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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那儿 文 / 萧墨竹 我在墙根撒完最后一滴尿的时候,上课铃响了。身体感觉到一个巨大的哆嗦。心想,这天可真冷。 湖林坐在他的座位上,继续写他的字,看样子依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湖林习惯了一个人占一张课桌,全班同学几乎都曾是他的同桌。现在,他一个人在那里不停地写着字儿,没有人再去打搅他。 湖林就坐在我的后面。我转转头,就可以看到他。灰蒙蒙的头发,油腻的领口,还有那张很宽大的手握着一个铅笔头,在写字,不停地写。 湖林曾是我的同桌。以前的同桌都被他赶跑了以后,我是全班最后一个跟他同桌的。后来,我也被他赶跑了。我坐在他前面。我转转头就可以用眼睛的余光看到他的头。但总是看到一个头顶。 教室里很安静。老师在讲台上不停地讲解着什么,嘴巴一张一合,手舞足蹈,很夸张的样子。同学们也张着嘴巴,在各自座位上安静地听老师不停地张嘴闭嘴。有时候,你会看到某个同学嘴巴里流出些汁液,鼻孔里流出些汁液,但他依然在津津有味地张着嘴巴,好象坚定地想,你流就流去,我依然故我。 我总是将头转来转去。偶尔就看到湖林在低头写着字。那么安静地写,不停地写。 我想象着门外那棵大树上,欢叫着的麻雀们一定也在上课,一只女麻雀在讲课。 湖林跟我同桌时间最长了,有一个礼拜时间吧,我转过头望着他的头顶,那里有一缕头发很不听话的竖着,头上的两个旋涡像龇牙咧嘴的新媳妇,像村里张无忌刚娶的新媳妇,在床头被一个男人压着,呼哧呼哧的喘气。一个礼拜时间吧,我想。新媳妇刚嫁给张无忌一个礼拜时间,就被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压着。我跟湖林同桌也就一个礼拜时间。但时间够长了,其他同学,不管男的女的,都没有超过一天的。没超过一天,就被湖林赶跑了。其实,我很幸运。 我手腕那个地方至今还隐隐作痛。这是湖林给我留下的纪念。留下纪念以后,我也跑了。老师执拗地非要把我赶跑,还说着许多关心的话,那话里的意思我不是很懂,反正我还没决定离开湖林的时候,老师先做了决定。我有些很不情愿。 我本来以为,在湖林眼里我是比较特别的,你看,我都跟他一个礼拜了。怎么像对待其他同学那样对我呢?我犯着嘀咕,不太承认自己的失败。我只向你扔了一小块石头,石头小得几乎都看不见,像门前树上爬着的小甲虫一样大,你就看在眼里了。这个湖林,太不仗义了。那么多同学向你扔了那么多大块的石头,你不砸他们。我只向你扔了这么小不点一块小小小的石头呢,你就拿了那么大一块大大大的砖头砸我。你砸哪儿不好,偏砸我的右手腕。我怎么跟你学写字?你字写得那么好,是不是怕别人学了去?怕别人学了你唯一值得骄傲的东西?怕别人抢了你的媳妇?再说,你也没有媳妇,你不配有媳妇。你也不是张无忌。 我是个保守秘密的人,张无忌的新娘子被别的男人压着,除了我谁都不会知道。你写的字儿,我也不会告诉别人。我经常想象一个人站在村头那棵空了心的大槐树里面,会有什么感觉。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就是保守秘密的感觉。我站在大槐树的空心肚子里呢,我在享受安宁和无助。 湖林还在那里写着字儿。 下课铃已经打过四次了。湖林还在那里写着字儿。 我转转头,看了一眼湖林的头顶,就回家了。 湖林惹了人 湖林很大,什么都大。头大。眼睛大,而且还是双眼皮,铮亮铮亮的眼珠子。鼻子大,还带着钩,很倔强的样子,当然,鼻孔也大。