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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前,我父亲全家靠租赁地主的田地过日子。儿时的我父亲为谋生计,给富户放过牛,随帮挑过脚,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 一九四八年春,共产党解放军解放了中原,使中原人民重见了阳光,我父亲丢下放牛鞭,使起枪杆子毅然参加了革命工作,那时的“工作”可不同于现在,那是把脑壳掖在裤带上的“工作”,因国民党反动派还在垂死挣扎,纠集其残余以及占山为王的土匪,不时骚扰着群众的生活,威胁着新生的人民政权。 参加工作后,我父亲曾带领区干队配合解放军攻县城,率领担架队随解放军南下,去消灭蒋匪军的残余力量,在敌我父亲双方的“拉锯战”中,解放着一寸寸土地,由于忘我父亲的工作和一股不怕死的拼劲,区委书记当年就介绍我父亲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一九四九年三月,国民党残余力量组织了较大规模的还乡团、勾结土匪和七零八落的残兵败将进行暴乱,他们疯狂反扑,扒群众骨干的房子,追杀群众积极分子和干部,并悬赏五百大洋捉拿我父亲。就在这反动势力一时嚣张时,个别革命意志不坚定的人就开始动摇了。 上级党组织根据当时的局势,指示我父亲们迅速转移,因南下的干部多是外地口音,易被土匪们查觉,我父亲的优势是本地人,群众熟、地理熟、口音纯,但我父亲的身材较高,也易被还乡团认出,何况还在悬赏捉拿我父亲,所以在转移途中不时与还乡团和土匪们交火。 一天傍晚,我父亲们一行人在汉水河边与还乡团短兵相接,由于力量悬殊,我父亲们只好分组边打边撤退,在江边渔民们的帮助下,我父亲引导区委的主要领导借着夜暮掩护才渡过了汉江。在这段特殊的日子里,我父亲们从未睡过囫囵觉,每晚都是枕戈待旦,都要转移多个地方休息。为了不连累群众,睡觉的地方总选择在远离村庄的荒郊野外或是乱坟冈,白天也尽量避免村庄等人口密集的地方,以免给群众造成损失。就是在山冈上行走时也是手不离枪、子弹上膛的状态,在群众的帮助和掩护下,我父亲们区公所的工作人员终于冲出了包围圈,有效地保存了党组织基层的中坚力量,也有效地保护了党的基层政权。 反革命暴乱平息后,我父亲就升任到另一个区里主持工作,这里依山傍水,漏网的小股土匪经常在这些地方出没,工作环境比较危险,也比较艰苦。这时的工作主要是宣传党的政策;动员不明真像的群众劝其外逃的还乡团成员回家自首;搜缴还乡团、土匪溃逃时藏在群众家中的武器。 一天有个村里请我父亲去参加一个群众大会,我父亲欣然同意了。为了不给群众造成紧张的气氛,我父亲就没有带警卫人员随行,因这个村离区公所不是太远,再者这个村的群众基础比较好。不想我父亲的行踪已被几个死心塌地的还乡团队员盯上了。 开完群众大会时天已黄昏,村干部考虑到我父亲的安全,要派基干民兵送我父亲,我父亲看天色还早,也就二十里路,估计不会出什么问题,所以我父亲简单扒了点饭,背起枪就上路往区公所赶。 走出村没两袋烟工夫,天就黑定了,这时我父亲隐约感觉身后有人跟着,便警惕地掏了枪回身大喊了声“谁?!”随着喊声,就听不远处传来了“沙沙”的树叶撞击声,从声音辨别是钻进了树林,我父亲想可能是野兽,就没有理会它,又往前赶路。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我父亲下山坡时突然从身后的风中送来了一线旱烟味,我父亲立即警觉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赶到对面冈子上,选好一个大石头在后面隐蔽起来。 不一会,四、五个鬼鬼祟祟的人影进入了我父亲的视线,我父亲怕冒然开枪误伤老百姓,便大吼一声: “站住!再往前走我就开枪了!” 喊声未落,对面就响起了枪声。遭遇的位置正处在那个村和区公所之间,人烟稀少。有利的是他们在明处我父亲在暗处,而且已经确定是敌人,我父亲把所带的子弹都压进弹夹,边打边退边想办法,双方对峙着交了一阵火,我父亲发现自己的子弹没几发了,这时对面突然安静了下来。我父亲暗暗想:不好,他们肯定想绕到我身后包抄我。我父亲看了看周围的地形,选定了一个灌木丛,一翻身就滚了过去。不一会就听到刚才隐蔽的地方后面响起了枪声,枪声停下后,冈子下就问了: “打死没有?” 我父亲顺着山坡借着天际微弱的亮光向上看,上面有三个人,都拿着短枪正往下搜。