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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
[楼主] 作者:岸雪  发表时间:2021/11/24 2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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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暴雨

 

                  文/岸雪

 

 

一,

我清楚地记住了暴雨袭来前的寂静,天空像夜一样阴暗,我莫名的惴惴不安,来到落地窗帘前刷地掀开帘幕,注视着被微弱的光线勾画出的城市轮廓;那些高楼大厦被乌云压得喘不过气来,失去了往日高高在上的伟岸模样;突然一道闪电劈头盖脸砸下来,我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但它蓝色的电光石火已在我身后闪耀;暴雨随之席卷而来,如万马奔腾,硕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似乎想把站在窗户后的我撕个粉碎。我退到客厅里打算点一支烟稳住阵脚,忽然异样地觉得,电光下呈现的家什物件,像废墟里的残垣断壁;也就在这一瞬间,一声炸雷响过之后,浴室里传来了哗啦啦的响声,我冲进去一看,原来是水管的安全阀爆裂了,喷涌而出的水好似外面的暴雨通过水管冲杀进来的,裹挟着巨大的凉意,很快就漫出了浴室。我赶紧给物管打电话,十几分钟的样子,我便听到了门铃,我拉开门一看,一个粗壮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左脸膛上刻着一道暗红的伤疤,像是刚被闪电劈的一样,手里拿着一把露出钢丝骨架的破伞,浑身湿透了,粗黑的眉毛上挂着雨滴。他自言自语道:

狗杂种,这么大的雨,风比熊爪子还厉害,这把伞一下子就成了破玩艺儿!

我一瞧他的头发仍然像钢针那样直立着,并没有被暴雨打趴下来,心想这定是一条有点气势的汉子,急忙让出道来,领着他直奔浴室,伸出手去按壁上的电灯开关,却不见有光亮照射,又反复按了几遍后,发出了绝望的叹息,糟了,停电了!

不要这么悲观,还没有到世界末日,他一边说边从一个硕大的帆布工具包里掏出手电来,照看了一阵,在电光的映射下,喷涌翻腾的水花像一头桀骜不驯的小兽,在外面暴雨的助威下,向他发出不屑的怒吼。

他把手电递了过来,帮我支一下。

我接过来从他的脸膛旁边射过去,手电上留有他的一点余温,让人感到他已有了制服爆管的办法。

接下来,他从帆布工具包里拿出了暗红的大钳,撸起衣袖便干了起来,动作迅猛准确。我突然觉得他左脸膛上那一道紫红的伤疤离我很近,仿佛触手可及,在雪白的电光照射下,它看上去很鲜活,这让我产生了探索的欲望;而他却似乎有所感知,淡淡地说:给人干架留下的。

我来了兴趣,试探道,师傅这么威猛,还有人敢惹你?

哎,还不是替儿子出气。

有人欺负了你儿子?

小区里的狗咬了放学回家的儿子,我踢了狗两脚后,狗主人便拿来了水果刀,在我脸上来了这么一下;这个家伙瘦得跟猴似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在外面摆地摊,经常被城管撵得鸡飞狗跳,我想大家都挺不容易的,就算了。

我听了后有点触动,不知道说什么好。

过了一阵后他说,这个世道,穷人何苦为难穷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我还在愣神,却听到他说好了,一切都搞定了,我这才回过神来,对他深表感谢,夸他技艺非凡,而他却一声不吭,雷厉风行地离去了。

 