手掌大,像一个蒲扇,夏天最有用了,连蚊子都知道躲避它,不过偶尔也有不知道真相的个把蚊子敢冒犯它,但冒犯的结果,可想而知,不是断胳膊断腿,就是掉翅膀,最后落个哼哼唧唧,甚至连小命也得贡献给伟大的蚊子血液采集事业。 湖林跟我是邻居。湖林上课时的表现,让我不得不另眼看待,我无法不去重视。我管不住我的眼睛,就像管不住我家那只调皮的小女猫丫丫。 小时侯,湖林喜欢独自一人在他家门口玩泥巴。谁跟他玩,最后都会被气得七窍生烟。因为他总是把泥巴捏成一个蒜臼子和蒜锤子的模样。谁要是捏成别的,准会让他把泥巴糊在嘴巴上。所以但凡跟他接触过的小伙伴,都会不自觉地躲避他。只有我还可以跟他玩一会。但也是时间不能长久。因为我一直担心,他也会把泥巴糊在我的嘴巴上。不过,值得庆幸的是,他始终都没有那样做过。他眼睛看着我,笑眯眯的样子,怪可怜的。我就依着他。 湖林上学的时候,大概十二岁吧。在我们眼里,简直不可思议。就这样,我七岁上学那年,他已经是二年级的大学生了。所以,湖林一直比我们都大,什么都大。 湖林在二年级一直等我赶上他,跟他同班。他在二年级一连上了五年。那时候,他18岁。 同学们都相当看不起他,认为他上学不过是在闹玩,所以大家都跟他闹玩,而且每次放学,都会用些石头什么的扔他,结果就会引来他更大的砖头瓦片。几乎所有跟他闹玩儿的同学都曾经接受过他飞来的礼物,但不是用手来接的,是用脑袋、脊梁和大小腿。然后,冒出些红色的汁液来表示收到了。很不幸,大家只愿意付出却不愿意接受。否则,湖林就不会那么让他们讨厌了。 这一点上,湖林的确惹了很多人。 直到,我初中毕业的时候,湖林才从小学二年级毕业。 老师没办法不让他毕业,纵使他家里人再三请求,也不得不让他快毕业。乡里教育改革了。学校重视升学率了。他得给后来的小字辈们腾出个座位来。学校的说法很贴切。我说,家长啊,您就算给社会主义教育事业做出点牺牲吧,学校经费这么紧张,您也看到了,让湖林给其他急待上学的孩子腾个位置,总可以吧? 湖林从学校离开的时候,手里是拿着一张小学毕业红本本证书的。这一幕,很多人都看见了。不信?他们可以作证的。 我在外面上高中的时候,每个礼拜回家,都看到湖林在赶一驾老马车。驾,驾,驾驾,那声音大得很,方圆三里地都能听到。我偶尔也会听到,听到他的声音,我会很兴奋。这是真的。 湖林惹了人,几乎把所有可怜他的人都惹光了。但惟独没有惹了我。 我要媳妇我要媳妇 我毕业回家了。 爸说,一个女孩子上到高中就行了,就算是个高才生了,就算很有文化的了,找个好婆家没问题的了,再说,你耳朵也不好使唤。 我懂事了。那时侯开始,我知道事儿了。我也知道,湖林为什么能在二年级上那么多年,而且学校多次做工作劝他下学,他家里都不同意了。他是男的。将来是个男人。还有什么?对了,是将来家里说话算数的。就像爸一样,说不让你上学,你就不能上学了的。 男人,我知道了。男人,男人。 男人,我知道了。为什么那个男人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压在张无忌的新媳妇身上。 我耳朵是不好使唤。可我有时候也能听见的。听不见好的还听不见孬的吗?我能听见的。你听,湖林又在吆喝他家那匹老马了,驾,驾,驾驾。 有时,我总是感觉自己像住在村头那棵空心了的大槐树里。此时,我觉得好孤独。我感觉不到窃喜的滋味。 我要媳妇,我要媳妇。 隔壁邻居家里传来砰砰磅磅的声音,闹翻了天的样子。湖林的叫唤很特别,我一听就听得出来的。湖林在闹着要媳妇了。 湖林大了,比以前更大了。嘴巴下面长了好多好多密密的毛,脖子上鼓出一块透着皮肤光泽的骨头,一动一动的,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那天,我从地里干活回来。