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看《红楼》

                 一、宝黛的爱情

有没有一种爱情，与肉欲、美貌、门第、金钱以及一切功利的吸引都毫不相干？有没有一种爱情，没有家庭，生育，责任，名誉等物化世界的丝毫的侵扰？有没有一种爱情，纯粹是精神的倾慕，心灵的交流，灵魂的呼唤？她那么纯净，那么脱俗，那么高洁，那么无瑕，不容沾染一丝尘世的污垢。仿佛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的藐姑射仙人，身上的尘垢都可以铸为尧舜。我想，宝黛的爱情就是。

常听人说宝黛爱情是凄苦而感伤的悲剧，常见有人为宝黛爱情的结局叹惋。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没有圆满的结局，不符合国人的审美习惯，难怪大家感慨。不过，在我看来，宝黛的爱情的结局恰到好处，是唯一的选择，是美丽的圆满，没留下任何的遗憾。

不是吗？世界上很多美丽的东西，往往是世人所谓空的东西，比如水中月，镜中花，比如海市蜃楼，蓬莱仙界。好像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幻境，可恰恰是这种幻境，却更有其审美的价值。而且她仅仅是存在过，让懂她的人欣赏了，就完全实现了她的价值。未必非要结出什么鲜红诱人的实在的果子来。

你想让宝黛的爱情有怎么样的结局？让他们像宝钗之间建立名义上的短暂的夫妻关系，然后让黛玉独守空房、郁郁而终？ 让他们像许多童话的结局中所叙述的一起幸福地白头偕老，生一大堆孩子，延续那个罪恶的家庭，重演史太君的生命轨迹？你想让宝黛逐渐落入爱情的残局，最终成为怨偶？因为成家立业过日子到底是浪漫不起来的，不能总在秋窗风雨之夕闷制风雨词，不是每一个春江花朝秋月夜都能剪烛闲话或相对调笙。

幸好宝黛的爱情全然不是这样。

这凄美绝伦的爱情的起因是神秘的宿命，在她迸发的开始，就完全注定了结局。因为书中交代了：黛玉来这尘世，就是绛珠仙子为还报神瑛侍者前生浇灌甘露的恩情。而报答的方法是用一生的眼泪。

“那绛珠仙子道：‘他是甘露之惠，我并无此水可还。他既下世为人，我也去下世为人，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也偿还得过他了。’”

由此不难看出，黛玉此生的根本人生目的，就是为爱-----为前生注定的因缘而哭，流尽所有的泪水。这种爱的发生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所以在宝黛的第一次相见时，宝玉就说这个妹妹我曾见过。黛玉则更是大吃一惊，与见宝玉前的心理预期完全不同，一见如故，顿生好感。即使这算不上是一见钟情，也可以见得宝黛的爱情的发生决非用情理可以解释，或者不能用任何尘世的凡俗理由来亵渎她。这不但不影响宝黛爱情的真实性合理性，反而更增加其神秘的美感。生活中的许多爱情故事又何尝不是这样，许许多多演化成惊天地泣鬼神动人寰的悲壮剧，而你却无法解释他为什么发生，又为什么会有如此波澜起伏曲折回环的过程，又为什么有如此意外的悲苦的结局。

我喜欢宝黛的建立在木石前盟基础上的纯美的爱情，我喜欢那不染人间尘滓的绮丽的结局，我喜欢这为情缘而生为宿命而死的幽怨的故事。他们“一个是枉自嗟讶，一个是空劳牵挂”，“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而黛玉，质本洁来，必须洁去，泪尽而死是她最好的归宿，她别无选择。

                 二、《题帕三绝》

宝黛的爱情来自于前世的情缘，但宝黛二人并不知晓。题帕的第一首诗就表现了黛玉的疑惑和感触。也暗示了这段情的来龙去脉。“蓄泪”“垂泪”和“暗洒闲抛”都来源于前世浇灌的甘露，而其结果只能是空。但即使是空，也必须为前世的缘而流尽今世的泪。这多么奇妙、多么默契。旧，暗示了前世情缘，帕，正切合了滚滚珠泪，也充分显示了宝玉的宿慧，他近乎直觉近乎本能地做出了最富有深意的赠举，这是尘世上任何没有宿慧没有来历的人所永远无法理解的。即使像冰雪聪明的晴雯。

