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 洋 淀
引子
老幺喜欢喝酒,中号的大花瓷碗到满了酒,总有一斤左右,老幺一憋气能喝三大碗,然后挑着一百二十来斤儿的百货担子从二十五里外的白沟老烧锅,中途不休息一直走回家里,别以为老幺喝的是南方出产的黄酒、花雕什么的低度酒,老幺喝的是真正的67度的烧刀子二锅头。老幺的百货担子前面是五十斤酒瓮,到烧锅去买酒如果想喝酒的话,可以随便喝,不要钱,但最少你要买五十斤酒才行。由于老幺爱喝酒所以家里店铺的进货工作,他总是亲自前往,就图一次喝个痛快。
老幺所在的家庭是白洋淀北部地区的一个大户人家,三个哥哥,两个姐姐共兄弟姐妹六人,排行最小,家里开了几家买卖,哥儿四个一人一滩,按顺序是:大哥一个豆腐房、二哥一个油坊、三哥经营畜牧场、还有老幺的小杂货店,在当地也算是殷实之家,由于还在创业时期,一家老少没有一个吃白食的,有老爷子在,一家人相处得还算和睦,互相都有不少的照应;白洋淀周边地区能耕种的土地本就不多,又是十年九涝,经常是种什么也没有什么收成,所以农活很少,也没有什么雇工。
老幺身体好、水性好、酒量好、心眼好但是却有一点不好,就是脾气坏得很,由于在家是老小,没有人跟他一般见识,所以更养成了说一不二的坏毛病;老幺是十年前结的婚,媳妇文静、贤惠,已经有了三个女儿,自己的大哥、二哥、三哥的儿女们都已经很大了,大哥的孙子也都8岁了,等到大哥的孙子12岁以后,如果自己还没有儿子的话,就必须分家了,分家时自己得到的份额会比自己的哥哥们少得多,所以自己盼儿子盼的有点眼睛发蓝,这不媳妇又有了身孕,这次像宝贝一样把媳妇供起来了,什么活都不让媳妇干,家里有谁说点什么,他就冲谁发脾气,倒使媳妇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这天从店铺回来看到媳妇正在挑着猪食桶喂猪,一嗓子喊了出来:“好啊你们!你们想让我断子绝孙呀,是谁让我家里的喂猪的。”
大家一看老幺又发脾气,谁都不敢言语,看来今天老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了,赶紧去找在大街上没事溜圈儿的老爷子去了;媳妇看到丈夫又发起了脾气,备加小心地说:“谁也没有吩咐我去干,是我自己要去的,跟大家没有关系,你别嚷了,这样多不好啊。”
老幺:“你放屁,他们这帮人的花花肠子,我还不知道,你少替他们开脱,今天不说清楚咱就没完。”可能是声音太大了吧,把快四岁的三女儿吓得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老幺呵斥着:“别哭了!!再哭我接窗户扔出你去!!”
白洋淀地区的屋子窗户是一大扇,上边安轴,到夏天可以把窗子完全打开,窗子的一端吊到房顶上,用芦苇编的席子铺在炕上,睡在上面非常的凉快,窗子上挡蚊蝇的竹帘白天是打起来的,到了晚上大家轰过了蚊子以后才放下来,点上火绳驱蚊。
三女儿不知就里,依然大声地哭着,老幺火往上撞,抓起女儿的背带裤的后背带,真的接着窗户把女儿扔了出去。
三女儿在空中,拼命的尖叫了一声,扑通一下没了声音。
媳妇也啊的尖叫了一声,往外跑去。
“老幺!你抽什么疯啊!你!你!你!你想气死我呀!九儿要是有事我饶不了你!”老太爷从外面回来了,把小孙女儿(大排行老九的小孙女儿)从地上赶紧抱了起来,拍着小孙女的后背,喊着:“九儿!九儿!醒醒,爷爷来了!爷爷来了!”
看着老幺媳妇从屋里跑出来,埋怨道:“你怎么也不看好了孩子,摔坏了我饶不了你们。”此时,孩子终于又哇的一声哭出了声。
“九儿!快叫爷爷!”
“爷——哦——爷!”孙女儿抽噎着细声的叫到。
“去!快找你妈去!”说完把孙女放下地,在后背上轻轻推了一把。
“妈——————”孩子带着哭腔、拉着长声、张开手臂,跌跌撞撞的扑向妈妈的怀里。老幺媳妇匆匆的抹了一把泪,把女儿抄了起来,紧紧地抱在胸前,像怕人再把女儿抢走似的。
看看孙女儿没事了,老爷子才想起老幺来,怒喝一声:“老幺!你给滚我出来!!”