湖林愣愣地看着我,笑眯眯。那里就这么动着的。嘴巴里好像还有什么似的,一咂一咂。特别可怕。 我把看到的这些,都记在脑子里了。怕忘记,就专门用买尿素省下的一点钱买了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写在上面。我开始写字儿了。好久没看见湖林写字的样子了,傻傻的,但又那么认真。写得又那么漂亮,很标准的仿宋字,至今还没看到谁能写他那么好的字儿呢。真有意思。我心想。 湖林要媳妇的事儿,不几天就被全村那些被他惹过的人传开来。而且越传越神。 这个传说,是有几个版本的。我总结了一下,也记在我的本子上了。 版本一:据说,湖林出门赶车回家,已经很晚了。路过张无忌的家时,从栅栏外面听到一阵一阵的叫声。禁不住好奇之心,就把马拴在村头那棵大槐树边的石头上(注:张无忌家就在村东头那棵大槐树边)。蹑手蹑脚地把张无忌的家门打开。遛到他们家窗户底下,轻轻抹开一点窗户纸一看。嚯,好家伙。脸唰的就红了。眼睛瞪得跟驮铃似的。一直到屋里面叫唤声停止,就没眨一下。哪怕一下也好,竟就那么酷。这下好了,回家就没睡好觉,翻来覆去的,他家人一晚上就只听着那床在吱吱嘎嘎地响个不停。 这么几天下来,湖林坐不住了。就打算跟他爹娘商量一声,看能不能把这事儿马上办一下。好歹也解了这馋。你想,这事儿是马上可办成的?就算有个别马上能办成的,那也不是咱穷苦老百姓里发生的。那都是些肥头大耳的有权有势的人家才有的。这么一解释。湖林觉得也对,于是又等了七七四十九天。这四十九天里,湖林心思就活泛了。每天晚上有事没事总爱到那棵大槐树底下乘凉去,秋风都紧了,你说你乘什么凉啊,还不是?不说了,但凡一个男人要起了这心思,是八头驴也拽不回来的。你就让他去吧。 湖林通过这些天细密观察,总结了不少经验。当然,对这种事更加不能自抑了。 终于有这么一天,湖林爆发了。四十九刚过去一个时辰,他就耐不住了,跟他家人闹起来了。听说还把家里土炕踹了一个坑呢。真不得了。 版本二:(这个版本根本推翻了第一个版本的说法,将湖林传成了一个英雄,请看)湖林不是经常驾着马车出门吗?对,这个是事实,可信。有一天,湖林驾车回家,很晚了(与版本一的时间也吻合)。就在村头大槐树下(地点也吻合),听到附近庄稼地里有刷拉刷拉的声音,这个湖林也是胆子大点,就把马拴在槐树边的石头上,顺着声音就走进庄稼地里。然后,琢磨着差不多到地方了,就大喊一声,什么人。只听哗啦哗啦,有人逃走了。哭哭涕涕一会儿,然后一个黑影猛地扑过来。湖林当时没吓得尿裤子。真是万幸。还没等湖林反应过来,怀里已经有一个温软的女孩子的身子了。 英雄救美。故事就开始了。湖林把女子安慰好,然后又赶着他那驾破马车,把姑娘送回了家。过后,姑娘为了感激湖林的救命之恩,专门到湖林经常路过的地方等过他,给他送了一篮子煮熟的鸡蛋。一来二往,湖林竟生了情分了。偷偷给姑娘买了一身衣裳,还自豪地跟家里说了来龙去脉。本来是好事的,结果,他家人以为这个姑娘即便当时没有被那个,也已经是不干净的了。死活不让湖林再跟她来往。湖林想不通。难道那个真的那么重要吗?爱情,这爱情咋还就这么难?湖林也知道爱情的滋味了。 爱情,不应该发生在湖林身上吗?我也想不通。湖林该有媳妇了的。那么一个本分人,该有媳妇的。 版本三:湖林与他小时侯一个同学一直就关系暧昧。那个傻丫头,整天只知道写字看书,精精神神的。只是,有点生理缺陷----耳朵不好使唤。对了,还有点傻乎乎的,是个傻丫头。(这个版本就不说了。由于牵扯到个人隐私问题,暂不作记录。) 张无忌和她的媳妇 这里,我有必要说一下张无忌和他媳妇的二三事。 张无忌四岁那年没了爹娘,是由他奶奶带大的。