旦不高兴了,奶奶有一句话不对他的意思,他拔腿就走,剩下奶奶一个人在那里眼泪汪汪地唉声叹气。我很气爸爸,可更多的时候,我也气奶奶。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奶奶总是能够既往不咎,很快就又去挂念爸爸的病情,担心他吃不好,不会照顾自己,其实爸爸都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当爸爸再次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不论爸爸以一种什么样的态度对她,她总是迎上一脸由衷的笑容,仿佛爸爸肯来就是对她最大的恩赐。我很多时候都恨恨地想,瞧着吧,他非得气死你才算完,你怎么就不觉悟呢?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才明白,我那时的想法是多么的天真可笑,母亲对儿子的那种觉悟是至死也不会有的。不,至死都太短了,是永永远远,没有时间和空间界限的。 这实在是最后的三寸金莲时代的悲哀,从前我这样想。中国最后一拨缠着粽子样小脚的女人们,她们从小所接受的一切不外乎就那一个词,两个字——男人。小时候要顺从的是父亲,大了就是丈夫,老了就是儿子,不论他们的行为是对是错,不论他们对自己的态度是好是坏,只要他们不讨厌自己的存在,这一辈子就是胜利的了,而能尽心竭力地照顾好他们的衣食住行则是这一生中最大的成功。我很可怜奶奶。她的好,或许爸爸永远都不能明白,在有她存在的时候。 有一天,奶奶说走就走了,在医院里,凌晨两点。去医院之前,她坚持把一生的积蓄交到我手里,什么也不肯说,只是一定要我收好。她和爷爷省吃俭用一辈子的钱,在我们年轻人眼里实在算不得什么,可是她看得很重。在她生命垂危的那一刻,她紧紧拉住我的手,乞求地望着我,我知道了她想要的是什么。我是打小跟着奶奶长大的,温顺听话。奶奶有她未竟的事业,把我当作她的继承人了,她要我好好照顾爸爸,钱是给爸爸治病用的。我的泪在刹那间决堤,尽管我知道在那种场景下我不能哭。我看见浑浊的泪水艰难地从奶奶的眼角滚落下来。 后来我也做了母亲,眼看着女儿从襁褓中的混沌未开一天天长大,心也跟着越来越柔软。精心地呵护着她,随着她的哭而哭,随着她的笑而笑,不容许她受到一丝丝外界的伤害。在深夜看她熟睡的面容,听她均匀的呼吸,心里便有一种温柔的疼痛。血脉亲情,是甘愿用生命去换取的事情,才知道母亲的心不因时代而异,不因受教育程度不同而异,亘古皆然。终于明白了,只有做了母亲的人才能懂得母亲的心,才不会对各种媒体报道的因溺爱而导致出恶果的事件痛心疾首,才知道所有母亲对子女的溺爱都是情有可原理所当然的。 然而子女对母亲的理解却往往来得太迟了。新年临近,爸爸忽然在一天夜里从床上坐了起来,他说他梦到奶奶了,他很难过。寒冷的冬夜里,头发花白的爸爸坐在被窝里泪流满面,他说再也不会有人如奶奶那般疼他,他像孩子一样哭泣。 奶奶的眼睛可以闭合了,我这样想。尽管我知道奶奶从来都没敢奢望过会有这样一天。不,或者应该说,她压根就没想过这一点。她只是在无怨无悔的付出着,不要任何回报,谁让她是母亲呢?这世上的每一个女性,从天真未凿的少女变成母亲,都是命运的选择,是痛苦,更是幸福,是这世界上最无私、最幸福的一种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