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传统和性隐私
     ------情人节杂感
    情人节那天，因为不能免俗，挈妇将雏到一家餐馆吃饭。
    用餐的人极多，要单间是不可能的。只好在大厅里将就。菜上得很慢，妻和儿子小口地啜着饮料等，我则翻着新来的《书屋》杂志，看一篇名为《隐私，这道甜点----媒介形象与媒介策略札记》的文章。就在这时，从身后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叫骂声，接着就看到一群男女扭打在一起，又过了片刻则"酒瓶与碟儿齐飞，众人共桌椅全倒"。演出一场全武行。原来是几个男子携两女子聚会，其中一人不知怎么被发妻得知，随率男女众侠客前来捉奸，闹了个不亦乐乎！我不禁对妻感叹道：都是浪漫惹得祸。
    妻却抓住机遇，给我现场说法，把婚内的浪漫和婚外的偷情从哲学和道德的角度又给剖析辨别了一番，以进一步巩固我本来就固若金汤号称"马其诺第二"的道德防线。我自然做深刻领悟之状。但实际上心里并不是无保留地赞同。
    我刚好看的那篇文章就谈到此类事情，而其中关于文化传统对公众对男女关系问题（这是国人的标准说法，以下均按国际惯例改称性隐私）的态度影响的分析给了我很深的印象，尽管这不是那篇文章的全部主题。
    文化传统的确决定着国民对性隐私的态度。有人说外国人到哪里都有浪漫故事，而中国人到哪里都有捉奸的。的确，以阿Q那样的瘪三似的人物，他对于"男女之大防" 都"历来非常严"，"看到一男一女在那里讲话， 就认定一定要有勾当。"要"在冷僻处，便从后面掷一块小石头"，作为对"淫妇淫夫"的惩罚。其实外国也未必都是浪漫故事，即使开放程度很高的英国人和美国人，也是喜欢谈论性隐私的，不然你就不能解释英太子妃戴安娜的遭遇，不能解释英国专登名人隐私的小报《每日镜报》的发行量能超过有200多年历史的《泰晤士报》，不能解释为什么美国人会忘记本拉登的威胁，转而跟克林顿裤子上的一点精液过不去。但是，有所不同的是他们多数情况下是谈论名人，追究大人物尤其是政客的性隐私，我们中国人对大人物的性隐私是没有一家报纸敢说三道四的，这叫为尊者讳。只有当他们从天上落到地上，我们才有他们私生活的知情权，当然常常不堪入目。比如成克杰王宝森之类，试问你听说哪个倒台的官员是道德标兵？可在位的时候他们都仿佛纯洁得像圣徒。但对于小人物，性道德的要求就严格多了，中国人对性隐私的兴趣更是到了迷醉的程度，尤其是喜欢干预别人的私生活，用私生活地论断一个人的基本品质的做法最深入人心。你想搞倒搞臭一个人，说他无能是没用的，说他是骗子大家也能原谅，说他是阴险狡诈之徒反而更能为他赢得尊敬。绝好的方法莫过于指责他私生活的不检点，哪怕仅仅是捕风捉影，毫无依据的影响之谈也会像中央全会的公报那样让大家深信不疑。从而让他的形象一败涂地，完全丧失做人的资格。所以即使是光明磊落的仁人志士，高洁得像柳下惠，也要懂得避讳。汉乐府中的名篇《善哉行》中就谆谆告戒道："君子防未然，不处嫌疑间，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
