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驴鸣”

据我看来，单就鸣叫的声音而言，五千年中华文化史上，最风流蕴藉、最高雅脱俗、最悦耳动听、最富有诗情画意、最堪登大雅之堂的，不是凤鸣，不是鹤鸣，不是猿鸣，不是鹿鸣。是驴鸣。

您可能会哂笑不已。且慢，听我缓缓道来。

在中国历史上，论地位之高贵无疑应是皇帝，但论风度之高雅，举止之风流。恐怕就非魏晋间之名士莫属了。不是吗？无论是服药饮酒，还是清谈长啸，魏晋的风雅固然前无古人，后来者恐怕也永远无法望其项背。一部《世说新语》，简直把名士们的所应有的一切做派都囊括了。让后世人佩服得五体投地，惭愧得无地自容，你就是再有想象力，在风流和风度上和魏晋间人一比，都会自惭形秽。你再胆大包天，在蔑视礼法，放浪形骸方面，与魏晋间人一比，都相形见绌。看看这个例子就知道：

“王仲宣好驴鸣，既葬，文帝临其丧，顾语同游曰：‘王好驴鸣，可各作一声以送之。’赴客皆一作驴鸣。” 《世说新语*伤逝》

王仲宣不是别人，是铸造了汉魏风骨、列“建安七子”之首的王粲。他才气绝伦，名重千古，这等大文人大名士死了，连皇帝也要给面子，来参加他的葬礼。但令现代俗人难理解的是，皇帝在葬礼上所颁布的一道圣旨：所有参加葬礼的公卿大臣名士文人，一律要学一声驴叫，给王粲送行。于是在中国历史上最有诗才和名士风度的文皇帝曹丕的带领下，王粲的葬礼上驴鸣阵阵，此起彼伏。呕呕哑哑，好不热闹。不过，有学驴叫资格的也只是葬礼上的少数名士，文中交代得很清楚，还必须是文帝“同游”级别的，也就是平时与名士兼诗人的文皇帝常往来的那些人-----自然不是等闲之辈。除此之外，像嵇康的哥哥嵇喜之类的“凡鸟”，想跟着学？嘿，丫挺的，你娃还不配哩！

魏晋时名士有很多专利，比如长啸。不会啸，在魏晋间根本没有做名士的资格。西晋成公绥的《啸赋》说尽啸的神奇：

“清激切于竽笙，优润和于琴瑟。玄妙足以通神悟灵，精微足以穷幽测深……散滞积而播扬，荡埃蔼之溷浊。变阴阳之至和，移淫风之秽俗。”

《晋书*阮籍传》载：阮步兵善啸，声闻数百步。阮籍之所以在魏晋间名士中风头最劲，很得力于他的啸。不过他比不上另一个名士兼隐士孙登。也是《晋书*阮籍传》的记载：阮籍到苏门山谒见后来被称为“仙君”的孙登，“与商略终古及栖神导气之术，登皆不应，籍因长啸而退。至半岭，闻有声若鸾凤之音，响乎岩谷，乃登之啸也。” 。阮籍看不起当时一般的名士，而孙登还看不起游移于曹魏和司马氏之间的阮籍，所以根本不理睬阮籍。阮籍只好拿出看家本领--—啸，想露一手，同时也表白一下自己。但下山至半腰的时候，孙登发出“若鸾凤之音”的啸声，响震山谷，一下把阮籍比下去了。仿佛说，小子，给你上一课，看看什么是高人雅士。阮籍听了以后佩服得五体投地，四脚朝天。回去写了个《大人先生传》，狠狠地吹捧了一下孙登式的隐士。