无忌刚完了婚事不到一年,奶奶就过世了。无忌是很受苦的一个人。 自从无忌娶了媳妇,就不太顾家。为什么?按理说,应该是娶了媳妇顾家才对,怎么到了张无忌这里,道理就反过来了? 还不是因为家里穷。这老百姓的生活,只有贴近了才会明白。娶媳妇是老百姓头等大事,等娶了媳妇,香火传下去又是一件大事。等孩子大了,上学又是一件大事。孩子成年了,娶媳妇又是一件大事。周而复始,根本就没个完。你说说,这周而复始的大事,哪个不需要钱?钱,钱,钱,是兴事之源,也是万恶之源。这不,张无忌也逃不脱。 张无忌结婚还没有一个礼拜,被窝还没暖和够呢,就出门了,出去弄钱去了。养家糊口的事,首先就是男人的。我早就明白这道理了。打从辍学那一年开始,就明白了一些。 张无忌也算是一个挺负责的男人。我这样想。 无忌媳妇。我知道的很少。 我只知道,张无忌前头刚出门,后面就来了一个男人。这个男人把张无忌的媳妇压在了身子底下。张无忌的媳妇没死,她一直在喘着气,张开嘴巴,大口的喘着。 那个男人可能也没钱。但他有权,他的权利是从张无忌那里偷来的。也是张无忌赋予的。张无忌并不知道这些。我知道,但我说不出口。我是老百姓。 张无忌在外面滚打了一年以后,回来了。手无分文。该付给他工钱的人跑了,找不到了。辛苦了一年,汗水白流了。张无忌很失望。对自己失望,对外面精彩的世界失望。他还不知道,他应该对媳妇也失望。 这一次,张无忌在家待了很长时间。每天都闷闷地待着。有时候一句话也不说,有时候又说个没完。张无忌现在忌讳很多东西。他说年初出门的时候,日子没选对,出门不利。他还说,猪圈那儿那块大石头太耀眼,油光光的,好象比出门的时候还亮,怎么看怎么不对劲。抽了一口烟袋,他接着唠叨,说村里别人家都盖了院墙,独独我们家没盖,透风撒气的,把财路都泻了。就像人的手指头,指头缝太大,就是花钱如流水的手相,一个道理,等等等等。 张无忌在家,给别人带来很多不方便。比如,那个男人。张无忌在家,他们全家都没有肉吃。张无忌出门在外的时候,村里人明明看见他们家往外仍猪大腿骨的。现在却没有了。以前狗都喜欢去他们家阴沟里转悠的。现在,你瞧那些馋嘴的狗,转悠一次失望一次。 张无忌回来以后很悲伤。他奶奶过去了。连一句话也没留下。听村里人说,他奶奶死的那天晚上,有只女猫在他们房顶上叫唤了两声。女猫叫的时候,眼睛冲着无忌的媳妇直翻白眼。 张无忌奶奶的丧事也是借来的钱办的。张无忌于是更加苦恼。 第三个月的第一个礼拜天早上,张无忌突然失踪了。他媳妇到处找也没有找到他。鬼影子也没找到。 但是,第三个月的最后一个礼拜天,张无忌却回来了。顺手交给他媳妇一千块钱。没说什么,转头就走。 以后,张无忌每隔三个礼拜就回来一次。每次回来,就交给他媳妇一千块钱。张无忌的媳妇很惊讶很害怕地看着张无忌的背影。最害怕的是张无忌看她的眼睛,呆滞而凶狠。张无忌竟然连碰都不碰她媳妇。她媳妇最奇怪的是这件事儿。 张无忌不在家的时候,他媳妇的屋子里,黑夜总没有灯光,却有很强烈的舞曲在播放。这是用张无忌带回来的一个录音机播放的。舞曲播放的时候,房顶上依然有个黑影闪动着。 湖林又惹事了 秋收的时候,张无忌还是没有回来。这次,张无忌没有像往常那样规律性的回家。他又失踪了。 湖林依然在想媳妇,白天赶马车的时候想,唱着大板城的姑娘想,黑夜躺在那张破烂的床上想,唱着赤裸的爱想。看不出,湖林唱歌还是蛮有味道的。湖林的嗓子音线清晰,声音洪亮,音域宽广。的确有些唱歌的天分。若拿到现在,说不准就会一炮走红,当个实力派歌星也是可能的。虽然没有多少文化,但你看看现在这些明星,有多少是有文化的?跟湖林一样。几乎一样,也就小学二年级毕业吧。这里无意对明星们指手画脚,但事实总是事实。 湖林很无奈,湖林很失落,湖林很寂寞,湖林很受伤,湖林相当渴望爱情,湖林渴望爱情的姿势很优雅但很沮丧。