“爸爸!您回来了!”老幺低头慢吞吞的从屋里走出来,不敢跟老爷子的目光相对。其实孩子刚刚出手就已经后悔了,不知道哪儿股邪气催的,竟然把自己的亲生女儿,从窗户里扔了出去,这还叫人么?老幺已经在屋里呆愣了好半天了,悔恨的有些无地自容了,此时除了低头向老爹认错真是没什么好说得了。
“老幺!你还知道我是你爸爸呀!我还以为你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呢!小九儿她怎么惹着你了,你往外就扔,她不跟你叫爸爸吧!是不是!”老幺撇眼看看女儿,似乎没什么大事,总算一颗心放了下来,向媳妇投去歉意的目光,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得凶了。
停了一会儿,老幺媳妇已经带着孩子回到屋里去了,老爷子接续道:“你看你这点出息,我知道你为了什么,今天我把话说透了吧!‘好男不吃分家饭,好女不穿嫁妆衣,’这是一句古训,本来想等你有儿子出世以后,再给你们哥几个分家,今天看来等不到了,再不分家,还不知道你以后惹出什么篓子来呢,让哥儿几个跟着你吃挂落儿,这个月底把各自的账目都给我结清楚了,下个月初分家,也省得你们往后再折腾。”看到老爷子回来,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的人们,都围拢了过来,仔细数一数,一家子人竟然一个不缺。
一 分家
分家了,经过协商把家里的资产等分成了五份,哥儿四个一人一份,老爷子占一份,将来百年之后老爷子的一份,分给大哥、二哥、三哥,老幺就不参与分配了(因为老幺没有儿子)。本来可以抓鳖进行分配,最后决定让老幺先选,按大排行的反顺序依次是老三、老二、老大接着选。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谁都愿意选择自己最熟悉的行当,分家后依然是以前谁干什么,以后还接着干什么,只不过今后挣的钱,就是自己的了,不再归公做二次分配了。
分家后老幺头一次感到过日子的艰难,一家人住在店铺里,本来不大的店铺,现在更加的拥挤了,如今已是秋雨绵绵,是准备木料的好时候,盖房总要等到来年春天,买来的木料只得寄存在了二哥家的马车棚里;哥儿几个只有老幺的孩子最小,最大的女儿才9岁,二女儿6岁,三女儿3岁多一点,马上媳妇儿就要临产了,以后日常的家务活谁做呢?此时老幺才感到了作为一家之主的难处。
像往常一样,这天早晨老幺老早老早就出门进货去了,吃过早饭,本该回来的老幺还不见回来,媳妇怕耽误生意,挺着大肚子卸开了店铺的门板,突然一阵钻心的疼痛使她不得不萎顿在地板上,伸手无力的招呼学做针线活儿的大女儿,此时不放心儿媳妇的婆婆也恰好过来了,看此情况嘟囔着:“这个天杀的老幺,上哪儿去了,三儿啊!(大女儿在孙女儿里大排行是老三)快去叫你大娘、二娘过来,让她们把排子车也推过来,快点啊!你就说你妈要生了。”
不久,大娘、二娘、还有大嫂子推着车子,都过来了,在店铺里怎么生孩子呢?所以大家七手八脚的把老弟妹倒腾到了婆婆住的院子,收拾了一间西房赶紧烧炕驱潮,还没忙和完,孩子就哇的一声出世了,是个白白胖胖的大小子,总有八斤多重,看着又一个胖孙子出世,当奶奶的别提有多高兴了,想起刚刚分家才两个月不到的时间,奶奶的心情黯然起来,看着这个小孙子圆圆的小脸,眼泪扑簌簌的流下来,老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此时,老太太情不自禁得自言自语到:“这都是命啊!该着、这孩子命苦,大家在一起多好,非得分家,现在连个窝都没有了,看你们娘儿几个以后怎么过吧。”看看天已过午,老幺还不回来,渐渐着起急来:“这兵荒马乱的,别出什么事吧!”
据传说前几天小日本占了北平城,到处都闹日本鬼子,还听人说有一帮子鬼子到了白洋淀离白沟也不算远了,说不定遇到他们了吧,前几天传来信儿,南沙口、北沙口(老太太的娘家)、新庄头等村子已经联名,向新城的鬼子投降了,投降就意味着要规规矩矩向日本鬼子缴纳一切的款项和所谓的公粮,自己的村子也收到了勒令投降的公文,大家都没当回事,家里的老娘儿们心里嘀咕着,不停的议论着。大木盆里不冷不热的水放好了,奶奶抱过小孙子,手上沾上水,抹抹额头、拍拍前胸、再打打后背,然后给孙子美美的洗了一个澡,忙完孩子忙大人,不久一锅老母鸡汤也炖好了,大嫂子伺候老幺媳妇吃下,大娘找来一块蓝布头,挂在门上算是门帘了,虽然下面露着半截,总之也不是让它挡风挡雨的,只是挂在那里做为一个标志,上面用针三下两下的缝上一条子红布,算是幌子,告诉人们闲人、男人免进;一切都弄好了,天也眼看就要黑了,大娘、二娘、大嫂也回家忙乎饭去了,婆婆在外面的灶台上呼哒呼哒的拉着风箱熬粥,顺便给儿媳妇烧炕(一般夏天做饭是在外面的凉锅子里),从进入夏天就没烧过炕,潮得很,老幺媳妇此时才渐渐的着起急来。说:“妈——啊!你看当家的怎么还不回来,是不是出事了,叫个人找找去吧!”没等婆婆回答:“三儿啊!你过来,听妈说,你去铺子上看看你爸爸回来没有,要是胆儿小叫杰儿一块儿去(杰儿是老幺的二女儿,聪明伶俐又漂亮,老幺最喜欢这个女儿,总是当男孩子养着,年纪小但是胆子大的不得了,全家人就是这个大排行老六的女儿,不用数字称呼,而叫做杰儿或者老杰),大女儿答应着,拉着妹妹跑了出去。
一会儿,大女儿就回来了,“铺子里没人,有只猫进去了,正在啃咱的虾酱坛子,差点就啃坏了,杰儿在那儿不回来,说等爸爸,黑灯瞎火的,我害怕!就赶紧回来了。”老幺媳妇似乎不满,嘟囔了一句,接着说:“你马上去找你大嫂,让你大哥找找你爸爸去。”
婆婆:“老幺媳妇,你就别担心了,现在黑灯瞎火的对面都看不出来谁是谁,你让他大哥怎么找,要是一直喊到白沟,非儿把嗓子累哑了不可,他又是气管劳(炎)的底子,咱可用不起,你等等吧!该回来就回来了,要是有事绊住了找也没有用。”
话音刚落,杰儿一蹦一跳的回来了,还没有到门口一嗓子就喊了过来:“妈——我爸爸回来了。”