“晴雯道：‘这又奇了。他要这半新不旧的两条手帕子?他又要恼了，说你打趣他。’宝玉笑道：‘你放心，他自然知道。’”

黛玉则心领神会，感慨万千：

“这里林黛玉体贴出手帕子的意思来， 不觉神魂驰荡：宝玉这番苦心，能领会我这番苦意，又令我可喜，我这番苦意，不知将来如何，又令我可悲，忽然好好的送两块旧帕子来，若不是领我深意，单看了这帕子，又令我可笑，再想令人私相传递与我，又可惧，我自己每每好哭，想来也无味，又令我可愧。如此左思右想，一时五内沸然炙起。黛玉由不得余意绵缠，令掌灯，也想不起嫌疑避讳等事，便向案上研墨蘸笔，便向那两块旧帕子上走笔写道-----
　　其一

眼空蓄泪泪空垂，

暗洒闲抛却为谁?

尺幅鲛绡劳解赠，

叫人焉得不伤悲！

　　其二
　　抛珠滚玉只偷潸，

镇日无心镇日闲。
　　枕上袖边难拂拭，

任他点点与斑斑。
　　其三
　　彩线难收面上珠，

湘江旧迹已模糊。
　　窗前亦有千竿竹，

不识香痕渍也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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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黛玉的宿慧，若非宝黛的前缘，谁又能体味这其中的深意，又岂能有如此之深的感慨。

第二首绝句正是黛玉今世人生的真实写照。“镇日无事镇日闲。”这个“闲” 字最有韵味。“闲”才更说明她为缘而生，为情而生，为宿命而生。黛玉终日无所事事，也必须无所事事，任何尘世的其他凡俗之事都是对“还报”的神圣和纯洁的亵渎。黛玉人生的终极目的就是用枕上袖边的泪珠来报答，而此外的一切或者是为此造势，或者是流泪的渲染。她写诗，她弹琴，她生病，她悲叹，她言辞尖刻，她冷嘲热讽，她孤高自许，她才华过人，她闲居疏竹萧萧的潇湘馆里，为前世、今世和来生而歌、而哭。宝玉是个富贵闲人，这毫无疑问。而还报者-----流泪的黛玉更是悠闲，也必须悠闲。

香消玉殒、好梦难圆是黛玉的必然结局。黛玉在朦胧中也直觉地意识到了这种结局。所以在第三首绝句中实际上设想了宝黛的未来，以黛玉的多愁善感，她应该会做此种设想。我以为这里“彩线难收”的理应是宝玉之泪珠。斯人已去，而潇湘疏竹依旧萧萧，旧帕上啼痕泪渍犹在。睹物思人，内心的悲苦何可胜道。“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应该是宝玉此时心情的写照。往日的温柔富贵乡已经烟消云散，只剩斜阳衰草，满目苍凉。此情此景，衷肠之惨痛可想而知。

《题帕三绝》所寄托的绝不同于其他的风月故事，不同于西厢的幽期密约：风情万种的崔莺莺活似青楼做派。会在夜半飘然而至，让张生“软玉温香抱满怀”；不同于梁祝的芳心暗许，十八相送，情意绵绵，一幅令人喜悦的世俗风情画。也不同于罗密欧与朱丽叶，在那种血与火的冲突，在不解的仇恨中订下生死之约。那更像崇高，而不是真爱的优美。

《题帕三绝》所表现的是宝黛之间的“儿女之真情”，是宝玉、黛玉前生缘今世情的惝恍迷离而又寓意丰赡的的勾勒。我喜欢这深沉哀婉的悲歌。我喜欢这荡气回肠的感慨，我喜欢这空灵澄澈的咏叹。

                                     沧海月明 2003年12月6日 于降龙伏虎庵。其时明月在中天，北风劲且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