屋里的水已没过脚踝,我找来拖布把水朝阳台上赶,可外面的狂风暴雨趁机冲杀进来,屋里顿时纸片翻飞,我桌上的书本杂志和稿件洒落一地,浸泡在水里;我大惊失色,蹲下身来一阵手忙脚乱,捞起了不少东西;突然浮在水面的一张七英寸的照片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怔愣住了,努力地想着什么;照片上是一个街边理发匠,一个倔强的老头,正在一个僻静的角落磨刮胡刀,身后就是他租住的简陋小屋;灰暗的牛毛毡和石棉瓦混搭在一起,显得破败而寥落。我猛然想起,这是我拍的一组”小街理发匠“中的一张照片,与此同时,我一拳就砸在额头上,骂了自己一句混账,我忘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前几天,我去给他拍照时,他发高烧倒在了床上,盖了一床厚棉被压上了破旧的毛呢大衣,还一个劲地喊冷得要命;他瘦骨嶙峋的脸上的皱纹像松弛的皮筋,已然没有了往日那刀砍斧凿般的犀利,眼神黯淡无光,屋顶上的那一盏老旧的灯泡忽闪忽闪的,似乎比他的眼神还要昏暗。情急之下,我把他破衣柜里的所有衣物造了出来堆在他身上,过了一阵,他不再呻唤了,好像睡过去了;我只好退出去,心想过两天再来时,一定给他带一床羽绒被来。可是这两天一阵瞎忙活,我竟忘了这件事,现在再想起时,我突然觉得自己是一个不信守承诺的小人。我立马行动起来,把羽绒被装入一个大塑料袋里捆扎实后,塞入小车的后备箱里,而此时此刻,地下停车场内已有了很深的积水,我涉险过水,慢慢开了出来,迎接我的是扑面而来的暴雨。

 

二,

我与理发匠的相遇并不完全是一个巧合,那时的我正挎着相机在这座城市的旮旮角角转悠,我对破旧的厂房,衰落的小巷,斑驳的院落,以及出没在这里的灰头土脸的人感兴趣,加上时不时会遇到一闪而过的猫和总是垂头丧气的狗,更让我觉得这些破败里隐藏着神秘的力量,我自然放缓了行走的脚步,凝神屏息,一副疑神疑鬼的模样。这个时候,天空阴沉着脸,乌云把光埋在了自己的坟堆里,让本该绚丽的仲夏灰暗无比,好在我的相机上装着一枚刻画力极强的大光圈人文镜头,即使在光线暗弱的条件下也能拍出有冲击力的照片;只是我最担心暴雨突然来袭,那时我将寸步难行,因为我的相机不防水;我之所以没有带雨具出门,是听信了昨晚的天气预报,即便此时此刻,我也抱有一种侥幸心理,在寂寥的巷陌里钻来钻去,既像一个梦游症患者,又像一个对什么都好奇的外乡人。

我端着相机一路走走停停,拍了不少巷陌小景;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理发匠进入我的镜头;当时他正在磨刮胡刀,佝偻着身体,深青色的磨刀石上闪过一道道寒光;我按下快门的一瞬间,他似乎觉察到了,朝我望了过来,我赶紧走过去说剪个头。他没有吭声,在一块破旧的牛皮上蹭着刚磨亮的刮刀,那沙沙的声音似乎在告诉我,别废话,坐下来再说。于是我顺从地坐在漆水剥落的木椅上,一张白布仿佛从天而降搭在了我身上。他干咳了两下问道:

剪什么样式?

随便吧,这么大热的天,剪短一点好。

他一抬手,电推子便在我头上刷刷地干了起来,就像削苹果皮一样,手法精熟圆润,没有一点扯痛的感觉。镜子里呈现出他的影像来;瘦削的脸上的皱纹,就像雕刻家用刀子刻出来的一样,锐利而清晰,脸色略显苍白和干涩,带有一点病态,但小眼睛里却透出一束坚韧的暗光来,一看就是一个倔强的老头子。

年轻人,怎么会来这里剪头?他开门见山。

我迟疑了一下,不过很快就说了真话,我出来拍照,刚好看到你在这里磨刀,就图个省事。

这么个破地方,连人影都见不到一个,有什么好拍的。

越是破旧的东西,就越有成色,越耐看。

噢,你这话听上去倒是有几分道理。

他的认可让我觉得,他并不排斥我的镜头对准他,这对人像拍摄很重要,为了获得更多信息,我开始与他聊了起来:

师傅是本地人吧,这里的房子要是拆了,可以得到一大笔安置费呢。

我是外省的,房子是租的,那样的好事八辈子也掉不到咱头上。

我有点后悔自己戳了到别人的痛处,赶忙安慰道,手艺人,在哪里都一样,这里的房租也不会高,安静,不吵闹。

年轻人,这鬼地方人烟稀少,我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有开张了,来我这里剪头的都是些老家伙,一年就要死好几个。

我很是惊讶和悲哀,现代大都市,小青年都去了美发店,谁会在意这里有一个技艺超群的理发匠呢;我沉吟着,再也不好多问什么。

这时,他已抖尽白布上的碎发,拿来泛着青光的刮刀,手起刀落在我脸上雕刻起来,好似疱丁解牛,刀刃划过皮肤的触感平顺妥帖,一番刮下来便有了洗心革面的感觉,可我并没有睁开眼睛,还想他的刀在我的后颈上再来两下,但他已经收刀入鞘,开始用毛刷在我身上掸扫。我对他的手艺大加赞赏,他似乎并不领情,板着脸说这算什么手艺,现在他连房租都快交不上了。我问他为什么不换过地方呢,他说他走了的话,那些老家伙就找不到地儿剪头了,有好几个老家伙都是打老远坐着轮椅过来的,来来往往久了,再怎么说也有点感情了。我暗自感慨,觉得这个老头子是个有故事的人,值得好好拍几张,于是我便拿起相机给他看了我拍的一些照片,说自己还想给他拍几张。他倒挺干脆,说无所谓拍就拍吧。我开始干了起来,可拍了不倒五张相机就没电黑了屏。我一边叹气一边摇头,不得不收拾好相机与他道别,说过两天再过来看他。他说年轻人快回去吧,这么阴的天,要下暴雨了。

 

三,

两天过后,天空有了更大面积的阴沉,但天气预报却没有发布暴雨警示,只是在分析未来几日天气走势时强调了暴雨的可能,但天有不测风云,这一次我带上了雨衣,又换了一部防水相机。然而等我匆匆赶过去时,理发匠已发烧倒在了床上,他用两片干裂泛白的嘴唇嘟噜道,年轻人,你来啦,不好意思,你看我这副鬼样子了。我愣住了,不知道说什么好,发呆了好大一阵子后,才感觉到屋子太阴暗了,只有一扇破损的小窗把黯淡的光线送进来。我用手机电光在表皮脱落的墙壁上照了一阵,找到了电灯开关一按,嗒的一声,一盏老旧的白炽灯亮了起来;我才看清,这间简陋低矮的小屋里除了一个破床和衣柜外,几乎没什么摆设。一排露出海绵的破沙发前,有一个歪歪斜斜的茶几,上面放着一个大茶缸和一包皱巴巴的香烟。其实,这昏黄光线下呈现出来的这一切,透出一种无法言喻的力量,是可以拍几张的,但老头已病成这样了,我又怎么有心思端起相机呢。这时,他把我唤到了床边,让我去门外看一看兔笼,他养的兔子还在不在,他说有个流浪汉在这里转了几天了,一直在打他兔子的主意。我深感惊讶和好奇,来到屋外探看,果然在墙角看见了搭盖着残缺石棉瓦的兔笼;我蹲下来用手机电光一照,两只长耳小白兔,用红色玛瑙般的眼睛盯着电光,像小女孩子一样安静,它们的脚下有啃缺了的青色黄瓜,还有泛白的卷心菜;我顿生怜惜之心,抬起相机准备拍几张,却突然感到身后有影子晃动;我起身调过头来,看到一条人影闪退到了巷道尽头。

我顺道追了过去,在小巷里像老鼠一样钻来钻去,在一座青砖砌成的破桥下面,我看见躲在一株榕树后面的他,我在离他七八步的地方止步。他蓬头垢面,眼光呆滞,一脸麻木不仁,赤裸的上半身露出干柴一般的肋骨。他慢慢地蹲在了盘根错节的榕树下,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显然他是在借古老硕大的榕树为自己壮胆,也就是说,他还是有点害怕我。

我问他,哪儿的人?

他的语气有点含糊,西北的。

要烟吗?