老幺急急火火的冲了进来,扛着一个大包袱,像是从店铺里拿出来的,媳妇给他生了个儿子也看不出来高兴不高兴,只是说:“三儿,快!看还有什么要带的,帮你妈收拾收拾!转身对老太太说,妈!咱们今天去姥姥家(北沙口),你也快收拾收拾,能带的都带上,咱们马上就走,日本兵明天就来围村子,要是让抓到,就完了,您先收拾着,我去去就来。”
不一会儿石头街(这个村子的主街——应该叫十字街才正确,因有一块1米高左右的长条石而得名)的钟响了,这是村里有急事时召集家里管事的人的钟声:“当当——当,当当——当。。。。。。”老幺站在石头街的石头台子上,大声地喊着:“明天说不定小日本要围咱们这个村子,能动的今天晚上必须得跑,跑晚了就来不及了,今天我被围在了白沟,躲到酒窖里才逃出来,我出来的时候白沟除了烧锅里,已经没有活人了,没跑得都用刺刀挑了,现在你就是投降都来不及了,我们还是赶快跑吧!!!跑到已经投降了的村子里,有亲的投亲有友的靠友,在这儿等着肯定是死路一条,” 到现在老幺的声音还在发颤,看来白沟的情况一定非常的惨烈,老幺耍得一手好大刀,村子里的把式场子他坐头把交椅,一直以来都是护卫村子荣誉的领头人,老幺的话没人不相信,但是就这么黑灯瞎火的跑,到哪儿去呢?再者说:你也得把事情再说得清楚一点啊,此时有人小生的嘀咕,于是老幺接着道。
老幺:“我藏在酒窖里,没想到小日本特别喜欢喝酒,到烧锅来的小鬼子他们不走了,好像也知道这酒是怎么做出来了,他们拿来大桶装酒,一直装到天黑,后来发现了烧锅的老板,不但没有杀,还让他招集他的活计,给他们做酒,当时一个汉奸说,再耽误就到不了码头了,小鬼子头说:“明天早晨早早地,”
“这码头不就是咱们这儿么?要不是烧锅的酒,今天咱们就遭毒手了。”如果不是小鬼子还想要更多的酒,恐怕烧锅上也得倒霉。
村民们得知这种情况,有的说还是走吧,有的说明天再说,老幺又说:“我已经让我妈收拾东西呢,我媳妇刚生完孩子,最怕倒腾,也是没办法,谁愿意在这时候离家出走啊?不信我,也没办法,反正我得走,大家看着办吧!”说完回家来了。
不久老幺家的家庭会议开完了,大哥、二哥好说,把粮食埋起来就行了,三哥的几百只羊怎么办呢?三哥蹲在老爷子的屋里犯起愁来。最后决定三哥只能留下来,等天亮之后再想办法走,或者是留,大侄子也一起留下来跟三叔看顾羊群,明天起早就往北沙口赶,一切准备停当,套了三辆牛车,连夜向北沙口赶去。。。
二 避难
第二天早晨,二虎(老二家的大儿子)老早就到村子边去打探,回来说:村子已经被围了,有几家还着了火,看方向着火的肯定有老叔家的杂货铺,来的路上没看到有三叔他们。大家干着急没办法,奶奶开始埋怨:“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什么羊不羊的,这倒好!把命也搭上了,我看这羊还怎么个要法儿,完了!完了!咳!”
晌午过了一点,大哥家的老大回来了,算是报个平安吧!羊是别想要了,被小日本包了饺子,原来刚出村子才不到三里地,就跟日本兵碰上了,有翻译,说话都能懂,老大说:“我说是从北沙口出来赶板东集卖羊的,幸亏没有直接往北沙口赶,要不然就露馅了。”翻译说:这些羊皇军要了,赶到新城去,到那儿再给你们钱,他们知道北沙口是投降了的村子,没有下手抢。但是这么大群羊他们怕赶丢了,所以让我们送去,还派了两个兵护送我们。“等到了泗庄鬼子的炮楼,留下一部分羊接着往前赶,我说兵荒马乱的怕家里担心,羊也少了,一个人满能应付,想让三叔回来报个信,鬼子应允了,但三叔说什么也不回来,大概还想着能拿到些钱呢吧!我也没办法说,就回来了。可能不会有大的事吧!”
这样一来大家总算放心了,即使拿不回钱来,总不会再搭上性命了,傍晚三叔鼻青脸肿、目光呆滞的回来了,羊是送到了,想要钱哪儿那么容易,世上最可恨的人就是汉奸了,有一个汉奸明明认识三叔却假装陌路,是怕三叔半道跑了,羊群归拢不住,等到了新城,三叔要钱时才说:“老小子,你赚呼(方言:读zhuan hu )谁呀,可这块儿,除了你老张家有这么大的羊群,那家儿还称?你还想要钱?这儿不是耗子舔猫鼻梁——找死么?你还敢要钱?哼!看在你这一道儿还算老实的份儿上,饶你这条老命,就算我大爷开天恩了,要不然抓你到东北,下煤窑去,要怪的话,只能怪你们村儿管事的不识时务,不投降只有死路一条。”三叔还想再说点什么,被狗腿子,一顿棍子打了出来,其中有一个人还算有点良心,小声地说:“你别闹了!让日本人知道了,肯定穿了你的锁子骨,先关起来等人齐了,就往东北拉,到了哪儿就回不来了,你就认倒霉赶紧走吧!有命比什么都强。”
三叔连累、带气,憋闷得一连坐着呆了好几天,终于病倒了,好在老爷子懂些医术,早就开始下药调理,还有大侄子在一旁推拿、疏通。才算没有往下发展。病了一个月左右终于好点了。
一家人在老太太的娘家住,老人早不在了,只有几个上了年岁的舅舅,算是亲人,从家里带来的粮食很快吃完了,听说鬼子还没有走,也不敢回家,孩子的满月也过了,谁也没有心情庆祝什么,名字是早就起好的,小名叫:德儿,算有一层终于得儿的意思;这天老幺终于忍不住了,非得回家看看,父母、兄嫂都拦不住,抓起褡裢就出了村子,二女儿在后面跟着要跟父亲一起回去,说是给父亲打前站,老幺怎么能让这么小的女儿涉险呢?好说歹说不管用,最后不得不虎下脸来,总算把女儿吓唬回去了。
回家的路非常熟悉,三转两转出了树林,再过一个村子就到家了,抬头一望顿时傻眼了,本该有村子的地方,却只剩了一块烧焦了的高地,这个小村子叫王家码头,跟自己的村子人口差不多,由于码头港子较深,交通也方便,所以在这一带名气很大,也最繁华,如今却是这个样子,想来自己的村子也好不到哪儿去,于是往村里最高的地方走去。
老幺站在最高的一处废墟上,打起手凉棚向本村看去,一个月没见村子了可好还依然存在,只是西村口搭起了炮楼,想来四个村口都有,就像北沙口一样,炮楼上有人四外巡视,正在观望着不防有人在后面说了话:“老幺你可回来了,我等了你好久了,走吧!跟我走吧!”原来是当地的混混儿——杨小个子。
老幺:“小个子,怎么?有事么?干嘛等我?”
小个子:“你是你们村的头啊!你们村有事不找你怎么行?我现在是给皇军办事,很多事还得大哥多多帮忙。”
老幺:“我一个大字不识的睁眼瞎,能帮你什么忙?”