啸虽然神奇高雅得不得了，以致唐代孙广在《啸旨》中说“啸之清可以感鬼神、致不死”，但还是属于名士基础性技能。在我看来，更高的名士技能，长啸的极致，当属驴鸣无疑。而王粲恰恰就是这样一个高手，也是他最引以为骄傲的看家本领。不然，我们就不能解释，为何以皇帝之尊，会在最为庄严肃穆的葬礼上，带领所有的贵宾学驴鸣，而不是一起长啸。当然文中交代，王粲好驴鸣，但也就从这一点可以看出，驴鸣在当时一定是尊贵无比的高雅之举。驴鸣是王粲引以为骄傲和自豪的雅事。因为揆之常情，人死为大，盖棺论定，皇帝绝对不会在葬礼上揭死者的短，而只能揄扬死者的长处。特别王粲又是曹魏文学集团的核心成员，与曹丕私交甚笃。就象我们现在致悼词，往往只谈死者如何过五关，斩六将，学习三个代表，而绝不会再提他搞女人挨处分的事，否则等于开死人的玩笑，也不给活人面子。是待人不恕，有伤忠厚的。也与人们的传统道德观念背道而驰，让人在感情上难以接受。

驴鸣绝对是既风流又风雅的名士做派。魏晋人就是这么富有想象力，这么狂放不羁，这么高雅脱俗。对此，不但后世难以理解，在当时，一般的小名士根本也达不到这一层次。也是《世说新语*伤逝》中的记载，另一个葬礼上的故事：

“孙子荆以有才，少所推服，唯雅敬王武子。武子丧时，名士无不至者。子荆后来，临尸恸哭，宾客莫不垂涕。哭毕，向床曰：‘卿常好我作驴鸣，今我为卿作。’体似声真，宾客皆笑。孙举头曰：‘使君辈存，令此人死！’”

子荆就是当时大名士孙楚的字。他和王粲一样，以善驴鸣闻名天下。而王武子就是王济，晋武帝司马炎的驸马。他英俊而殷富，也是个名士，但并非很高雅的人，《晋书王浑传》附《王济传》记载他的这么一件事：“时洛京地甚贵，济买地为马埒（音lie），编钱铺满之，时人讥为‘金沟’”。王济在寸土寸金的洛京，买地做马埒---一种练习骑射的跑道，本来就够胡闹的，仿佛今天你非买下上海的南京路，建你的家用田径训练场。偏偏还用“千元面值的英镑”铺地，真是匪夷所思，俗得可以。所以当时人嘲讽这个马埒是“金沟”。这么一个角色，出席其葬礼的名士恐怕其当量级与王粲相比就有差距了。所以当孙楚为生前对其驴鸣绝技羡慕不已的王济做最后的“告别鸣”，而且“体似声真”----形体动作象驴，声音更象驴叫的时候，众人都笑了。这当然是不可原谅的无聊和失礼，于名士做派也是大不相宜的，所以大名士孙楚就批评教育他们，感叹道：竟然让你们这些蠢货活着，而让王武子死了。实际王济也不过尔尔，不知孙楚为何对他情有独钟。也许是因为是他“驴鸣”绝技的狂热崇拜者的缘故？看来富翁喜欢附庸风雅，老想拿金钱换文化，也是古已有之的痼疾。

驴鸣的先导是后汉时著名的孝子和隐士戴良，字叔鸾。《后汉书*逸民传》中记载此人故事。他的母亲很喜欢听驴鸣（呵呵，两千年前俺就有知音），所以戴良经常学驴鸣来让老母高兴。为后世的孝子和名士都作出了榜样。也开魏晋一代风气。并为驴鸣在中国文化史上的崇高地位奠定了基础。

不管怎么说，驴鸣就是中国文化史上最正宗的大雅之声，是最风流蕴藉、最不同凡俗的高尚行为。可惜唐宋以降，只重义理、举业，再无魏晋人的风流气度。再无王粲孙楚的审美天赋，驴鸣终于沦落到恶声层次，这也是今不如昔的明证。好在大雅并非久不作，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如今俺吕一鸣一出，必当继前贤风雅之踵武，为“驴鸣”事业的伟大复兴作出重大贡献。

方今天下，舍我其谁也？

           吕一鸣 2003年10月2日于降龙伏虎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