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枝掩映下的时光(之一)
■隐石
峥嵘童年
长时间眺望童年时光,我眼前总展现一片细雨初霁薄雾蒸腾的田地,清凉的风在潮湿的旷地上穿越,薄雾与贴在村庄瓦檐之上的炊烟组成带子,在一片深暗的背景中颤动游移。我知道这个方位是回乡途中最先望见村庄的山口,站在那个山口可以鸟瞰村庄。接近寨子,可以听到从寨中巷道里蹦出一两声破锣似的呼喊,或是两声悠悠的清唱,那声音拱破瓦片上面清朗的天空,钻进薄雾成为寂静的一部分。像波浪,时灭时生。
跨进青石块砌成的大门,就算是进入了寨子。迷宫似的巷道两旁,是被小孩爬得光溜溜被雨水洗得残缺的粘土墙。过去这粘土墙是防御土匪的工事,现今在某一段还可看到蜂窝似的弹孔。大门外的一条路直通河滩。河滩上沙子细软,是摔跤的好地方。
小时候还在村庄,吃了晚饭,就去洗澡。我们手提着一双布鞋往河里跑,到达河边,几个把衣物共同放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就往河堤边人多的地方奔。那里每晚都有摔跤活动。一伙大人怂恿小孩相互挑战。大人们言辞犀利,被怂恿的双方都想在大人面前不丢脸,于是在沙滩上翻滚起来,沙尘飞扬,场面激烈,大人们随摔跤双方移动,并大声吆喝加油加油。结果总有一方倒在对方的身躯下,性子好强的,爬起来仰头恨恨的对对方说:“老子二天搞死你!”不等对方扑来,一扭身奔向河边抓起衣物鞋子就跑。不幸被撵上的,两个就又在沙地里翻滚起来。此时天色已晚,大人们跑去把双方解开,然后吆喝一声“洗澡喽——!”大家再也不理会他们,纷纷扑向河边,边脱衣服边跑,一个个扑通扑通扎进水里,好久才在水面上冒出,在夜色中看向对方湿淋淋的不清楚的脸。两个小孩看到大伙跑向河边,放弃前嫌,扭头向河边奔去,然后在水中冒出时又加入到游泳大赛中……
小时我也特别爱摔跤。对手是我家屋坎下的三兄弟。三兄弟最大的长我二岁,老二小我几个月,老三小我五岁。小时候的伙伴我对他三兄弟印象最深,因为我们是打架度过童年的。起先是我们在一处玩,然后言语起冲突,然后老大双手护头咆哮着向我冲来,我照他手后的头皮冲一拳把他打得嗷嗷乱叫后一扭身跑向高处。老二和老三见老大吃亏,挥舞着拳头向我冲来,我从高处奔下,迎向他们。我在高处,他们在低处,因此老二总只能抱住我的腰,并且他在打架时也总爱死命地抱住我的腰。这是一种挨揍的姿势,他想得过于简单,以为抱住我拖住我灵活的脚步就可以让老大有机会揍我。结果他为这种简单的想法付出代价,我猛击他的头、后背,揪他的手,他痛得哭起来,鼻涕口水涂在我衣服上。在老大扑上来时,我带着他与老大周旋、对打,终因疲劳身子稳不住连带着抱住我的老二侧扑在地上。这一侧扑把我摔痛了,我哭起来,翻身过来发狠地打老二仍抓着我衣服的手。老大瞅准时机压向我,抱住我让我不能挥舞拳头。这时一直不得近身的老三往我脚上猛踢一下就跑了。老大老二抱住我,直到我开始发狠边哭边咬起来,才松开手慌不择路地跑;老二在逃跑时被一个土坎拌翻,大声地哭起来,是摔痛了抑或怕我撵上……由于他三兄弟的矮小笨拙,大多时候的打架总是我占上风,特别是他三兄弟不是一齐在场,我必胜无疑。