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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恶的快感和反道德的出路 ------从木子美和《遗情书》所想到的 1979年的夏天,一个14岁的男孩,第一次在文学作品中接触到两性之爱的描写,吓得内心砰砰直跳。这个男孩就是我,而那部文学作品,严格说还算不上一部真正的文学作品,是《敌后武工队》。书中有一段描写八路军的区妇救会主任汪霞和武工队小队长魏强的爱情----汪霞养伤的时候亲吻了魏强的手。而魏强“眼睛盯着脸上泛起红晕的汪霞,心头止不住突突乱跳,比第一次参加战斗都跳得厉害。他想抽回手,抬起身来走,可是,身子、手都好像是不由脑子支配。身子不仅没抬起来,相反坐得更挨近了汪霞;没抽回的右手倒和汪霞纤细的手儿握了个紧上紧,就像鳔胶粘住了一般。” 魏强心头止不住突突乱跳,可我的心比魏强跳得还要厉害。 当今一个最纯洁的少女,只要她不是从桃花源中来,恐怕没有谁还会为此而激动,但在那个年代里,象我这样看了之后脸红心跳的少年恐怕还不在少数。 为什么?不难理解。初中毕业的时候我的一个同学还认为孩子是从排泄孔生出来的,而我则认为孩子来自于女人的胳肢窝。性,甚至爱情,在那个年代是讳莫如深的。14岁前我只看过8大样板戏,以及《红雨》、《决裂》、《雁鸣湖畔》等只有革命行动和阶级斗争内容的小说、电影。在这些所谓的文学和艺术作品中,人物都高度纯净化,没有七情六欲。像《杜鹃山》中的柯湘是个没有任何亲人的女革命家。而《红灯记》中李奶奶、李玉河和李铁梅都是只有比“亲人还要亲”的阶级亲人,就《沙家浜》中阿庆嫂有丈夫,还一直在上海“跑单帮”,也是两地分居,连个《鹊桥仙》也不曾唱过。爱情,尤其是性爱,在我们这些孩子甚至很多成年人的思想中完全是一片空白。 那时候我们心中也有坏书,比如手抄本《第二次握手》,比如名著《红与黑》,我们甚至认为任何爱情的描写都是色情的。刘心武在他的成名作,也是伤痕文学的代表作《班主任》中,曾形象地表现了这一点。 对性爱的压制和忌讳,在一定时期内是有作用的,社会道德暂时仿佛是纯净化了。但自然规律往往是这样,你强行压制的力量越大,蓄积的反抗力的破坏性越强。所以大禹理水的成功经验是导,而不是堵,不像他那愚蠢的父亲。对性的压抑也是如此。从世界历史看。每一个禁欲主义盛行的时代结束后,常常开始一个性极端放纵的时代。每一个放纵的时代之后又往往是禁欲主义流行。比如罗马帝国的情欲的放纵和中世纪的禁欲。从中国历史上看,宋明之际的理学思想登峰造极,鼓吹“存天理,灭人欲”,极大地压制了人性的欲望,但明中期以后社会风气就趋向于淫糜。从文学的角度看明中期以后的淫书的数量是惊人的,即使是一些很成功的文学作品,色情描写也往往占很长的篇幅。比如《三言》、《两拍》中的许多小说。当然最有代表性的还属《金瓶梅》。明季的士大夫性的欲望有时达到变态的程度,蓄娼自不必说,厮养娈童------搞同性恋也蔚然成风,对一个官员来说娈童有时甚至成为不可或缺的生活点缀,而且几乎没有人以为可耻。 1949年到1979年,中国大陆是一个典型的和冷酷的禁欲主义的时代。十一届三中全会后,有些松动,但道德主义、禁欲主义仍居于绝对的统治地位。李姑一的一曲《妹妹找哥泪花流》,表现的只是兄妹之情,但因为可做暧昧的理解,还引起很大争议。电影《庐山恋》,是以爱国为主题的,爱情故事不过是一种点缀和线索,就让很多人激动地半夜难以安眠。 按弗洛伊德的观点,压抑的性欲可以升华为文学艺术的创作冲动,可在当时中国社会的大环境下,不可能有真正的文学艺术。所以只好以破坏和暴力的形式表现出来。很多的国外学者喜欢把文革的残暴与全体中国人的性压抑联系起来。认为是长期的性压抑和性焦虑的另外一种渠道的宣泄。看似荒唐,其实未必没有道理。 世易时移,社会意识形态自然也与时俱进,时间推进到二十一世纪,各种传统道德观念日益受到挑战。