到了后来,湖林不那么想了,湖林看开了,湖林觉得万物皆有一个定数的,强求不来的。到了后来,湖林就想写字儿了。可是,你想想,湖林能认识多少字儿呢。湖林也不是没想过绘画之类的玩意儿,可是绘画能有这么容易吗?那需要艺术修养,更何况,现在流行行为艺术,湖林你能做得来?你不能,所以,你还是放弃吧。湖林就一门心思想写字儿了。湖林知道自己字儿写得好,湖林有信心把字儿写好。 湖林买了一本厚厚的《辞海》,他从电视里看到,写字儿的人,都要有这个书,他也买了。 湖林开始在家写字儿了。 他写的字儿依然那么漂亮,像他在二年级时一样漂亮。湖林这段时间,不光学会了用铅笔写,还学会了用钢笔写,用圆珠笔,用自己捆绑的羽毛笔写字儿。最后,他还用毛笔使劲在纸上划拉着,划拉得象模象样的。 有一次,湖林赶车出门去,回来在马路边上拣到一张别人擦过屁股的报纸。你说奇怪吧,像这样的报纸,满天满地的都是,为什么就非要拣这张。俗话说得好,什么人什么命,湖林就碰巧拣到这张破纸了。也正是因为这张破烂报纸,改变了湖林的一生。湖林该走好运了。一张擦过屁股的报纸,我们大可以不管那张报纸是擦过一个男人的还是一个女人的屁股。反正,这张报纸虽然带了些污浊的东西,但却实在是一张好报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张报纸擦过的屁股也许就是湖林命中扶持他的贵人的屁股。 报纸上有一个关于书法竞赛的消息。竞赛的规格很高,但到底是全亚洲范围的还是全世界范围的呢,我没看过那报纸,所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湖林觉得自己的字儿写得也不错,就想参加了。 晚上,湖林家的电路虽然断了保险丝,第二天才能修好,但湖林决意要写几个字儿,就是一百头驴也拉不住了。他把那盏多年不用的煤油灯点上(幸亏煤油还有那么一丁点儿),然后用毛笔胡乱划拉了几下。 好了。按照报纸上说的地址,湖林第二天就赶着马车去了县城邮局。湖林把字儿用信封寄到了组织比赛的评委会。 湖林继续写字儿。我晚上干活回来,也看不到湖林了。 约莫两个月时间。秋季的活儿也忙完了。 一天早上,湖林家门口站了好多人。有的肩膀上扛着个摄象机,有的手里拿着个照相机,有的干脆背一个帆布包,有的更简单,只拿一个笔记本。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上衣口袋都特别多。 村里的狗汪汪地叫着。很快,村民也赶到湖林家门口。围拢在这些外人的四周,想打听打听,却不敢说,只好交头接耳地嘀咕着,湖林又惹事了?湖林是不是又惹事了? 他竟然会做这缺德事 湖林家的事很快就传遍了全村,每一个听到真相的人,都把嘴巴张得大大的,眼睛也都会泛起红光。 张无忌还是没有回来,张无忌回来嘴巴会张得更大,眼里也会泛出更多的红光。 但说实话,张无忌很有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湖林的书法比赛结果传到村里不久以后。村里也有了张无忌的消息。 湖林在书法比赛中异军突起,获得了特等奖。听村里人说,光奖金就有十万元。十万啊,这不让湖林这小子一下成了暴发户吗?这世界真TM奇了怪了。就他那模样,也会有这福气?被湖林得罪过的人,现在都小心翼翼的,就连当年劝说湖林下学的老校长也变得颤巍巍的,一下老了许多。他不明白,在教育战线上奋战了这么多年,能培养出像马乡长、李村长这样高级干部的老优秀教师,竟然会错过这么一个人才。说错过还是好听的,他是直接把人才往火坑里推过的呀。 湖林很自得,很志满,但湖林也很平静,湖林知道自己准行。