此时我父亲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从弹夹里取出一发子弹,准备留给自己用······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突然冈子上响起了枪声,跟着就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 “一班往左!二班向右!捉活的,别让他们跑了!” 这几个还乡团一听,吓得顺着山沟撒腿就向树林里跑了。 我父亲出来一看是区里警卫员,就紧紧地握住他的手,半晌没说出话来,过了片刻才问: “就你一人?区干队的同志们呢?” 警卫员说:“快走,我们边走边谈。” 原来区里看天色已晚,我父亲没有回去,就派警卫员来接一下,警卫员刚走到离我父亲和还乡团遭遇不远的地方,就听到这边有枪声,他一路小跑赶过来,急中生智地安排了“战斗”队形,就出现了刚才的那一幕。 一九四九年,不平静的一年,也使人难忘的一年。
大凡认识我父亲的人,都知道他有两大嗜好——京胡和酒。 我退伍安排工作后,凡是我父亲的同事见我,总要说一句:“你老爷子可是好酒量,不仅每日必酒,而且是日必五餐呀!” 的确,我父亲是每日必酒,并且从早、中、晚到睡前和夜晚醒来,都要喝酒。我每月领工资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他打一壶好酒。 其实他酒量并不大,只是落个“好喝酒”的名声。解放前闹革命时,他并不喝酒,也没工夫喝酒,那时一晚上不知要转多少个地方才能躲过国民党的搜捕,特别是悬赏要他人头时就更不能喝酒了,解放后才有了喝酒的条件。 从我记事的那天起,父亲很少醉酒,我父亲的同事也这么说,因为他喝淡酒,就是白酒中渗入开水,每餐饮酒也不过二两,或许这也是一种养身之道,而今他的不少战友都相继故去,而奔九十的他仍健康依然,这和他好淡酒或许有一定的关系。 其实他也醉过酒,好像还不止一次。记得丹江口水电站开工建设初期,时任湖北省政府主席的王任重来工地视查,那次他醉了,而且是酩酊大醉,是夏克专员的小车把他送回来的。事后我才知道,解放初期的区干部,都是省政府委任,省政府主席亲自签发,其中就有我父亲,就冲这建国前曾同甘共苦闹革命打天下的酒,能不喝醉吗?! “文革”中,我父亲时常醉酒,原因是许多事情他想不明白。“打土豪分田地”时,是他给土豪劣绅戴高帽子游街,现在是一个堂堂正正的共产党员,被一帮乳臭未干的娃娃们牵着游街,实在想不明白,不明白归不明白,既然是“当权派”就“理所当然”要游街。每次游街回来,他总要美美地喝盅酒,舒展一下疲惫的身躯,借着酒劲操起京胡,唱上几段“样板戏”(帝王将相的老戏是唱不得的),来释放一下思想上的压力。就是为了应付明天的游街,他能不喝吗! 粉碎“四人帮”的金色十月,是他喝得最痛快的一次。那天他把已是“知识青年”的我也叫到桌前,满满地斟上一杯酒说: “来,咱爷俩好好喝两盅!” 其实他也知道我不会喝酒,几杯下肚,他语重心长地对我说: “儿啊,你赶上好时候了,我这辈子没文化,眼下党的政策好了,你一定要珍惜现在的好时光,努力学习,学点真本领,将来为祖国建设服务呀!不要和人比过年,要和人比种田,那才是真本事!” 说着说着他已是老泪纵流了。其实那天他喝的非常痛快,并没有喝多,只是为粉碎“四人帮”而高兴,为能重新站出来为党工作而高兴。虽然他没有说过多的话,但从他那炯炯有神的眼中,我分明看到了一个真正的共产党员对中国共产党的感情、敬佩和信认。可谓此时无声胜有声,一切尽在一醉之中,一哭之中!
父亲与京胡
似乎父亲与京胡结下了不解之缘。京胡地什么?就是中国国翠京剧中用于伴奏的三大件之一,三大件就是胡琴(京胡)、二胡和月琴。闲暇无它好,就喜欢做京胡,这其中有他一定的原因。父亲一生是坎坷的,解放前就爱唱上几句京戏,只是忙于剿匪、清霸、闹革命,无闲暇学戏;解放后又忙于建设,没时间来制作京胡,靠津贴又买不起一把称心如意的京胡;只有“文革”中,被打成“走资派”的父亲才有了跟票友学唱几句样板戏的机会,琢磨出了做京胡的基本方法。 离休后无它求,只想在有生之年能有一把自己制作的好京胡。已是近八十的老人了,仍孜孜不倦的刮竹筒、洗蛇皮、熬鱼鳔、刷清漆,这些工序不知重复过多少遍,从这些简单的制作过程中找到乐趣,得到满足。 要说简单也并非简单。首先是选材,琴筒须是楠竹的中间部分,直径十点五公分且要正圆,这样才能“字正腔圆”;琴杆要取紫竹根部的五节且按一定比例;琴面的蛇皮只限于麦收前后的“黑风梢”(乌梢蛇)七寸处的十公分,这里的厚薄正合适;琴轴则要檀木或红木,木质细腻不易走形;琴弓较难,不仅笔杆竹不好找,马尾也难寻到,好在现在可以买上一只配上,起画龙点睛的作用;琴弦商店有售;就数琴码最简单,火柴棍折上两折叠起来便代用了。 