小个子:“你们村只要你登高一呼,投降了皇军,我包你吃香的、喝辣的,大把的洋钱随便花,说不定将来兄弟的前程全在你身上了。”
老幺:“我能有那么大本事?要是有的话也不用出去逃难了,你别拿我闹着玩儿了,好了!我也该走了,咱们回头见。”一看老幺要走,杨小个子突然掏出了枪,啪的一声向空中放了一枪。
小个子:“哎哎哎!你别走啊!我知道凭本事留不住你,看这玩意儿了么,这叫王八盒子,一个子儿就能要了你的命,咱们乡里乡亲,在同一个把式(武术)场子混过,还真有那么点的缘份,我不想动粗,你就乖乖的跟我走吧!”
老幺一看今天是不能善罢甘休了,想着杨小个子什么时候上前来,只要能接近到三尺的距离,就能把他制服了;想是这么想,可杨小个子也不傻,似乎也不急着带老幺走,用枪比划着,接着他的鸿篇大论。
小个子:“老幺,今天我抓你,你可不能怪我,其实你在皇军那儿早就挂了号了,皇军一直在找你,你看了没有,你们村儿的炮楼,就是拆了王家码头全村,特意给你修的,如果你愿意,以后白家码头上下几十口包括我在内,除了十二个日本兵,都归你管,那时你的权利可就大了,这十里八村就属咱们炮楼大,也就属咱们的人多,没准这附近十里方圆都归咱们管了,你说怎么样?咱还不发了呀,到时候你想要什么不就有什么么,还用得着东躲西藏的么,这逃难的滋味不好受吧!听说你生了个大胖儿子,该过满月了吧!怎么样、嫂子挺好的?我先道个喜儿,等你过来我再给大侄子补办满月,我保证风风光光,体体面面,怎么样?”
老幺:“这可不敢当,那好意思让你破费,你嫂子和孩子倒是挺好。”
小个子:“咱哥儿俩,谁跟谁呀,什么破费不破费的,分那么清楚干什么?见外了不是。”
老幺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知道怎么脱身才好,慢慢的向杨小个子的身旁靠过来,杨小个子也似乎发觉有些不对,但是佯装不知,此时两人僵持已经有一袋烟的工夫了,正当老幺准备向杨小个子发难的时候,四外已经有人上来了,杨小个子接着说道:“怎么样,走吧!兄弟们都迎接你来了,怎么也得给个面子吧。”
三 囹圄
此时老幺才发觉上当了,两人站在高岗上说话,炮楼上的观察哨是不可能看不到的,从一开始老幺就坠入了小个子设计的圈套里,小个子在老幺的背后出现,就是吸引老幺的注意力,让老幺转身背对着村子的方向,这样炮楼里来人老幺就看不见了,等小个子打枪的时候是急切地招呼他们的同伴,赶紧过来,再想走已经晚了,如果老幺不跟小个子磨牙,此时兴许已经逃之夭夭了,“皇军”给他们的任务是活捉老幺,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人个子小心眼儿多这似乎是一则通理,杨小个子想出这么个办法捉老幺,也是煞费苦心,如今看似不费吹灰之力就把老幺捉住了,实际上所花费的精力大多了,这些人在王家码头的废墟上蹲坑已经有半个多月了,老幺还真不知道他们对自己这么重视,如此说来本村里出了汉奸是毫无疑问的了。
村西头的炮楼底层大概有一丈五方圆,老幺进门时八仙桌子已经摆好了,一个留着卫生胡的小鬼子正襟危坐,眼睛一瞬不顺活像个僵尸,看见老幺进来疵了一下牙,算是乐了吧!然后是:哈鸡什么妈去逮,都要走,要捞屎裤。不会是谁妈掉到粪坑里了吧!屎裤子还捞它干吗?老幺嘀咕着,此时从小鬼子身后转过一个翻译对老幺说:“嗨!爷们!皇军问你话呢?说要请你帮忙。”
老幺:“刚才我就跟小个子说了,我能帮你们什么忙?我一个文盲,写不能写算不能算,我想帮忙也得行啊。”
翻译:“也不用你写什么,也不用你算什么,这是下人干得活,你只要答应当这个村子的保长,就算你帮大忙了,咱们都是明白人,就别藏着掖着打哑谜了,这个活多少人想干,我们还不让他干呢。”
老幺:“我也不藏着掖着的了,明说吧!我除了爱喝点酒、脾气大点之外,从小没干过什么缺德事儿,这事儿我干不了,您另请高明吧!”这个老幺是铁了心了。
翻译几乎大声地喊起来:“什么?不识抬举。”那个坐着的小鬼子似乎明白了点什么,刷的站起,喤啷一下拉出了军刀。
老幺看看小鬼子,突然间噗哧乐了,转向翻译说:“你问问他,他敢跟我单独动手么?我就让给他一把刀,我空手,怎么样?你看行呗?”
小鬼子看老幺笑了,也疵了一下牙,噗嗵一下又坐下了,翻译却非常的气愤,向左右大声地喊道:“来!来人!把他绑起来,送新城。。。”
新城有一个比较大的监狱,日本占领后正好用来关押从各地抓到的集中来的壮丁,每一间六七平米大小的牢房,都关押了20几个人,每人的锁骨上都穿了一个钢扣,然后再把这些钢扣用细钢丝绳连起来,以防止这些人逃跑,20几个人面对面安安静静的坐着,没有一个人敢乱动,背靠着墙、脚抵着脚,因为只要有一个人一动就会牵连其他人,锁骨上的钢扣会让你疼痛难忍,日本人不拿中国人当人看,只要数量够了一闷罐子车,就开始启运直发天津或者是东北,不是用船运到日本当劳工,就是用火车运到东北的煤矿、铁矿做苦工,更惨的是被用来当作人体试验的试验品,几乎很少有活着回来的。
老幺被抓的当天,信儿就被送到了北沙口村,并且声称只要家里人能劝得老幺答应了对方的条件,对方就马上放人,这个村的村民们也就可以立刻回村了,从此结束整个村民的流浪生活,但是老幺不是那么容易被劝转的,慢说一家子的人没人愿意为这事劝老幺,老幺真要干了保长,那要被世世代代的人骂自家的祖宗的,今后还怎么在村里抬头做人呢,即使家里人有人想劝,谁又敢劝呀,老幺那脾气,恐怕话还没说出口一个大耳贴子先就上了脸。
被逼无奈,老爷子只有亲自出马了,这天老爷子骑着一头小毛驴,来到了村口炮楼下,早有人通报了进去,翻译酸溜溜的迎了出来说:“老爷子,您今天来是劝你儿子来了么?”