虽然卫道之士不断大声疾呼,欲挽狂澜于既倒,但性观念和性行为方式的革新已经成为不可阻挡的潮流。人们逐渐以开放的观念来看待性问题。而从家庭到社会,从好友密谈到大众媒体,性都已经成为一个开放性的话题,也无可躲避的成为社会环境的有机组成部分。任何一个城市,甚至规模很小,都有众所周知的默认的红灯区;到处是性用品商店,还贴着直观形象的宣传画;在街头不时有人递给你春药广告,有时甚至塞到你门上,其数量和密度之大让你甚至怀疑可能所有的中国男人都患了阳痿;尽管就业很难,电线杆子却贴满高薪的男女公关人员的招聘启示,其条件仅仅是年轻漂亮和思想开放;手机里每天都收到黄段子;小书店里不仅可买到古代禁书大全,买到足本《金瓶梅》,买到《肉蒲团》,买到《灯草和尚》,还可以买到《花花公子》和《龙虎豹》;音像店里,只要你开口,就可以以低廉的价格买到或租到黄碟,没有人要查你的身份证;回家打开电视,大部分的频道中俊男靓女们在搂搂抱抱;如果你肯花几个钱装上卫星天线和接受器,你还可以看到美日各国的几十个午夜频道,看白人黑人,日本人台湾人,在室内室外,墙角厕所,草地阳台,颠鸾倒凤,欲仙欲死。当然更方便的是网络:用古狗或百度,在搜索栏随便敲一个SEX,就会有成百上千的成人网站映入你的眼帘。我所在的一个社区就设有专门的成人世界论坛,专门发网友原创或转发的色情文字。在这样的社会大环境下,哪里是可躲避的净土呢?木子美和遗情书的出现不是必然的吗?一位12岁女孩的母亲在读了《遗情书》后忧心如焚而大声呼吁:“难道就没人管管这种不顾廉耻、伤风败俗的人吗!”我只能用怜悯的目光看她------谁也帮不了她。木子美和《遗情书》的出现,的确像著名社会学专家李银河所说:标志着“在中国这样一个传统道德根深蒂固的社会中,人们的行为模式发生了剧烈的变迁。” 这是时代的产物,是历史的必然,“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无论她是妖孽还是仙女,有一点我们可以肯定,在数十年的禁欲主义之后,性放纵的出现是无法避免的,是不可抗拒的。借用鲁迅小说《风波》中赵七爷的话说:,“你能抵挡他么!” 我凭直觉而武断地认为木子美在追求一种放纵,一种罪恶的快感。我不需要严格的论证,一如亚里士多德地许多直觉地认定。看木子美的文字,决不等同于读黄色小说。黄色小说里只有卑琐和庸俗,只有罪恶感。而决没有木子美的痛快淋漓,没有木子美带给我们的反道德的振奋。没有受压抑的欲望的释放。没有罪恶的快感。我看木子美和遗情书,总感觉像童年时我在麦田里扒开大人辛辛苦苦用铁锹筑成的堤坝,看渠水随便地四处流去,我想象得出大人发觉后的愤怒,并且为之担惊受怕。但依然感到兴奋而又痛快。我想,木子美也许就有这种叛逆的心态。 木子美们破坏了旧有的性道德。即使一些一向十分宽容的人士也几乎无法容忍她的放荡和堕落。但鉴于中国传统道德之万难打破,有一批木子美来做彻底的破坏性工作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但下一个问题是,旧道德打破之后,我们的出路又是什么。是不要性道德,还是建立新的性道德? 美国人提倡性解放的时候,曾发出“到大街上去做爱的呐喊”,但美国的道德体系并没有像古罗马人一样完全崩溃,没有像罗马人一样为此失去自己的国家。实际上,他们还有自己的道德体系。自由主义和人道主义和对宗教的信仰和谐地统一起来,人们迅速建立了自己的新的更自由更人道更富有生命力的性道德观念。所以,很多对传统观念体系的破坏都是积极性的、建设性的。都能够推动历史有序地发展。 木子美们或许能够摧毁中国的旧有的性道德,可他们能建立起更人道的更人性的性道德吗?我的意思是,在木子美之后站起来的,是新人,还是非人?这是木子美式的反道德行为有没有出路的关键。
一鸣 2003/11/20 于降龙伏虎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