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柳
　　　　　　　　　　　　文／含幽

　　序：那年杨柳青青的时节，柳摇金遇上了韩翊。
　　
　　当时的李宏府中，共有三十六位歌姬。我就是其中的一个。由于我自小遁入风尘，所以善于察言观色，婉转的歌喉，曼妙的舞姿，再加上我的略通翰墨，很快，便让李宏对我专宠于前。那时候的李宏，虽为一介富商，但性情却甚称文雅，平时乐于结识词朋诗友，所以府中经常会有文人墨客走动。于是，我的芳名迅速就在长安城中传开了。
　　一日，我在李府花园赏花。那娇艳的牡丹勾起了我的伤心事，我心里不由地一阵黯然神伤。这时，从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我回过头，便接触到了一张略显苍白的脸庞。那炯炯而丝毫不掩饰惊艳的眸子，令我的心里起了一阵波澜。我微微向他行了一礼，就转身走进内院。当走到回廊拐角处，我情不自禁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还对我这边痴痴地望着，脸上不由地微微发起烫来。
　　后来，我便经常在府中遇到他。我知道了他叫韩翊，南阳人，是李宏偶尔结识的莫逆知已。可能他也知道了我是李府的歌姬，以后我们在走廊中相遇，他看我再也不敢用第一次见我时那样肆无忌惮的眼光，总是匆匆地对我这边看一眼，就各走各的路。
　　那是一个风高气爽的秋日，李宏和韩翊等几个诗友到城外的仙游观游玩。同行的，还有我和几个姐妹。仙游观的景色优美宜人，令我们流连忘还。期间，韩翊好像略有感慨，即兴在观壁上提下诗一首：“山色遥连秦树晚，砧声近投汉官秋；疏松影落空坛静，细草香闲小洞幽。”李宏他们一致叫好。我情不自禁地看了眼韩翊意气风发的脸颊，心里，暗暗地流动着异样情愫。
　　自那以后每次见到他，我总会忍不住多看他一眼，我心里想的肯定在眼里不自觉地表达了出来，因为他每次看到我不再是匆匆低头走自已的路，也会满含深意地看我一眼，有时，我们也会交会一个会心的微笑。
　　一晚，李宏突然叫人请我去前厅。我走进前厅，发现不止李宏，在场的还有韩翊。心里就微微地紧张了起来。李宏突然一把拉着我的手，一把拉着韩翊的手，然后把我们的手交叠在一起：“你们的心意我都懂，翊弟是性情中人，把摇金许配给你，我放心。”我心里陡然一惊，我看着韩翊，对方也是一脸惘然，看来事先并不知情。我又看看李宏，分明在眼中看到了他对我的诚意，我马上跪下：“谢谢老爷成全。”韩翊见了我的举动,也马上跟着俯首称谢。就这样，我和韩翊结成了夫妻。由于韩翊家乡远在南阳，李宏在章台街买了一家宅院赠予我们，我们心里都感激非常。因为此宅位于章台街，韩翊干脆给这家宅院取名为：章台院。
　　日子在平淡中过去。
　　一天，韩翊的朋友要返回江东老家，我们特意在家里为他设席送行。席间，韩翊趁着酒意随口吟道：“还家何如趁春风，殷勤往沽越人酒；池畔花深斗鸭栏，桥边雨洗藏鸦柳；遥怜内舍著新衣，复向邻家醉落晖；把手闲歌香桥下，满山烟树鹧鸪飞。”身为他的妻子，我深深知道，他这首诗看似在为朋友送行，其实他内心是在怀念他的南阳老家。果然，朋友走后，一连几天，韩翊都欲欲寡欢。再加上仕途的不得志，令他的心里愁闷非凡。我经常鼓励他，他也暗暗埋头苦读。韩翊考上了进士的时候，我心花怒放。但他却还是愁容未展，当他对着无限的春光叹气的时候，我知道了，他一直在为多年没回家乡而觉遗憾。离上任还有一段时间，韩翊说要回南阳一趟，一解思乡之苦。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露出对我的依依不舍。我知道，只要我说一句不希望他走，他肯定会留下来陪我。但我不愿意他为了我而独自内心难过，于是毅然为他收拾好了包袱。在烟花烂漫的三月，韩翊乘一叶轻舟踏上了归乡之路。当他的小舟消失在天际的那一瞬间，我的泪水终于滂沱。