老爷子:“我今天来呀!一是,想看看老幺,你看行么?别看我是他老子,想劝他也不是很容易的事,最多他不敢骂我、不敢打我就是了,如果不方便呢,我也就不强求了。二是,想给你们提个建议,你们无非是想快一点找个人当村里的保长,还有哇,就是村里的人能够遵从他的号令,你们有事也好有个传令儿的人,这么着,我保举一个人来干这个事儿,我还可以保证老幺不跟他找麻烦,你看怎么样啊?你们也知道眼看就秋收了,这人、老在外面呆着、也不是事,只要你们网开一面,允许村民回来收秋,我看用不了多少时候,这事儿就圆了,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我们老幺是个犟种,您呢,也就别跟他一般见识了。”
翻译想一想,也是那么回事儿“不知道你保举谁呀?”
老爷子:“村西头开船行的的苏老板啊。”
翻译:“你能保证他会干么?而且你能保证你儿子不找麻烦么?”
老爷子:“咱们都是明白人,这段时间您对村里的事想必也有个大概地了解,我儿子为什么挂的号,我们很清楚,如果老幺能出来,我保证他不会闹事,再说老苏也是为村民们谋福,咱们又没什么深仇大恨,村里安定了,大家都高兴。”
翻译:“你的提议可以商量,过几天给你答复吧!”
第二天村口贴出了安民告示:一切避难之人,限期返回家中,到村公所领取良民证,过期不侯,今后如无良民证者,视同非本地人员或视同匪类,不得随便出入本村,落款是:“保长:苏怀新”,苏老板当真当上了保长了。
村民们陆续的回到了家,各家各户没带走的、稍微值点钱的东西,都丢得差不多了,真不知道村民们这秋怎么个收法儿、这个冬天又怎么过法儿了。
老幺依然没有放出来,老爷子找过几回保长,保长说是日本人不放人他也没办法,老爷子也是心知肚明,老幺早出来一天,就是对他们早一天的威胁,他们是不会轻易的放人的。
老幺被抓后的第九天,与同村的几个关押在一起的人被送到了新城监狱(大部分是一些莫须有的罪名),到此时为止,老幺没受过什么虐待,也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今后会遭到什么不测,所以依然非常的乐观;一到监狱就被穿了锁子骨,大概是准备这几天就往东北转运了,这一天后、老幺开始大骂杨小个子,此时才深深地感到,大祸临头了;如果老幺能够出去的话,恐怕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杨小个子了。
此时家里的人也追了下来,因为三哥知道到了新城监狱,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于是托关系、想办法,最后一致认为不使钱老幺是别想出来了,日本人想钱、想粮食想疯了,狱吏们也是一样,现在正是秋收前的最艰苦的时期,即使是小鬼子为了养活这些壮丁,给壮丁们派发的橡子面,狱吏们都克扣。有人送好处给他们,他们当然干了,再者说,说不定放出去一个人,也就救了这个人的命,都是本地人么,谁还短得了求谁,但是没有钱他们是不会无缘无故的放人的,即使放人也是除非你死了才能放,监狱里也确实是经常死人,于是老幺媳妇变卖了家里的所有东西,又向哥儿几个借了所有的闲散钱财(首饰、锦衣、木料、砖石等等能变钱的东西),又向娘家求借了不少,终于凑够了对方想要得款项,在火车发运前的一天晚上,老幺作为死人从新城监狱的后门被推出来;此时老幺的锁子骨已经断了,因为死了的人是不怕痛的,所以死人锁子骨上的钢扣,是硬生生的砸下来的,只有砸下来才能从这条线上解下来,在这之前你必须要装死,然后让人砸碎你的锁骨,在此过程中你还必须一声不吭才行,这样才不会被人发现,有一个专做这项工作的人,上手只一下就把老幺的锁子骨抻断了,怕老幺出声早往老幺的嘴里塞上了毛巾,老幺不愧是条汉子,像死人一样躺在那里,身体直挺挺的,像是刚刚挺尸一样,也借此缓解一下疼痛的神经。到了离监狱3里之外埋人的地方:“谁是老幺?到地方了,起来吧!”老幺从死人堆里爬起来,早有大侄子拿着最后一部分钱等在那里,见老叔无恙归来,把钱袋(那时候用的货币依然是现大洋)交给狱吏,连忙道着谢,之后大侄子把带来的伤药给老叔附上,叔侄俩偷偷摸摸的离开了乱葬冈。
就在第二天的早晨,老幺的家里挂起了白幡,妻儿们、亲戚们哭哭啼啼以示哀悼,但是知情的人都知道,也都在担心,这个刹星一出来,肯定有什么人要遭殃了。
四、师兄
说老幺是条汉子就是一条汉子,从死人堆儿里爬起来的时候,锁骨断了,可幸侄子学了一点医术,接骨、正骨还能胜任,尽管老幺痛得浑身大汗,但是一声不吭,直到接过侄子手里的包袱,才长出了一口气:“你回去吧!”老幺说:“你兄弟年岁小,你就多费心了,多照顾你老婶子,帮忙挑挑水、收收秋呀什么的,我伤好了以后再回去收拾这帮子王八蛋,”
大侄子:“放心吧老叔,家里不会有事的,等避过了风头,我再想办法通知您。”大侄子什么都清楚,老叔一个师兄弟在苟各庄,此去肯定是投奔师兄去了。
中午时分苟各庄到了,这是白洋淀北边的一个不小的村落,进得村来才发现跟往常有很大的不同,没有狗叫,街面上也没有人,如果不是正在中午时分,还能闻到煮鱼的味道你肯定会怀疑,这是个没人的空村子。
苟各庄已经在白洋淀淀区里了,房子的地基是用土一点一点堆起来的,房子的基础高得很,大部分人家没有院墙,有院墙也是用芦苇扎起来的一条七扭八歪、高高低低的篱笆,根本不起任何作用,在屋里能看到院子周围的一切。
这里的人想盖房的时候,先找一块平地用土基本上垫平,然后砌地基,砌一层在地基的周围垫一层土,地基越砌越高土也越垫越高,等这个大土岗有齐腰多高时必须要放一放,等过一个雨季来年春天接着砌,然后还是这样继续进行,等到这个土岗的高度快一人高了再停下来,再过一个雨季,来年春天才正式盖房子。
老幺很熟悉师兄家的位置,来到近前不见了熟悉的篱笆墙的影子,无法叩打柴扉了,于是大声地喊起来:“嫂子!老幺来了,家里还有酒么?今天来得突然,兄弟没带酒来。”话音落了好长时间,没有听到有人答声儿。
这里的人家一般不常锁门,即使门锁上了大概也知道钥匙在哪儿,不是放在门上坎儿,就是放在门墩子下边儿,师兄家是个一开两进三间格局的房子,老幺跟师兄从来不见外,所以来到门口儿推门就进,冷不防,差点跟师兄撞个满怀,师兄一把握住了老幺的一双胳膊,眼泪忍不住就要往外掉,朦胧中看到老幺眉毛痛苦的拧在了一起,才发现老姚的一只左胳膊吊在胸前,后背上还背着一块木板(用来固定锁骨和胳膊用的)横七竖八的布条捆在左右胸前,当然还有胳膊。右边肩膀上还背着一个包袱,脖子上细看还有没有擦干净的血迹。师兄吃了一惊,骇问道:“又跟谁玩儿命了着,吃官司逃出来了?没出人命吧?!”