他点了点头。

我点燃一支烟递给了他。

他把烟投入嘴里,有点饿虎扑食的感觉,一支烟好像活生生地被他咬来吃了一样,一点烟子都没有吐出来。

我又递了一支给他,你要拿兔子怎样呢?

没什么,就无聊,逗它们玩玩。

实话实说吧,你是不是想把它们弄去卖了,换些钱?

你说的这个,我还真没有想过,我这么一副吓人的样子,谁敢来买啊。

他说得有些道理,我觉得再问无益,就转身离去了。

 

四,

我驱车出了地下停车场后,立即就遭到暴雨的围追堵截,雨刮器用尽了全身力气,但前挡风玻璃还是有些招架不住,我的视线受到了阻碍,只能减速小心行驶。城市变成了泽国,那些在水里熄了火的小车失去往日横冲直闯的傲慢模样,耷拉着脑袋,仿佛在接受暴雨的审判;暴雨抹去了很多细节,似乎把这座不断扩张的城市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包括此时此刻呈现在眼里的世界,也不得不为暴雨擂鼓呐喊;而这种势不可当的力量也在我身体里蔓延,我的心仿佛裸露在了暴雨下,承受着它无情的抽打,这使我不由自主地有些哆嗦,我尽全力压制着;这种灵与肉的冲击与暴雨交织在一起,让我变得高度紧张和敏感。

前方是下穿隧道,有不少车辆淹在了里面,车顶上站着一些人,等待着消防的救援;我不得不调头,但后面有汽车发生了追尾,车主在暴雨里干起架来,幸亏我躲闪及时,不然就堵在这里了。我开车上了高架公路,一路比较顺畅,可乖张的暴雨积蓄起更大力量阻挡我,我感到前方似有千军万马向我冲杀过来;一番金戈铁马的厮杀,我从这一波雨幕中突围出来,但却发现自己迷失了方向,赶紧靠边停车用手机导航定位;也就在这一瞬间,一块倒下的广告牌砸在了我的车上,好在遇到了路过的武警士兵,他们跳下冲锋舟,齐心协力帮我把车救了出来,并冲我大喊,不要在此处停车。

我的越野车底盘较高,水只淹了半个车轮,但我没有忘乎所以地踩油门,因为前方地势越来越低,水势上涨得很快,有不少穿着黑雨衣的人在没过膝盖的积水里捡捞汽车牌照,候着车主返回来讨点好处费。我不得不小心行驶。但这时水底突然冒出个人来,手里挥舞着蓝色的车牌,不停地拍打我的车门,我顿时凉了半截,心想遭了,遇上事儿了。我下车走到车头一看,保险杠上的车牌不见了,看来是被水冲掉了,要不然就是被这个家伙故意弄下来的,但这不太可能,纵使有十八般武艺,他也不敢冒这种险。我还在愣神之际,这个手脚麻利的家伙已凑到了我跟前,黑雨衣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贼亮的眼睛,虽然有暴雨隔在中间,但他的心思一看就明白。

我说,开个价吧。

痛快点,五百吧。

我有点愤怒了,你这是趁人之危,喊这么高的价,有点不地道吧。

你看我们也是水里来火里去,冒这么大的险干这苦活,容易吗。

两百,怎么样?

这个家伙转身就走。

我冲上去抓住他要他还我车牌,没想到从水里又冒出五六个人来,一拥而上,一番拳脚相加把我打翻在水里,然后一哄而散。

我挣扎着从水里爬起来,跌跌撞撞回到车上,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抹掉脸上的污水,渐渐平息下来,这时,暴雨嘎然而止,我的雨刮器把挡风玻璃越刮越亮,我深吸了一气后踩下了油门,绕过一片狼藉的大街,来到了我熟悉的小巷。暴雨后巨大的寂静仿佛全都降临在了这里,一路上浅浅的积水倒映的物象在车轮的碾压下四分五裂,乌白的天光反射上来,笼罩着我发冷的脸;我眼前的一切都是沉寂的,曾经让我感到的生机也被暴雨浇灭了,只有心里的那一团隐隐的光在指引着我;世界很大,但小巷却太过窄小,我屏息缓行。在离理发铺不远的地方我停住了,下车打开后备箱抱出羽绒被,刚朝前走出几步就发现,理发铺内的那盏白炽灯依然亮着,但门前却围了一些交头接耳的人。我有些震愕,下意识地止步,眼睛睁得大大的,大脑却一片空白。