制作起来就比较麻烦了,楠竹须去皮磨圆打光,阴干烤纹,上漆打孔;紫竹同样阴干钻孔,孔边要用丝线扎紧,以防涨裂,底部打上透音孔后再上漆;用碱水除去蛇皮上的脂肪,驱除水份,再用文火熬好的鱼鳔将其沾在琴筒的毛面上,箍好、拉紧、阴干,最后就是组装了。 父亲爱用打了结的绳头敲击着待干的琴面,这“当当”的声音,对我而言是再熟悉不过了,父亲满面笑容的凝视着琴面,仿佛琴面上有着数不清的忠奸脸谱,黑脸的张飞、红你的关公、黄脸的典韦和白脸的曹操全含在这生、旦、净、末、丑中,在这“当当”的声音中,我学会了怎样做人,怎么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父亲已离休多年,现在有时间专心致志地坐下来制作属于他自己的京胡,以了却他多年的夙愿,做了一把又一把,不少都送给他战争时期的战友、老年活动中心的票友们了。而今他最得意的事,便是请你欣赏他精心制作的京胡,就是他居室的墙壁上,总是挂着好几把既能演奏又颇具特色的京胡,从制作工艺和演奏技巧而言,不敢说是登峰造极、炉火纯青,但也达到了一定的水平。
父亲与草鞋
女儿大了,一天她盯着爷爷家墙上挂着的一个木制家什问我: “爸爸,爷爷家墙上挂的那东西是什么?” “草鞋耙子。”我边干着手中的活边回答她。 “什么叫草鞋耙子?” “张明敏唱得一首歌叫作:《爸爸的草鞋》,你不经常哼哼吗。这就是做那双草鞋用的工具。”女儿似懂非懂地“哦”了一下,接着就哼起了: “草鞋是船爸爸是帆,奶奶的叮咛记心间······” 是啊,而今草鞋耙子小孩没见过,草鞋也是稀奇之物,就是我们这一代,也视它为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物品。可这草鞋耙子在我父亲眼中就是一件工艺品。 买回的草鞋多是龙须草打制的,穿上走起路来磨脚,父亲说自己打的草鞋穿着舒服,感觉就是不一样,父亲打制的草鞋都是用麻绳和旧布做的,在搓麻绳时就加进了旧布头,这样既不磨脚又经久耐穿。 草鞋耙子是用木头制作的,上边有九个齿,很像一把口向上的钉耙,别小看这九个齿,草鞋的“鼻”、“梁”、“底”全靠它们的分工合作来完成,缺一不可。有一次我问父亲: “你怎么会打草鞋呀?” “不会打草鞋就没有鞋穿。” 那时我尚小,不明白为什么不会打草鞋就没有鞋穿的道,大了点才知道。 原来父亲家解放前很穷,爷爷靠租借地主家的地过日子,父亲从小就开始给富户人家“打工”,挑脚做苦力,跟着贩运商品的队伍东奔西闯,每天都要挑着担子辗转跑上几十公里,鞋就用得特别费,鞋也成了不可少的生活品,没钱买鞋穿只好自己学着打制,白天赶脚晚上打鞋,人走到哪里,鞋耙子就背到哪里,慢慢地就养成了自己打草鞋穿的习惯。 参加革命后,父亲带领区大队跟随南下的解放军部队南征北战,攻县城、打汉中,这时跟随他参加革命的草鞋耙子可派上用场了,不仅打的草鞋自己穿,还可以给战友们解决一时的困难。 解放初期的剿匪、平乱、土改,不论到哪里,草鞋耙子就背到哪里,脚下的草鞋更是伴随他跋山涉水,一步一个脚印地从农村走向城市,草鞋和他结下了不解的缘份。进城后生活环境虽然改变了许多,可这穿草鞋的传统没变,草鞋耙子也成了他的“宝贝”,这穿草鞋的习惯一直到“文革”期间,进入七十年代后,五十多岁的父亲才由布鞋、皮鞋取代了脚下的草鞋。 我小时候,父亲很疼爱我,总是给我买鞋穿。记忆中我也穿过父亲用这只草鞋耙子亲手打的草鞋,回想起来就好像发生在昨天一样。一次学校组织看“革命现代样板戏”《沙家滨》,回家后,我说郭建光脚下的草鞋比我父亲的好看。他说他给我打一双比郭建光更漂亮的草鞋。 他从墙上取下那只草鞋耙子,用尺子比着我的脚,就开始搓麻绳、在鞋底上加了许多旧布条,我就坐在一边盯着那个“神奇”的草鞋耙子。一个晚上的工夫,草鞋就打好了,而且按照郭建光脚下草鞋的样子,在鞋“鼻子”上还系一个红绒球,不仅看上去精神漂亮,穿在脚上还软软地,真舒服。 第二天我穿上它去上学,在同学们面前别提有多神气: “这是我爸爸给我做的!你爸爸会打草鞋吗?不信你们到我家看,我家还有做草鞋的工具呢!” 眨眼的工夫,近四十年过去了,我非常可惜那时没有跟父亲学会打草鞋这门“手艺”,草鞋耙子闲挂在墙上已有多年,现在父亲年迈多病,不可能再教我。我想若用现代材料打制一双“草鞋”的话,一定是一流的工艺品。
※※※※※※ 希望你快乐的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