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暮的感觉
菡萏香消翠叶残
西风愁起绿波间
还与韶光共憔悴
不堪看。
---------题记
一
在财务科碰到一个年轻人,她也是来看增资表的,满脸笑容地问我:
“吕主任,长了多少钱工资?”
“193。”
“啊?这么多!”满脸写的是惊异,“羡慕死了!”
“你长多少?”
“才43元”
我笑了。笑得很苦涩。但别人不会明白其中的含义。
“你多大了?”
“26”
“呵呵,丫头,我不值得羡慕啊。看我193的那个‘三’字了吗?知道这三块钱是怎么长的吗?”
她迷惑地摇了摇头。
“是我的教龄补贴,从7元长到了10元。”
其他行业的人士未必理解其中的含义。10元是教师教龄补贴的上限。只有满20年教龄的人才能拿到。拿到这10元钱,对一个教师来说意味着什么,是很清楚的。
我更愿意长43元钱工资,而有着26岁的年龄。
我26岁的时候-----
正是新婚燕尔。那时妻子在部队上工作,我们的新房设在军营里。两间破旧的房子,是五十年代的建筑。我们自己动手粉刷的干干净净,然后贴上大红的喜字。间或会有一两个少尉、中尉,或者就是一个军士长来参观新房。有一次有几个中校少校级的军官进来坐,也都着实的称赞新房布置的很温馨、很有情调。家具简陋,收入低微,但两个笨拙的大孩子仍旧愉快地生活着。
总感到浑身是劲。曾经有一阵,我带四个班的语文课----我们学校两个班,一中两个班。每天不停地在两个学校之间奔走、上课。当然收入也很可观:我在本校的工资是240多元,在一中是260多元。
晚自习回来的时候,妻总用疼爱的眼光看着:
“累不累?”
“不累!”
我回答得也总是很干脆。
一群青年人笑着嚷着从走廊跑过,看到我在,突然就顿住了脚,也立刻安静下来。好象都有点不好意思,有的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着头。我认出都是今年刚分派来的青年教师,大概一同去财务科领工资。因为我分管青年教师培养工作,给他们开过两次会,所以他们也认识我。我矜持地点点头,然后慢慢从他们身边踱开。转过楼梯之后,我听见身后又爆发出一阵笑声。
我其实也想快跑几步。可我不能够。那是年轻人的特权。出差到外地的时候我会特意在马路的栏杆上或路沿上走一阵。检验一下自己残存的平衡能力。我会自言自语地说:没关系,这里反正没有人认识我。
二
妻有一天回家后神色非常黯然。在沙发上呆呆地坐了很久。问她怎么了,不肯说。晚上睡下的时候,忽然问我:“看我最近是不是特别的苍老?”
“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他们今天开青年教师会没叫我”
“多大年龄算青年教师?”
“35岁以下”
我哑然失笑,“你都38了,还开青年教师会?最近两三年都不叫你了吧?”
“以前没意识到。”
我早意识到了。从宿舍楼下走过,经常有大嫂们在那里边照看看着孩子边闲聊,见我过来,都打招呼,还教训身边的孙子孙女称呼我,“叫爷爷!”
一开始还真有点不适应,怎么?我做爷爷了?渐渐地,次数多了,“孙子孙女”多了,我也就坦然了。
没办法,这些孩子的父辈,都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参加工作时,他们大多刚上小学或者还没上小学,放了学往他们父母的办公室里跑,赶着我叫叔叔。现在仿佛在忽然之间都也做父亲了。
有一段时间妻忽然情绪非常地低落。她告诉我她完全失去了自信,包括工作上和生活中。我注意到她鬓边有数根特别的刺目的白发。
她过去总是自我感觉良好。在工作中和生活中她都非常地矜持,也很温和----那种居高临下的的温和。“我有什么错吗?”这是她常用的反问句。她的意思是她永远不会犯错误。她是这个小城市里最优秀英语教师之一:给全市的教师代表上立标示范课;去外地参加比赛;送课下乡。她少年时英语的启蒙是在上海,因此发音相当地纯正,是英语科班出身, 教学成绩也不错,年年带毕业班,算单位的业务骨干。她自幼家教很好,一直是老师眼里的好孩子。读高中时就在报纸上发表作品。骨子里一直是很骄傲的人,现在反而失去了信心,她到底怎么了?