老幺:“跟他妈的小日本儿,我跟他他妈的没完,还有那杨小个子。”
师兄:“杨小个子也敢惹你?”
老幺:“现在呀,这个王八蛋有小鬼子撑腰,神气了,就是他抓的我。”
师兄:“什么?他抓得你?把你打成这样?”师兄有些不信的说。
老幺:“他?他也佩!打我,是我自己让他妈的狱卒把它锁子骨抻断的。”
于是老幺把这之前发生的事情约略的说了一遍,师兄也总算明白了,在这样一个秋收大忙季节,为什么老幺突然来到了这里,原来如此。
自己盘算着,不但老幺不能回家,自己这家里也没法儿呆了,如果有人告密,这孤零零的房子就这么一围,跑都没法儿跑,再加上老幺伤还没好,打也没法儿打呀;正想着老幺也说完了他的经过,然后接着说:“师兄!你看!我又给你添麻烦来了,现在我是半个废物,什么也干不了,嫂子不会嫌弃我吧!”这句话说完,突然想起来,进门半天了,还在堂屋站着,很自然的问道:“嗳!?我嫂子呢?”于是自然的转向东边打门帘进到东边屋里,没人,然后又进入西边屋里,全都是堆积的杂物,两边屋里的门板也没了,自言自语着说:“出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师兄从东边跟到西边,又从西边回到东屋,拉老幺坐在炕上,然后说:“别找了,要在的话,还不早出来给你做饭吃了,还用你找她么?你又不是头一回来了!她已经不在了。”
老幺:“什么?不在了?怎么不在了?上哪儿去了?”老幺看到师兄忍不住滚滚流出的泪水,已经知道这“不在”是意味着什么,但是还是不敢相信自己这是事实,所以下意识的问出了这么多的问题。
师兄:“快一个月了,那天日本鬼子追什么人,突然追向我们这个村子,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腿脚利落的、水性好的、知道得早的都下淀了,当时我就在淀里打鱼,你知道的你嫂子她不是淀里的人,是缠了脚的(封建时期女孩儿从6——7岁开始裹脚,追求所谓的三寸金莲,这也是封建社会对妇女的一种摧残),她也不会水,一个小脚女人能跑多快,没跑几步就让鬼子追上了,下面我不说,你也该知道了。”师兄开始泣不成声,最后哽咽着补了一句话:“你嫂子是跳河死的,要不是你侄女那天非要跟着我去淀上打鱼,恐怕也让他妈的小日本给毁了。”
老幺:“这帮子王八蛋,我跟他们没完!”老幺真有点怒不可遏了。
师兄:“这阵子村儿里经常来鬼子,你又受了伤,还是下淀吧!里面安全,你还没吃饭吧,你等着,我一会就回来。”
也就是一袋烟的功夫,师兄回来了,筐头里背着一个瓷坛子,几个荷叶包,不用问这个瓷坛子装的肯定是酒了,总有十斤多吧,老幺可是干这个的老手,师兄刚刚进门,老幺就迫不及待的抓起酒坛子:“你刚进院儿(已经没有院子了,想必是老幺想象中的院子吧),从里面我就盯上这个瓷坛子了,我有十多天不喝酒了,快馋死我了。”
师兄一把夺过坛子,打开盖子,手一翻出现一只花瓷碗(想来是从堂屋碗架子上顺手拿来的)放在炕上,倒上一碗酒,边做边说:“怎么着,想对嘴喝呀,也不怕掰了你那只胳膊,”师兄用下巴点着老幺的伤臂,然后说:“就知道你等不得到淀里,先让你喝上一碗解解馋,咱们再走,这里很危险,现在汉奸越来越多,你这嗓门,喝点酒不用打听,就知道你来了。”
老幺嘿嘿的笑了,看着碗里的酒,不好意思地说:“师兄,您先来!”
师兄:“别慎着了(耽误时间的意思)!喝吧!”说完端起碗抿了一口递了过来。
老幺接过碗一扬脖儿,顿!顿!顿!一碗酒喝了下去,放下碗,用手抹抹嘴,长出了一口气:“嗨!好酒,过瘾!走!”说完抓起自己的包袱迈腿走了出去。刚出门口又回头扔下一句:“师兄,别忘了带上家什(刀、剑之类的东西)。
师兄:“嘿嘿!忘不了,还有你的酒碗。。。”
到了船上老幺才突然想起来问:“嗳!我说师兄,我侄子、侄女呢?侄女有十四五了吧!”
师兄:“你侄子比我都高了,今年过了年儿,到天津卫学徒去了,侄女你一会就看着了,不是比你们家素云(三儿)大三岁么。”
老幺:“嗳!也快成大闺女了。”
船划进了淀里的芦苇荡,七折八弯地向前走,不是经常到淀里来的渔民,很少有人能清楚这里的水路地走法,进到淀里肯定迷路,船大概划了有半个时辰,到了淀子中间的一个小岛(说是小岛,其实只是沼泽中间能立脚的一块很小的土地),小岛旁边的桩子上拴着一条船,师兄一嗓子喊了过去:“柳儿,你看谁来了。”
船靠了岸,随着一声:“爸——”芦苇丛中跑来一个水灵灵的大丫头,熟练的接住师兄扔过来的船索,三下两下在庄子上打了一个猪蹄扣儿,眼睛一直瞄着老幺,不久脸上绽出花儿;柳儿还没直起腰就已经惊喜地喊起来:“幺叔,小云来了么?”