这就够了,这就够人才标准了。 张无忌的死刑布告不出三个月,就贴满了村村落落。 布告上是这样说的。 某某人民法院 布告 强奸犯、盗窃犯张无忌,男,某年某月某日生,被捕前系某省某市某县某乡某村村民,初中文化程度,无正当职业。 某年某月某日,罪犯张无忌流窜至某县某乡某村,强奸妇女某某某等一名。 某年某月某日,罪犯张无忌流窜至某县某乡某村,强奸妇女某某某等两名。 某年某月某日,罪犯张无忌流窜至某县某乡某村,强奸妇女某某某等三名。 某年某月某日,罪犯张无忌流窜至某县某乡某村,强奸妇女某某某等四名。 …… 某年某月某日,罪犯张无忌流窜至某县某乡某村,翻墙进入某某某家,盗窃自行车一两。价值约300元,后销赃获50元。 某年某月某日,罪犯张无忌流窜至某县某乡某村,翻墙进入某某某家,盗窃自行车一两。价值约500元,后销赃获100元。 某年某月某日,罪犯张无忌流窜至某县某乡某村,翻墙进入某某某家,盗窃自行车一两。价值约387元,后销赃获60元。 某年某月某日,罪犯张无忌流窜至某县某乡某村,翻墙进入某某某家,盗窃自行车一两。价值约300元,后销赃获50元。 某年某月某日,罪犯张无忌流窜至某县某乡某村,翻墙进入某某某家,盗窃自行车一两。价值约267元,后销赃获50元。 某年某月某日,罪犯张无忌流窜至某县某乡某村,翻墙进入某某某家,盗窃自行车一两。价值约423元,后销赃获80元。 罪犯在不到三年时间内,强奸妇女达28名,盗窃公私财务价值达10万元。性质恶劣,情节严重,罪大恶极,造成极大社会危害。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某某条的规定,以强奸罪判处张无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某某条的规定,以盗窃罪判处张无忌有期徒刑5年,剥夺政治权利5年。两罪合并决定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该犯没有上诉,经最高人民法院复核决定执行死刑,立即执行。本院遵照最高人民法院院长签发的执行死刑命令,已于某年某月某日将罪犯张无忌验明正身,押赴刑场,执行枪决。 此布。 某年某月某日 他竟然做这样缺德的事。村里大大小小,看到这张布告,看着张无忌身上背的那个大红叉叉,把嘴巴张得跟听到湖林的消息时的一样大,甚至更大。 后来听人讲,张无忌在看守所跟他媳妇这样说,你跟某某人的事,我都知道,我不怪你们,我只怪我自己。当初,我真不知道你跟他好了那么多年。早知道,我绝不会娶你。现在,我该给你的也给你了,你自由了。我没有好命,你跟着我只会受苦。我走了以后,你就可以安心跟着他了。我真不怪你。最后,他咬着牙根子说了一句话,让他媳妇最终幡然悔悟。我恨自己,也恨这个社会,恨所有女人,但不恨你。 张无忌的媳妇从此不再跟那个男人来往了。她不想再被压在身子底下。 我很想娶她 张无忌死了。张无忌是在村头那片空地上被枪毙的。 那片空地有张无忌的祖宗在下面睡着。祖宗们在睡梦中被枪声惊醒了,还打了无数的哆嗦。祖宗们在骂张无忌缺德绝子绝孙的同时,也可怜他,给他在地下准备了一间宽大的房子,给他捐献了很多很多钱。祖宗们的话说得也在理。他们说,这个种死得冤枉,我们也有错,你看看,村里好端端的树林子都让我们给劈柴烧了,好端端的果树也平了起砖窑。河西头那条清水河也被我们糟蹋的不象样子了,别说鱼,连泥鳅都没地方待了,你们说,当初建什么洗衣粉厂呢,还不是倒闭拉倒?留下这么个烂摊子,让张无忌他们小辈们依靠什么?吃淤泥吗?淤泥也是臭的。 张无忌的死得一点也不干净。祖宗蒙了羞,全村也都蒙了羞。 张无忌的媳妇也觉得很对不起大家。