她忽然剪掉了留了多年的长发,剩下的部分不过寸许,染成了栗色。这使她看上去年轻了一些。儿子为此很生气,觉得不是他妈妈了,朋友们也惋惜, 她毫不后悔。但夜里的时候她的枕边是潮湿的。我明白,她在为逝去的青春而叹惋,而哭泣。我们越来越多地翻过去的照片看,寻找过去的时光。有一张照片,是她给女友做伴娘时与新娘子的合影,她穿的是一件从专上海买来质地极好的白花连衣裙,神态怡然。这是她做姑娘时的最后一张照片。有时我会故意对着照片啧啧称赞:看那时你多漂亮,比新娘子还美。她始而满脸幸福,既而神色黯然。
“一鸣,你还爱我吗?”有一天晚上她忽然问我。从此这成了她的心病,其表现让我想起电影《谁说我不在乎》中那个执着地寻找结婚证的女人。
三
眼看就是2004年,就要39岁了。这个年龄古人是怎样自称的呢?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雕裘,千骑卷平岗。”苏轼写《密州出猎》的时候是熙宁八年,他39岁。他把自己叫做-----“老夫”!
老夫-----老夫!多么悲凉的称谓。包含对衰年的认同和无奈。
“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
有时候还不甘心,觉得还不是很老。在公共浴池里沐浴时,看和我年龄仿佛的人,大多都很臃肿了,挺着将军肚的颇多。而自己还没有一丝一点赘肉,又觉得很得意。很多年了,体重一直保持在70---74公斤之间。
有一天早晨,我用刚换了刀片的吉列剔须刀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然后舒服地摩着光滑的下巴,对着镜子看,一时忘形,脱口问妻道:“我孰与城北徐公美?”
因为那几天正听青年教师的汇报课,讲《邹忌讽齐王纳谏》的挺多,我不自觉地把其中的句子用了出来。妻也笑着回答说:“你美!-------臭美!”我乐不可支,笑得满脸菊花。一眼瞥见自己眼角的鱼尾纹很深,很深。
忽然间也看重衣着了,对此妻很疑惑。我心里知道自己也是一种不自信。年轻的时候我的不讲究穿着在朋友的圈子中是有名的,赞我的人说是不修边幅,贬我的说是邋遢。而自己却常很得意地说:“真名士,自风流。”现在却再也没有这种勇气了。我买夏蒙,利郎,杉杉,鳄鱼,越来越注重所谓的品牌。“我知道这样不好”-----张惠妹是这么唱的,可我已经没有返顾的决心了。我不再有勇气穿一件廉价的的运动装去上班,像过去的很多年中所做的那样。
我真的开始走向衰老了。35岁前的一切,感觉似乎只是在等待成熟,仿佛春末夏初的田野,正由满眼的青绿而走向金黄。是在一点点的向顶峰攀登。而现在却明显要走下坡路了。日子是惬意安适了许多,但却越来越没有意味了。我常想,当考学,就业,结婚,生子之后,人生之路就算走完了,剩余的只是等待回归大地。我的一个朋友给自己起的网名是“男人40才成熟”,倒是充满乐观精神。可不久却变成了“年轻真好”,语意就暧昧不明了。到底是感觉自己依旧年轻,还是对青春已逝的慨叹?如果是前者,我真由衷地佩服他的勇气和信心。
我知道注意自己的衰老是很女性化的,不是一个男人所应有的风格。可依然不能自已。有时也想,自然规律不可抗拒,“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老去没有什么不好。或者也许自己还正当壮年,而只是出于对年华虚掷的悔恨,对人生的空虚的恐惧,才有这种过激的反应。一如苏轼于赤壁遥想,感慨功业无成,才有“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的悲叹。我固然与坡仙不可同年而语,但其事虽异,其理则同。我虽然卑微,又何尝不能感慨逝去的人生。
一鸣 2003年12月20日于 降龙伏虎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