老幺答应着下的船来,柳儿惊喜地一下抱住了老幺的胳膊,如果不是看到老幺的另一只胳膊挂着,柳儿肯定会蹿到老幺的背上来的。
看到酷似嫂子的侄女柳儿,老幺的眼圈红了,说:“幺叔是逃难来的,没来得及带你妹妹他们,等幺叔伤好了,再接他们来。”
此时柳儿也大哭起来,哽咽着说:“我婶子好么?我妈她、她、她没了。”
老幺:“别哭了!别哭了!哦!幺叔来了,肯定饶不了这帮子王八蛋,看以后幺叔怎么收拾他们。别哭了!啊!听话!”说着说着自己的眼泪也禁不住扑簌簌的落了下来。
五 落草
师兄这时候却已经没有了眼泪,有的却是悲愤,看看日头(即太阳,当地的土语)已经偏西了,赶忙对女儿说:“柳儿呀,你幺叔还没吃午饭呢,去杀两条甲鱼给你幺叔补补,这些日子你幺叔不走了,有你们唠的。”柳儿清脆的答应着,破涕为笑,像只黑色的燕子似的飞走了(在当地如果穿的是黑色或白色的衣服就算是穿孝了,如果穿其它颜色的衣服要在衣服的袖口和裤腿口上缝上三指宽的白布条或者是黑布条,叫做挂孝或者穿孝,这样的装束要保持三年。)柳儿在孝中,所以赶制了这黑白两套衣服。
俗话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突然间失去父或母的孩子,仿佛在一夜之间就成熟起来了。” 以前每天中午回到家还靠着门框、耸拉着脑袋对自己的妈妈嗲声嗲气的说:“妈——我饿了,什么时候吃饭啊?”的小丫头,才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已经像个大人了。大概只过了有一刻钟吧,传来了柳儿招呼声:“幺叔、爸——咱们吃饭吧,做好了。”
两人从船边空地上的草墩子起身向芦苇深处的走去。经过一块几丈方圆的空地(似乎是个把式场子),见到芦苇深处四根木桩两块门板搭起的一个极其简陋的窝棚,芦苇桔子做的三角形顶子,窝棚前几只竹篓,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水塘,竹篓里几只甲鱼互相攀爬着,水塘里鱼群中一条近两尺长的红鲤鱼特别的显眼;窝棚炕的下面有很多大小不等、高低不齐的瓦罐,窝棚左边出头儿的椽子上落着几只家养的鱼鹰(鹈鹕);右边却是一个小小的做饭用的凉棚,小地灶里的苇桔儿烧得正旺,锅里面煮的想来就是那两只甲鱼了,一阵阵的香味飘了过来;窝棚的后半部和周围立着不少的木桩,桩子之间是一排排的绳索,绳子上挂满了鱼干儿,一只鱼网斜斜的摊挂在那里晾晒;今年的雨水不算大,这样的小岛露出了很多,雨水大的年景这里就是一片浅水区了,淀里凡是长芦苇的地方水都不很深或者本身就是陆地,野鸭、大雁就栖息在这里;如果不是兵荒马乱的这上面是不会有人住的,白天还好、到了晚上,这里就变成了昆虫和蝙蝠的世界了,蚊子多的挤成了疙瘩,咬起人来凶的很,在这样的地方或者是在船上做饭吃饭,必须要有棚子,否则,一阵水鸟过去,天屎就会光顾你的盘碗,虽然说有些天屎还是疗病的圣药,但是这些白白、绿绿、黑黑、黄黄的东西掉在你的碗里,我想即使你饿得前腔贴了后腔,也不会有胃口吃了。
一张小木桌放在窝棚的中央,顺着三角形窝棚的棚脊,两人对面盘膝坐下,前后的挡风都支了起来,打开的荷叶包放满了一桌子,都是当地的特产(卤河虾、锅曝鱼、腊野鸭、咸鸭蛋、熏鳊鱼、熏泥鳅、还有几样水菜),虽然淀旁边的人家大部分家里都有,但平常也是舍不得吃的,桌子的两端一边一大腕酒,两个人默默地举杯:“干!”师兄从腰间解下一把庖鱼用的小弯刀,锋利的很,把腊鸭子解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柳儿不停的进来把剥了皮的鸭蛋和收拾好了的锅曝鱼、熏鳊鱼什么的放在幺叔的面前,还一边劝着酒,看着灶。
老幺越看柳儿越像杨嫂子,不禁又是一阵的难过,眼睛又有点涩涩的感觉,使劲压了压胸中的悲意,然后叹了一口气道:“唉!师兄,你来这儿好长时间了吧!我看前面的把式场子好像也不止是你一个人耍的吧!”
师兄:“老幺,你看这大淀子,不像你们那儿,除了几条小河之外,便是一马平川,鬼子来了跑都没地方跑,所以不得不向鬼子低头了;在我们这儿,鬼子来了大家都跑了,鬼子什么都捞不到,所以呢,鬼子也就隔三差五的老来,没办法我们只有搬到这躲一躲了;因为鬼子不敢追进淀里来,就是到了淀里,它也不敢轻易的钻咱们的芦苇荡,钻进来他是肯定出不去。”
柳儿一句“汤好喽!” 打断了师兄的话,端着两碗汤送了过来,放在老幺面前一碗,探身把另一碗递给师兄:“幺叔您多喝点,甲鱼汤很补身子,多喝点好得快!今天我就不给您做呷呷了(一种类似红烧做法的呷鱼食品,是老幺最爱吃的一种鱼类菜肴),听说呷呷是发性(能引发旧病的食物或药物),等伤好了再做给你吃。”
老幺:“还是大侄女记性好,还记着我爱吃这一口儿呢,现在没(读扬声:mu)辙了,吃不成了,不碍着喝酒就很不错了。”
柳儿:“我知道!您喝酒从来不醉,幺叔,您先喝了,我再给您倒上。”
老幺高兴的嘴都合不上了,连忙:“好!好!好!”的大声笑着应个不停。不知不觉半坛子多酒已经落肚,渐渐也有了些酒意,开始大骂起小日本来。。。。。。
老幺太累了,头一天晚上,一车四五具的死尸,全压在老幺身上,而且还要忍受着锁骨的剧痛,从穿了锁子骨就没怎么睡过觉,昨天从子夜开始到现在也是片刻没停,于是乎没等饭吃完,往后一倒便不动了,把柳儿下了一跳,大声地招呼:“幺叔,您怎么了?”。
师兄:“柳儿,别叫了,幺叔没事儿,它是困的、痛的、累的,又喝了点酒,睡着了。”然后叹了一口气接着说:“也就是你幺叔吧,换个人早不行了,烧点热水给你幺叔擦擦脸,还有脖子上的血呀什么的,呆会儿,我给他刮刮胡子,”停了一下然后悠悠的说:“你幺叔哇,那真是条少有的硬汉子,这回咱们这伙子人呐,有头儿喽,你妈的仇啊,也快该报了!”