这时,有两个白衣人从屋里抬出一副担架,上面躺着一个被白布遮盖的人,白布的白和天光的白交融在一起,很难区分出彼此,连站在一旁围观的人似乎也被映白了,变得悄无声息,只有屋檐上残留的雨滴在告诉人们,这个世界是以秒的单位被计量的,而担架一分钟也没有耽搁被抬上了殡葬车。一个一脸灰白的人一边摇头一边向我走来,我问那个担架上的人是谁,他说是理发匠,紧接,我便看见,破屋里的那一盏昏黄的灯光被人关掉了。

 

我突然想起了那两只小白兔,冲过去蹲下身来一看,兔笼里空空荡荡,心里刹时明白了几分,便顺着小巷追了出来,果然在那一株榕树下发现了那个西北人,但树下却多了一个破砖砌的炉灶,上面放了一口黑不溜秋的烂锅,锅里全是白花花的骨头。西北人一边抹着嘴一边用淡漠的眼光望着我,我伸出手一把就卡住了他的膀子,怒吼道:

兔子呢?

他干咳了两下,喘着气说,你不是看见了吗,我刚煮来吃了。

你……我说不出话来,一掌把他推倒在地。

他半撑着身子,竟意犹未尽地说,我只吃了一只,还有一只跑掉了。

我把他拎起来问他,朝哪里跑的?

朝桥那边跑的。

我满怀绝望的希望顺着他指的方向追寻过去,被暴雨水注满的河水差一点就漫过了堤岸,它翻滚的波涛就像河马拱起的脊背,喘着粗气,携着野性的浑浊奔腾向前,仿佛我已被这强大的力量吞没在了水中,我的挣扎是那样的渺少无望,很可能下一瞬间,我就会像纸片一样被撕碎,变成微不足道的泥沙,满世界都找不到自己的葬身之地。

突然,在前方一伸入河水的台阶处,一道白光在我眼前闪耀,我定眼一看,那小小的白兔在巨大的昏暗中注视着河水,安静得就像月光下冥想的少女,仿佛对于随时可能降临的命运,她早就想明白了一样,她要给世界留下清白和纯美。

我冲上去,把她搂在怀里,抚摸她的小脑袋,对着她那红玛瑙般的眼睛说:

我们在一起吧,在这活不下去的世界里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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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楼]  作者:单纯女人  发表时间: 2021/11/25 21:54 

-501
 [4楼]  作者:fanglian2  发表时间: 2021/11/29 16:21 

闪电基本够用就行,没有能力掺加的活动不掺加就好,像我现在好多任务都不做了,做太多没用
 [5楼]  作者:蓝天火焰  发表时间: 2021/12/25 08:58 

-501
 [6楼]  作者:一代天骄  发表时间: 2021/12/29 22:00 

对【5楼】说:
永远的亲切,尽管许多名字不见了,但却是心底无与伦比的记忆。
[楼主]  [7楼]  作者:岸雪  发表时间: 2022/02/09 10:55 

太阳照耀着我和秋子的爱情

 

 