　　自从韩翊走后，我总是朝思慕想。迅速地，我消瘦了下去。第一年，他没回来。第二年，还是不见他的踪迹。我开始了胡思乱想：难道说他在家乡另有新欢，不然何以一去不返？但我心里另一个声音总会果断地说：不，韩翊他不是这种人。日子在这种思念的煎熬中过去了三载。而韩翊，还是杳无音信。
　　那年的长安，雪飘得分外轻盈。安禄山挥兵南下，长安轮陷。京里百姓一片人心惶惶。很快，战场上硝烟四起。唐玄宗离开了长安，到西蜀避难去了。长安城里，一片大乱。时逢乱世，我心里一下没了主张：逃难去吧？韩翊回来找不到我，肯定会急死。留在这里，等于自寻死路。最后，理智终于战胜了情感，我决定随人到城外避一段时间，等长安城安定下来后再回来。兵荒马乱之际，好些稍有姿色的女子都被官兵抓去充当了军妓。为了守候我的如玉之身，我卸下了锦衣华服，改穿普通百姓的衣裳。为了姣好的俏脸不招人耳目，我特意在脸上涂了烟灰。一路上，担了不少风险，我和一群同样避难的百姓在城外的法灵寺寄居了下来。
　　一年后，郭子仪获得番兵的相助，收复了西京长安。安史之乱，到此为止，总算告此一段落了。我回到章台街的时候，以前的繁华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萧条。我的生活陷入了艰苦的困境里。但我还是执着地守着章台院，我相信，我心中思念的人儿总有一天会回来的。一日，我正在房中做针线，府外响起了马蹄声。我走出门外，一位年轻的待卫正风尘仆仆地打马上下来，他看了我一眼，问：“可是韩夫人？”我答应了一声，不解地看着他，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连同一只沉甸甸的丝囊，交到我手中：“这是韩翊叫我托交给你的。”我激动地接过书信,用颤抖的手打开，我一句一句地读着那满含思念的语句，当看到信后附上的那首诗时，已是泪流满面：“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也还攀折他人手！”数年的等候，在那一刻都尽数得到了补偿。原来他一直就没忘记过我，他只是因为战乱，而赶不回来；他只是担心我在战乱中支持不住，而委身他人……我擦干眼泪，怀着满腹辛酸，回房取来纸笔，提诗一首：“杨柳枝，芳菲节，苦恨年年赠离别，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写完后，我把它交给待卫，托他转交给韩翊,并再三叮咛了几句，才目送着他带着我团聚之梦绝尘远去。
　　战后的长安城,逐渐恢复了繁荣。自从番人助阵收复了长安后，长安城就经常有番人走动。番人在长安城中，往往居功自傲，趾高气扬。连官府也不敢得罪他们。百姓往往被番人欺凌后也是有苦只往肚里吞。自从收到韩翊的书信后，我对人生重新充满了新的希望。我常常喜欢倚着栏杆，想像着有一天门外响起韩翊归家的马蹄。一天，平日冷清的章台院竟然来了几个番人，其中一个对我说，说他的将领沙叱利在长安城街对我一见倾心，想娶我为妻。我知道番人有官府庇护，因此不敢正面得罪，就婉言谢绝了。并一再强调了我并非未嫁之身。谁知他们竟然不容分说就把我拉上了花轿。我当时，真有点六神无主。在天子脚下的领土上，竟然还有强抢民女之事。在沙叱利府中，我见到了派人抢我进府的那个男人――－沙叱利。
　　那晚，一灯如豆，袅袅的檀香令我想起韩翊。我正心烦气燥的时候，沙叱利进来了。那是个和韩翊炯然不同的男人。韩翊是斯文细腻的，而他，则是刚毅粗犷的。他向我走来的时候，我以为他要强暴我。我的手中紧紧地握着刚从头上取下的发簪。如果他敢冒犯我，我就一簪刺死他。我想他肯定是感应到我身上的肃杀之气，因为他临时改变主意，走了出去。我听到他在问帘外的婢女，我这一天来的近况。然后看了我一眼，有一瞬间，我从他眼中看到了爱怜，但很快便一闪而逝了。他走出去的时候，没有回头。我心里一块石头暂时放了下来。