    这种对性隐私畸形地热爱往往是来自长期的性压抑和压抑带来的性变态。而且常常是很多道貌岸然的所谓正人，看上去对性极其保守，看上去十分的正统，反而心理最为阴暗。我就认识几个这样的人。其中一个最喜欢用这种私生活来贬低人，但他在酒后却去嫖娼；一个素来德高望重的长者，竟然喜欢偷看女人洗澡。这两个事实一个是我亲见，一个是其妻子哭着告诉我的。否则我无论如何是不敢相信的。可见越压抑越变态。有些道貌岸然的人，内心里反而最渴望的正是男盗女娼。他们不能"宣淫"，所以就手淫、意淫。在西方也有个笑话，说在"法国人床上你看到的是情人，而在英国人的床上只看见热水袋"。因为法国人在性问题上开放而英国人较保守。也因此英国的桃色新闻就有市场而法国就差得多。比如英王伊利莎白的大儿媳戴安娜尽人皆知的故事。二儿媳莎拉王妃和富商布莱恩鸳鸯戏水也闹得满城风雨，让《每日镜报》之类大发横财，让英国国民大掏腰包。但在法国，国民对性隐私的态度就有所不同。法国总统德斯坦担任戴高乐政府的部长时，政敌把他的风流韵事录音呈送总统戴高乐。戴却说：他在行使男人的职责。法国的另一位总统密特朗曾包二奶达30年之久，暴露之后，密特朗不无得意的对媒体说："说实在的，这不失为一桩美谈。"他索性带着私生女玛扎丽娜出入公众场合。而更妙的是密特朗夫人的态度，她对巴黎竞赛的记者说："我早知道了，这是他和我之间的事。----玛扎丽娜，这名字多美啊，您说对吗？"1996年密特朗的葬礼上，密特朗夫人和玛扎丽娜的母亲安娜*潘若一同站在密特朗的灵柩前，灵柩入墓穴后，两个女人紧紧拥抱在一起。这一幕曾令很多人感动的热泪盈眶。民意调查显示，百分之八十六的法国人认为两个家庭同时出席葬礼是好事。密特朗夫人曾就密特朗的婚外情对记者说："我知道，在法国，在世界上，假装循规蹈矩的不乏其人。应当允许有这样的情形：某个人爱一个人爱得很深，而多少年之后，他又爱上了另一个人。"而同样的情形在美国，克林顿和莱文斯基之间的爱情离结出"玛扎丽娜"那样的果实还很远，却早被希拉里给抓破了脸。在不久前出版的希拉里回忆录《亲历历史》中希拉里还恶狠狠地说："当时真想扭断比尔的脖子。"
    我绝对没有指责希拉里的意思。因为爱情毕竟是自私的，我只是想说明一点，就是文化传统尤其是在性问题认识上的差异对性隐私观念的影响。因为法国人的性观念开放，生理诉求和情感诉求得到满足，所以心理宣泄的诉求就较低，而美国人生理诉求和情感诉求压抑较大，心理宣泄的诉求就旺盛得多，对性隐私的好奇心就大。所以才会有斯塔尔报告（独立检查察官斯塔尔关于克林顿"拉练门"事件的调查报告）那种超长的黄色纪实文学。
    法国人对男女关系有太多的平常心，法国的大人物有私生女是一件趣事，而不是丑闻。即使对历史人物也是如此。文学史家们一心想证明的是莫泊桑是副楼拜的私生子，但却万分遗憾地发现不是。法国的夫妻们之间有太多的自由空间，按说应该给家庭带来的破坏最大。但奇怪的是，在西方主要国家里，法国人的离婚率反而最低。我不知道这和法国人对婚外情的开放观念有无关系。
    当然，中国人的离婚率是低的，但这绝不是生理和情感诉求满足的结果，因为中国婚姻关系的维护常常并不以爱情的有无为依据，而更多的是受各种外部条件的制约，比如传统思想道德观念的束缚，所谓责任感的推动，舆论的压力，离婚手续的繁杂，别人的白眼和歧视等。著名作家谌容有文曰《懒得离婚》可谓道出其中奥秘。这种压抑带来的心理的伤害有时到惊人的地步。据说文革的疯狂破坏欲就与这种长期压抑后的宣泄的需要很有关系。不过时代在前进，在情人节的喧嚣中我们不难看出目前许多人内心世界的躁动，看出这个社会的文化传统的微妙的变化。死水微澜？还是东方的晨曦？我希望是后者。
  一鸣  2004年2月15日  于降龙伏虎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