老幺挣开眼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拿着蒲扇给自己轰蚊子的柳儿,一只风灯挂在窝棚脊上垂下来的绳子一端拴着的木钩上,随着柳儿摇蒲扇引起的窝棚的震动有规律的晃着,老幺腾身坐起,牵扯的锁骨一阵钻心的疼痛,老幺一皱眉轻轻的:“呵!嘘——”,不知道柳儿扭头向外在想些什么,老幺起身时窝棚的剧烈摇晃,把自己下了一跳,一扭头说:“幺叔,您醒了。”老幺才想起来原来自己现在是在大淀上,于是应着:“嗯!醒了,你爸爸呢?”
柳儿:“在前面呢,幺叔,您睡觉的时候好凶啊,还喊着要杀谁谁。”
老幺:“是么?你胆儿小了么?”
柳儿:“我才不呢,我大了,我小的时候也比小云胆儿大。”
老幺不禁乐了:“哈哈!是么?你小的时候是什么时候?今年我们柳儿是长大了,都会做饭了,还会做呷呷呢,真能咯儿(当地土话:有本事、有能力的意思。)幺叔从来都没喝过这么好喝的甲鱼汤。”说着抬头看到远处的灯光和不断传来的呼喝声,终于坐不住了,从窝棚里下来向这边走了过来。
前面的把式场子,一边竖起了一根两丈高的杉篙,杉篙的顶端各挂着一只风灯,灯光下几个小伙子在互相拆解招式,师兄托着旱烟袋坐在那里愣愣出神,老幺挨着坐在师兄旁边,师兄却没有发觉,依然若有所思。对练长棍的青年,一个不留神失手被另一个点中自己的心窝,只听:“咚!唉呦!扑通!”小伙子飞出有两米多,一屁股坐在师兄跟前,小伙子一骨碌身儿爬起来,磨叨着:“真够狠的,要不穿甲子,非让你要了命不可。”那边传来:“再溜号的话,我可要棒脑袋了,让你不长记性!”小伙子扭头看师傅,是否责怪自己,突然看到老幺,愣住了。此时师兄也清醒过来,顺着小伙子的目光一看:“什么时候醒的?”向老幺说。
老幺:“刚醒,唉!闺女长大啦!师兄好福气!”师兄摇摇头向大家吆喝道:“好了!停!歇会再练!我有话说!”
师兄:“看到没?他就是我常提起的我的师弟——上张下秉义,人称快到王——老幺的便是,28斤重的砍山刀舞起来像根柴火棍子,你们叫幺叔就行。”
师兄指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眼睛不大不小双眼皮,透着一股子灵气,大手大脚的,用白蜡杆的点倒对方的一个说,王长福——小名水生,今年19,我外甥,你还记得吧!跟你一样大难不死呀!师弟。”
老幺有些惊喜:“王家码头的,是不是,今天我终于见到一个活着的,好样的!”
一指刚才被打倒的那个稍矮一点的,黑黑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长得很结实:“我徒弟——马英,小时候淘气磕豁了嘴,虽说好了但是留下来一个疤瘌,所以外号马豁子,今年20,闹日本,在保定书读不下去了,刚回来。”
又一指稍稍小一点的,他们两个都姓杨,是哥儿俩,我的本家,一个13,一个18,前一个月父母双亡,中间有个妹妹大概是15吧,被鬼子抢去了,现在恐怕凶多吉少。
师兄眼里噙着泪花说:“现在我也不瞒你了,我们这是拉杆子了,一是杀日本人报仇,二是劫富济贫,现在没法儿过了,不这样是死路一条,没有家贼引不来外鬼,他们这帮子富户缺德到家了,要不是他们哪儿会有这么多人倒霉呀。”顿了顿,“我看一时半会儿你也回不了家了,干脆把弟妹和孩子们接来,渡渡荒年,还有一层,人的名儿树的影儿,我们也借师弟的名声多拉几个人,这样我们就不孤单了,人多了才好办事,今后我们大家包括我全听你的,你看行不。”
老幺:“师兄你看你说到哪儿去了,杀日本鬼子我干,没什么好说的,做兄弟的哪儿有不听大哥的,你就招兵买马吧,我愿当马前卒。”一嘴的戏词儿。
师兄:“不是这么个理儿,你在这一带有名气,大家才会冲着你来,所以必须你挑头。”
老幺:“八字还没有一瞥呢,谈不到这些,等咱们干上了,自然就有人来了,到时候再说吧!再说,你不是已经挑头了么,你挑头我挑头还不是一样?”
此时马豁子看明白了也说话了:“幺叔,你就不用推辞了,师傅也别跟幺叔争了,不管幺叔答不答应,只要我们干了事,就说是幺叔的手下或幺叔的杆子就行了。”
师兄:“还是读了几年的书,脑袋就是灵光,就这么办。”说完哈哈的大笑起来。
老幺:“别呀!别呀!”但是谁也不听他的了,都哈哈的大笑起来。
此时身后也传来银铃般的笑声,师兄回转头大声呵斥:“小毛丫头,回窝棚去,谁让你偷听的。”老幺此时却哈哈的笑起来:“柳儿过来,”柳儿来到跟前,“幺叔问你,杀人你怕不怕?”柳儿没说话,头皮在发炸,老幺接着问:“杀日本鬼子你怕不怕?”
柳儿毫不犹豫地说:“不怕!把他们跺成肉酱我也不怕!”
老幺:“好!!!”转过头注视着师兄,似乎在征询师兄的意见,也似乎在问:你能瞒得住孩子么?瞒着她有什么用呢?师兄也注视着老幺,似乎微微点了点头。
(当时这样的事情,是不让女孩子知道的,似乎这些事情是男人们的事,女人只能做旁观者,甚至旁观者也不让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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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起缘落缘生缘,
有缘无缘在修缘,
有缘是缘无缘亦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