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 子 老 莫 的 自 白  （一）

         各位，我的忠告是幻觉别太大，尤其是别在幻觉中找不到北，弄不清自己是谁。这是我的体验，如果你想与紧身衣和各种高效镇静剂绝缘，你就得听我的。我说过这是我的体验，各位，对你们说说我的经历也不妨，反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刚从疯人院出来，不要以为这是什么羞耻的事情，我们大家经常都在不知不觉中大发其疯，别以为你就正常，以为自己正常的人离疯人院也就不远了。当然了，我很正常，因为我刚从疯人院出来，而且知道自己曾经疯过，我应该感谢疯人院，感谢曾经有过的疯狂。与你们不同，我有这些宝贵的经验，所以我知道清醒和冷静的重要，不管你是谁，都必须冷静清醒，再冷静再清醒。
      各位大概都认识我，鄙人姓莫，小镇方圆十里的人都叫我老莫。我并不老，虽然胡子长了点，依然很年轻。别人叫我老莫，我理解是尊敬我的意思。受尊敬我当之无愧，我的家世就证明我值得尊敬，我家祖孙三代独苗，代代都是掌柜，按照现在的说法就是老板，就是经理兼董事长，董事长天经地义该受尊敬。镇西那家卖针头线脑，也卖日用电器和各种妇女用品的兴隆店，就是蔽号。要知道，即使在人民公社风起云涌的年代，先父还是坚守着小号这份私产巍然不动，只不过店名暂时改成了向阳店。父亲始终坚持不入人民公社，有段时间被人叫作老顽固,吃了不少苦头。先父告诉我，这叫守业，也叫信念。父亲是很读过一些书的，一肚子学问，信念一词我就从来没听说过，当时听父亲表情坚定地说到信念，意思我没搞明白，但着实被感动了一回。
      事情坏就坏在父亲的学问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从家里的雕花大衣橱翻出一本发了黄的线装《水浒》（也搞不清是哪位祖先积德留下来的了），从此就对梁山豪杰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侠风着了迷，居然经常就以为自己是某位大侠，居然经常像林冲那样拎把锄头当长枪，一走二十里到附近唯一卖酒的红心店喝个酩酊大醉，时不时还演一回鲁智深醉砸山门。有一天他倒在镇口的石板路上，浑身被酒熏得通红，口中吐着白沫。当我和老娘赶去，他已经手脚冰凉，地上吐了一大堆秽物。尽管老娘呼天抢地，父亲最终没能活过来，葬在了镇外名叫威严山的坟地。每到清明，我都去祭扫一番，烧些纸钱，祭几碗米饭，几块猪肉。酒是不会有的，我相信，黄泉之下父亲早已戒酒。
      镇上人都说父亲死前中了邪，出了幻觉，这自然毫无疑问，幻觉在我家可说是家学渊源，记得小时候，隔壁王妈家宰长白猪的时候我就出过幻觉。这口长白猪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就爱站在猪圈旁边听它咿咿哇哇的呢喃，就爱看它摇着屁股走路，姿势像曾经是美人的王妈一样优雅。宰它那天，它恐怖的声音一阵阵传进我的耳膜。据说胡屠户喝高了点，下刀不准，半天放不出血。挨了七、八刀的长白猪睁着双怪眼，抗议的嗷嗷怪叫穿过家家户户的院墙，顺着石板路，一声声回荡在小镇上空，我家屋粱上几十年前的尘土，也被震得簌簌直落。后来，我感觉到胸口巨痛，一把白晃晃的尖刀接二连三地插进去，鲜血喷泉一样的涌出来。“好残酷”，我大叫着，挣扎着，没有一点用，生命随着奔流的鲜血渐渐远去，直到再也没有一滴血，直到脸如白纸、一动不动。老娘说我一动不动地躺了三天。我记不得了，记得的只是自己的身体被从头皮到尾巴分成了无数的小块，随着人们的咀嚼和排泄在数不清的地方轮回。
      看书看出幻觉的事情我也有过。记得有一次读《红楼梦》——各位请相信我说的全是实话，要有半句不实叫我千刀万剐——读得神魂悠悠，偶然抬头看见我家青瓦房顶，咦！有点怪了，怡红院啥时候变成这副邋遢模样了？我叫道：“袭人，袭人”！一会，老娘从里屋出来，青着脸厉声喝道：“疯子，鬼叫什么”！我说：“王嬷嬷，去把袭人叫来，顺便把通灵宝玉找出来。怎么不见了呢”？接着我感觉一道电光从眼前闪过，脸上一声脆响，身体像陀螺一样转了几圈，滑倒在地。现在想来，老娘的这一巴掌煽得还是轻了，毕竟没把我完全煽清醒啊，各位，如果再重点，说不定我就不用去疯人院走一遭了。
       我大概26、7岁的时候，老娘有些着急了，整日唠叨着说：“该有个媳妇了，兴隆店得有继承人”。这用得着她来说吗？随着兴隆店的兴隆，我想媳妇的心比谁都兴隆。
       好日子终于来临。老娘花了一大半积蓄为我定了门亲事，对方就是养长白猪的王妈家闺女，芳名王翠君，小名翠翠。翠翠绝对不是个美女，现在想来，长得像只吊睛白额大虫，但自从翠翠成了我的准媳妇之后，我就迷恋上了她，每次看她的时候，我的眼睛立马就变得脉脉含情，一往情深的模样，连我自己想想都感动。
       迷恋她当然不是因为她的猩猩朝天鼻，而是因为她的多情善感。要知道翠翠是标准的文学青年，有点类似现在的论坛大虾，一旦抒起情来，满怀幽思犹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催人泪下。在冬天，她告诉我，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在秋天，她感叹道，秋风秋雨愁煞人。油菜花开的时候，她总是念叨着杂花生树的江南。而胡屠户修房子的一堆河沙，让她想起的是芳草萋萋的鹦鹉洲。在我眼里，翠翠简直就是一首诗，让我琢磨不定，越看越朦胧，越朦胧就越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