而胜利助长了我的权威,老二老三在老大不在的时候,很甘心地听着我的吩咐喊我“爸爸”,我理所当然的使唤着他二兄弟及其他臣服于我的小孩,忙这忙那地做事。遗憾的是经过我搜肠挂肚地想,吩咐的事情只能是与“办家家”有关的东西,他们高高兴兴地去找那些东西,我自己也立即丢开了领袖的坐享其成,忙着选址建灶来。我那当皇帝一样的高傲在游戏的魅力面前,自动转化为一种专注,一门心思投入到蕴藏在游戏里的巨大的快乐中。
现今我眺望过去的童年,发现很多事情已变了模样,但是一些坚固的习惯却没有发生变化。当年我在家乡中学教书的时候,与我童年打架的老大还背着书包在初三补习班里啃着艰涩的初级知识。他和一群同学走过操场,遇到夹着初一课本准备上课的我时,会猛然嘻笑着大喊一声我的小名。后来,我在城市一家报社上班途中,偶而会看到青布衣服的他匆匆地买着某样东西,他照例会嘻笑着喊我一声,只是声音要小得多,卷曲的头发下一张黑黑的像永远也洗不净的脸。
而老二,还在秉承着爱使用蛮力的习惯。由于老二比老大人才稍稍出众,他的父母便想先设法让老二出面娶一个女人进屋,以堵住村里人的闲言碎语,挽回一点父亲当村支书的面子。据大嫂说,经媒人介绍给老二的姑娘刚来男方家看看,老二的父亲——一个精明的村官,一个为儿子的婚姻伤脑筋伤到精神错乱的农民,对姑娘说:“你们好好聊聊!”同时对儿子使了一个眼色,在姑娘还未明白过来之际,走出房间麻利地反锁了房门。然后在门外欢喜地听儿子扑向姑娘的声音,贪婪地构思生米煮成熟饭后蒸发出的香气。姑娘一时还愣着,在看到眼前媒人介绍的男人那一张布满麻点的脸上一对充溢血丝的眼睛冒出绿火,才明白身家清白遭遇到空前的危机。当房门紧紧的像是生在门框上时,姑娘终于由恐惧而转为巨大无望的悲痛,痛彻心肺的悲号撕破了房里恐怖的空气,把坎上我大嫂从电视机前惊立起来。悲号声中缭绕的彻骨的恨也使爱使用蛮力的老二眼中熊熊的绿火遭冰激一样一下子缩回,原来的怯弱与善良重又回到老二身上,对不良后果的恐惧使他又一次背叛了父亲的期望。他打开后门,让她从后门出去。他望着姑娘因恐惧和悲伤而发抖的身子说:“我没有弄你。我明天来你家和你说清楚起。”看着姑娘不为所动且飞快消失的背影,老二仿佛看到了自己婚姻的无期与坟墓,身子慢慢顺着门柱滑下,像小时候被我打一样地伤心哭起来,发出困兽般的低沉的哼哼声。
那日我往城北车站去接一个人,碰到了挑着两袋磁砖的老二,他也往车站赶。我们招呼后,他脸上露出憨厚的笑,他对我说,买这些磁砖是去贴灶。我疑惑地看着他健壮而笨拙的身影,怎么也无法把他和那夜眼中冒着熊熊绿火的家伙嫁接起来。
进入少年时光后,打架渐渐远离了我们。我们再不可能为一件小事而扭打在一起,更多的是理解与包容。在进入少年时光后,我们成了一起上山砍柴的好朋友。但是,另一个大我好几岁与我同读初一的朋友,在一个阳光暴烈的中午,给我的小腹电光火石般的一击,让我此时对少年时光的眺望发生了猛烈的摇晃。