　　次日，他差婢女给我送来很多好看的华衣，还有价值不凡的珍珠首饰。我让婢女一一送回去了。那晚，他又来了，在门边站了一会，也没说话，后来又出去。以后几晚，他再也没来。我顿感一丝奇怪：他叫人劫了我来，既没对我怎么样，甚至于我们之间连话也没说过。但我没管那么多，那几天，我常常想起韩翊，不知道待卫有没有把我的诗信送到，又或许他现在正快马往长安而来？想到这里，我就觉得归心似箭，于是更加怀念章台院。
　　有一晚，我正在梳妆，沙叱利进来了。显然他是喝酒喝多了，他径直走到我身边，双手强有力地握住了我单薄的双肩，我狠狠地挣开了他，退到床沿边。这时，他说话了，这是他第一次对我说话，他的声音略显沙哑：“摇金，你不必这么怕我的。我自从第一次在长安城街见到你，就喜欢上你了。”我幽幽地说：“谢谢沙将军的厚爱。自古有道是，烈女不事二夫。摇金虽非贞节烈女，也知道从一而终。我已有夫婿了，还请沙将军及早放我回去。”
　　他说：“我已经打听过了，你的丈夫几年来都没音信了。如果他还惦记着你，他早就该回来了。摇金，我是真心想对你好的。”
　　我说：“不会的。韩翊很快就会回来的。你快点放我回去吧，说不定他已经在章台院等我呢。”
　　“放心，我会一直等你到回心转意的那天。在那天到临之前，我不会碰你的。”他说完后，就走出去了。我望着他的背影出了好一阵子的神。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以后，他就经常到我房里，他经常一坐就是整晚，期间他总会跟我讲一下他们那里的民俗风情，还有他们番人来到长安城的趣闻。在与他交谈中，我发现他是一个君子。我想，如果没有韩翊，我会喜欢他的。但是，命运是很奇怪的东西，它却让我先认识了韩翊。
　　一天中午，我在庭院小息。突然门外传来了匆忙而凌乱的脚步声，迅速一个眉粗大眼的男人走了进来，他一进来，就大声地问着：“柳摇金在哪里？”我迎上去：“我就是。”他一把拉住我的手，就往外走：“我叫许俊，是韩翊的朋友，跟我走吧。韩翊在章台院等你。”我一听说他是韩翊的朋友，内心就感到一阵亲切。我跟着他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了沙叱利，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他说一声。正这么想着，就见沙叱利从门外进来了，许俊一见到他，就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狠狠地摔在他跟前：“摇金是我朋友的妻子，我今天来就是带她走。别人怕你们番人，我许俊可不怕。”沙叱利没接那封信，任由它滑落在地上。他望了一眼许俊，又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摇金，你真要走吗？难道我的一片真心丝毫不能把你打动？”我低下头，不敢接触如此深情的目光：“沙将军，我夫婿在家里等我，请沙将军成全。”许久，他叹了口气，走到池边的垂柳边，折了一枝柳条，递到我手中：“你们中原人有个习惯，离别的时候喜欢折柳相赠，今日一别，他日也不知何时再见了？”柳是我的姓氏，对我而言，他赠柳分明是别有一番深意呀，我轻轻接过他手中的柳条，一滴怎么也忍不住的泪滴落下来。
　　我跟许俊回到章台院的时候，韩翊已在院子里等我，我看着阔别多年的韩翊，两人高兴地抱头痛哭。原来，韩翊收到我的诗信后，就赶回了长安。知道我被番人劫走后，曾报官请求救我出来。无奈官府不敢得罪番人，就这样搁下来了。后来，此事让好友许俊知道了，就发生了前面的一幕。
　　经过这番变乱，长安对我而言，已成伤心地。再加上韩翊对官场也有点心灰意冷，我提议回南阳老家过男耕女织的生活,于是韩翊毅然辞去了官职。
　　又是一个烟花烂漫的日子，我和韩翊怀着无限的憧憬踏上了归乡的小舟，而江畔，杨柳正青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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