觉得都是自己不好才逼张无忌走上了绝路。她不知道,祖宗们也在那里埋怨自己。 张无忌走的那天。某市电视台,来采访湖林。顺便看了张无忌的死亡过程。 后来,采访湖林的节目在电视台播出。 那天,我正躺在床上无聊的翻书。听到湖林的名字,我立刻就从床上蹦起来了,还忘记了穿拖鞋。我早知道湖林会有这么一天。湖林写的字确实好,虽然他的确没多少文化。但,你说人家没文化,就没文化了?你有文化,你也拿个书法特等奖回来?还是了,你才没文化,人家湖林有文化。 电视里,湖林表情起初很平静,对着镜头一点都不紧张。可是,后来当电视台的记者问起湖林的个人问题时,湖林却莫名的紧张起来。表情还显露出激动和悲伤的样子。这样子其实蛮可爱,蛮可爱。湖林也不是神,湖林也是个平凡的人。不像那些出了名的人,谈起个人感情,就好像一个得道的高僧似的,大道理一套一套的,说自己没考虑,暂时不考虑,谁信啊?反正我不信。你看人家湖林,人家湖林就敢于直白。 其实,我最钟情的那个女孩子一直就在我身边。好多年了,可以说我之所以能把字儿写下去,完全是为了她,因为只有她欣赏我。大家也知道,我是一个老实本分的农民,我是农民的儿子,有些话,我一直就没有讲,我怕面对她,真的,我见到她心里就发憷。我还记得,在学校的时候她拿一块小石头扔我,她只向我扔了这么小不点一块小小小的石头呢,我就拿了那么大一块大大大的砖头砸她。我不是想砸她,我是觉得她不该学那些坏同学。我砸到了她的右手腕。我当时很难过,真的。(湖林的眼里在流泪,你们看,真的在流泪,当然,我也在流泪,我管不住我的眼睛,早就说过,我管不住他们,就像当年一样)湖林最后说了一句话,让我吃惊。 可惜,她早死了,要不是她死了。我真的很想娶她。 我该走了 我一直以为自己仍然活在他们中间的。 我从来就没离开过湖林、张无忌、张无忌的媳妇和我家那只可爱的小女猫丫丫的。 湖林的头顶,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晃得我眼花了。我眼前很模糊。模糊了一切不甘心的往事。 张无忌媳妇在那个该死的男人身子底下喘着粗气,是小女猫丫丫告诉我的。可我感觉就好像我在湖林的身子底下喘着粗气一样。憋屈得慌,心乱得慌。 我还记得那棵村东头的大槐树。我记得那次,因为我去姨家回来有点晚,本来表弟可以送我回家的。我以为到了村头了,就可以安全了。可是我错了,我被那个压着张无忌媳妇的男人硬拽进了庄稼地里,我不敢出声啊,我要出声,我就怕见不到湖林了。 张无忌,你不该死,该死的是那个男人。 我被湖林救了,我被湖林彻底征服了。湖林是个多好的男人,我自己心里最清楚。 本来我可以跟湖林永远好下去的,永远,真的,本来可以永远好下去的。 我后悔自己选择这条道。我不该一时糊涂犯了不该犯的错误。那药可真不是个滋味。 我再也不能跟湖林在一起了。那个该死的男人,没怎么我的,真没怎么我的。湖林,你爸妈真的太在乎了,他们都在乎。我是干净的,我很干净的。不信,你可以看看啊,你看看,我这里很干净。 我心里很干净的。 我想着湖林,我把我的心房打扫的很干净的。湖林你可以住下,别走,好吗? 湖林的头顶上,那儿有一方蓝天,偶尔还会走过一丝纯净的白云朵儿,那是我在上面看你呢,湖林,你知道不? 唉。 我还是走了吧。带着湖林给我买的那身花衣裳。 湖林,以后你别再去村东头瞎转悠了。我走了。我已经不在那儿了。 如果哪一天,你还想起我,就抬头看看你上面的天。 我在那儿。 (2004年4月1日完稿于广州石桥头)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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