那是刚刚午饭后走出村子,在一个阳光铺满的田埂,那是上学的路。具体原因我已记不清楚,好像是因为他朝我骂了一句娘,我毫不示弱地回击了一句。他狠狠地又骂了一次并说你敢再骂,再骂老子搞死你。我天不怕地毅然还击了一句。他在那个阳光剌眼的中午里停止前行,转过身来,眼露凶光地一笑,说你竟然敢骂。我停下,直视他凶狠的目光,说,你先骂。同行的很多同学都停下看着我俩。他凶狠的笑着走向我,阳光肆无忌惮地洒在他隆起肌肉的手臂上,接着他黑色的拳头在阳光中一闪,我的小腹在一声闷响后剧烈地绞痛起来。那个下午,明亮的阳光中飘满我嘹亮而又委屈羞愧的哭声。我没有上学,也没有回家,我蹲在一个阴凉的山凹,期待着有人来帮我打倒强悍的对手。傍晚时分,我的迟回家和红肿的眼睛以及爬满草籽泥巴的书包,引起了二哥和父亲的疑问。在亲人的抚慰下,我又一次释放了整整一个下午积聚的忧伤。我的小腹还在火燎般疼痛。在我的哭声中二哥操起一把杀猪刀,施展起因天天夜晚练武而变得轻灵的身子,往打我的高大同学家奔去。然后我听到路上大起来的呼叫声,我的父母都往下寨奔去,我也跟去。我听到通往下寨的大路上蜂涌似的人声,有好事的伙伴从我身边飞跑。我不好意思奔跑,下午的屈辱还停在我的体内,拖滞着因伤心半天而变得轻飘飘的脚步。我走到半路的时候,看到父亲、大哥、二哥阴沉着脸回来,二哥很凶狠地不时朝后骂,他手中的杀猪刀在傍晚的空气中气汹汹地闪着光。
我后来听父亲说,他们几乎与二哥同时赶到我的同学家中,拉住了气往上涌的二哥。我同学的父亲听完我父亲讲述后,拉出我的高大同学,押在院坝上跪在我父兄面前,捞起门旁的肩担照着我的同学打去,扁担当场一折为二。我的同学哭在地上不起来,他父亲又踢一脚,还要踢的时候,被我父兄架住。父亲说给我听时,点明他当18年支书时间中曾有恩于他家,所以才舍得如此打。
三年后我去了外地求学,与他几乎不曾谋面。后来我在家乡中学教书的时候,我们不时在乡场上碰到,双方都很礼貌地招呼。过去的阴影几乎不曾记得了。
去年冬天,母亲对我说他死了,才结婚不到一个月就死的。事情是这样的:渝怀铁路经过家乡,他去铁路上打短工——挖隧道。挖洞过程中,洞顶坍塌,他跑不及,被巨大的石块压得不成了模样。他的母亲得了儿子性命的补偿费三万元,忙着把家中黑白电视机换掉,且添置了一台冰箱。由于彩电和冰箱让她享受了前所未有的幸福生活,因此在碰到村里人时,别人为了安慰她的忧伤说起了她死去儿子的好处,她往往打断别人把话题引到她现在的生活来,她说:“早晓得他要死,应该晚些时间结婚,免得还那些债!”这句话封住了别人的嘴,却让我母亲一点都不满意。母亲愤愤地说这是哪样子话,那钱可是他儿子的命换的。
而今我远离家乡,家乡发生的事通过父母之口亦略知一二。除了一些在小时候信以为真的传奇,我更多听到的是被生活追赶的现实人生。像至今未找得女人伴我童年打架的三兄弟,已被时间追赶到让自己伤怀让父母悲泣的河滩。那一位打我小腹的少时同学,已过早地被流水带去了远方。当我走在高楼林立的街市,看着不停闪烁的霓虹和奔忙的车流,茫然使我顿觉劳生草草,身心两乏。我知道我被时间疯狂追赶,在生活之路上奔忙得形销骨立,我丢掉了可以看到窗外美景的速度。在黑夜里,我恋于对童年时光的愐怀和眺望,我发现隐于薄雾中的乡村饱含着我的幸福和荣耀。
我发现村庄的淡泊和包容正是它处在时间中的速度,我想用这样的速度来完成一个务虚者余下的生命……
04、2、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