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年代
圣诞节不久，就是元旦，中国传统的新春佳节就如期而至了。节日的气氛一日浓似一日。单位里忙忙碌碌地进行着年终总结评比。私下里大家最关心，议论最多的就是，过年单位会发什么福利、发多少年终奖，这假期该怎么过，主妇们则筹划着孩子的新衣、新年的大餐。也是，辛苦一年了，也该轻松轻松，犒劳犒劳自己和家人了。
小时候最盼望过年，在那个物质极度贫乏的年代，过年就意味着，可以吃到平常吃不到的东西，可以有新衣服穿，那时候平常再节俭，过年，父母也给孩子作身新衣服，包顿饺子吃。
现在日子越过越好，年的感觉却越来越淡了，中国人一向讲究饮食文化，过年过节团圆喜庆之际更要图个口福。老人们常说，现在天天都象过年。现今市场繁荣，货源充足，中国的、外国的，海里的，山上的，南方的、北方的，只要想吃，都能买到，平常吃腻了大鱼大肉，野菜、玉米面等粗粮又成了绿色健康美味。过年的大餐再也调不起人们的胃口了。每到过年，主妇们无不发愁年夜饭怎样才能做出花样，让家人吃的开心。
不知怎么就想起那个年代的一件事情。
那时，我大约六岁。那是一个冬天的午后。难得的好天气，吃过午饭，哥哥带着我在房头玩耍，来了一个乡下模样的男人，一身补丁落补丁的蓝布衣服显得很单薄，一脸的菜色和风尘象个要饭的。
那个年代，常有走家串户要饭的，不象现在的乞丐，追着要钱，他们只要些馍头、剩饭。有的当时拿个破碗盛了就吃，有的把要来的食物放在随身夹着的破口袋里，说是回去给家人吃。
那个男人跳着担子，担子的一头是个小木头箱子，另一头绑着个麦秸捆，上面插了许多小人。
看到我们这群小孩，他放下挑子。大家围上去看上，哎呀，挑子那些小人儿可真好看，有孙悟空举着金箍棒，有猪八戒倒提着扒子，还有仙女……
原来是他是卖面人的，看到我们兴奋的围过来，卖面人的高兴起来，操着浓重的方言解答我们幼稚的提问。
过了一会儿，看我们没有买的意思，他有些着急，干脆现场做起来。
只见他拿出挑子里的面，左捏右弄，不一会儿，一个活灵活现的孙悟孔就做好了，我们惊呼：“真象、真象。”
他拿了面人，在我们面前晃着：“好看吧，快回家拿钱，这个面人就给你。”“谁跑得快就给谁，一会儿就让别人买走了……”
经不起诱惑，有几个孩子飞也似地跑回家，一会儿又失望地回来了，那个年代饭都吃不饱，大人哪有闲钱买玩具呀。
只有建军举了五分钱，在大家羡慕的目光中，拿走了孙悟空。洋洋得意的样子让人眼馋的不得了。
卖面人的看到有人买更起劲了，又捏了几个小动物，继续鼓动“多好看的面人，快回家要钱吧，一会儿就没有了……”
几个孩子又一次跑回家，我也忍不住，直拉哥哥的袖子：“哥，我也要。”
哥哥弯下腰“咱爸咱妈不在家，我也没有钱。”
我失望了，眼泪在眼睛里直打转，那个小仙女多漂亮呀，要是买回去和我的布娃娃做伴该多好。
“我要嘛”我倔强起来。
“再闹，不带你玩儿了”哥哥有些不耐烦，使出了他的杀手锏。
我不敢再闹了。眼巴巴看着我心爱的小面人，被放在架子上。
那几个回家要钱的孩子又跑回来了，空空的手，和我一样满脸失望。邻居黑蛋儿在家杀猪似的哭，还夹杂着他妈妈的骂声：“让你闹人，打你个小兔崽子，哪儿来的要饭的，净骗钱，看我不找他算帐……”
哭着、闹着，面人还是没有卖出去几个。卖面人的也没了劲头，想了想又改变了策略：“没有钱也中，回家拿馍换，俩馍换一个。要白面馍。”
有这等好事儿，大家有兴奋，随即又泄了气，那个年代，除了过年，平时大家都吃粗粮。多久都没有见过白面馍了。
看大家不动，卖面人的彻底失望了，收拾摊子要走，小四儿大叫：“等等”回头就跑，旋即举着两个雪白的大馍头跑出来，一把塞到卖面人的手里：“快，你给我换个孙悟空”。
小四儿高兴地拿着孙悟空跑了，后边跟了一大群眼馋的孩子。
卖面人的小心翼翼把馍头放在箱子里，带着满足的笑走了。
傍晚，哥哥跑回家拉起我：“走，带你去看坏人去。”
“哪有坏人？”我又害怕又兴奋。
“你看了就知道了”哥哥拽着我跑到离我们家不远的派出所。
派出所院子是一个小院，院子角落有一间小黑屋，我们知道那是专关坏人的地方。正是做晚饭的时候，院子里没有人，我扒着门缝往里看，啊，那个蹲在地上，正捂着脸“呜呜呜”痛哭着的不是那个卖面人的吗？他变成了坏人？怎么给关到这里来了呢？
哥哥悄悄告诉我，小四儿家的白面馍是准备招待客人的，他爸发现被他换了面人气坏了，告到派出所，民警把那个卖面人的当“投机倒把分子”给抓起来了，东西全部没收。
那时候年纪小，对“投机倒把分子”是什么不明白，但在我小小的心里，却是有些恻隐。我总也忘不掉，夕阳下，黑暗的房间里，那样一个高大的男人，蹲在地上，捂着脸呜呜痛哭的模样。
那个担子也许是他一家的生计，他只是凭自己的收艺挣口饭，也许他的家里也有象我一样大的孩子，也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正眼巴巴等着他回家带回点吃的，哪怕，只是一个白馍……
二十多年过去了，现在没有人再会为两个白面馍被抓到派出所，被扣上一顶莫须有的罪名剥夺了人的尊严。只有那个荒唐年代才会发生这样的荒唐的事，
生于六十年代末的我，有幸目睹了祖国翻天覆地的变化。只有国家昌盛，人民富裕，历史才会重演。
那个卖面人的大哥，不知道现在可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