一,

我总是会想起秋子那一张迷惘而苍白的脸,我已认定即使多年后,我跨越时空的距离呆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我也躲不掉这一张脸的审视,因为秋子的迷惘和苍白已汇入我生命的河流,在每一个太阳升起的日子里,我似乎总会看见她从阳光的尽头向我走来,就像当初在图书馆天台上时,她身上强烈的光线让人印象深刻一样。那时的图书馆很清冷,外面硕大的太阳照耀着万物,却很难渗透进图书馆来,我穿过幽暗曲折的走廊,通过一个隐蔽的楼道来到天台上,一眼就看到秋子背对阳光,仿佛在用她身上的所有明与暗迎接我。耀眼的逆光勾勒出了她的轮廓,她白色的连衣裙透出光来,这使她看上去更加瘦小。她一言不发,但我却能分明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迷惘和苍白,正一点点把我笼罩起来,这使我总想离她再近一点,与她肩并肩地靠在一起;可是一条无形的界线让我止步不前,我只能在离她很近的地方靠在护栏上;与她背对阳光的姿势相反,我把眼睛眯成一条缝扫视着呈现在阳光下的世界,仿佛这个绚烂的世界里的每一个细节里都有秋子的影子。这样想像着秋子也是一件美好的事,不过我还是暗暗地等待着秋子开口说话。也许秋子感应到了我的心思,她转过身来朝向太阳,她说阳光把这个虚伪的世界全都照出来了。我无语应答,我觉得阳光下的秋子应该是很冷的,她白纱般的连衣裙在阳光的照射下,透出了她单薄的身子,我很想挪动身体靠近她,让她感受到一点我身上的热气;可秋子的话让人感到太阳并没有晒热我,事实上,我也是很冷的,我眼前呈现在阳光下的世界也是很冷的。所以我一动不动。秋子接着说这个虚伪的世界里,虽然到处都有阳光,却没有她的容身之地。这话听得我心痛,我是那样的爱秋子,虽然没有对她表白过,但我们彼此都心照不宣。然而现在我只能沉默,就像这个阳光照耀下的世界一样。多年后,当我回想起这样的沉默时,我仍然有玉石俱焚的感觉。

 

秋子在师大文学院读大三,总喜欢抱着诗集在图书馆的天台上对着阳光冥想,去图书馆借阅的学生很少,没人知道图书馆里还有这么一个天台,这似乎是天意,冥冥中这个太阳照耀的天台就属于了秋子,因为秋子不喜欢涌动在校园里的喧哗,她安静淡漠,素面朝天,当她抱着诗集独自向图书馆走去时,一袭白色连衣裙的她看上去是那样的清寂。那时的我着了魔似地喜欢小说,图书馆成了我的朝圣之地,每周大部分时间呆在了那里。一天我从阅览室出来接听完手机后,莫名地拐进了一条幽暗的楼道,上了两层陌生的楼梯后,猛然发现更上面一点的地方有太阳光漏进来,带着恒定的光亮,与阅览室冷冰冰的灯光不一样,它直接就照到了我心上。我循着光线登上楼去,发现天台的门敞开着,强烈的阳光让我的眼睛有些不适应,一阵眼花缭乱后,我突然看见了秋子正捧着诗集,望着远方的天空出神;天台上的阳光仿佛全都汇聚在了她白色的连衣裙上,让人觉得,她身上才是阳光产生的地方。也就是这一瞬间,我莫名地喜欢上了秋子。我和秋子虽是同窗,但交往不多,对于平素里的擦肩而过早就习以为常;可是现在,我却被阳光下的秋子吸引住了,她身上的每一处都是那样的美;她的沉思,她的清寂,她白色的连衣裙与阳光混在了一起,已经很难分出彼此来。

我轻轻走过去,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停下来。

秋子听到了动静,抬起头来惊讶地望着我。

我说我来借小说,看到了太阳光线,就顺着走了上来。

她说是啊,这里给人离太阳很近的感觉,但世界却很远很冷。

我有些震动,看着她迷惘而苍白的脸,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不忍地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空洞地望着阳光普照的世界。其实这一瞬间,我真想说,秋子,我喜欢你,却被眼前强大的阳光堵了回去,剩下的就是沉默,我想像着处于风雨飘摇中的秋子。

秋子在美院油画系做肖像模特儿,经常在画室一呆就是一整天,油画导师戴一副金边眼镜,有民国时期知识分子那种儒雅清朗的气质,明里人们导师导师地叫他,可私下里美院的女生都称他为民国男神。他在人物肖像上造诣很高,擅长表现人物深刻的心理;也许秋子身上的清寂和淡漠与众不同,他才为之着迷,即使画室里的学生已下课归去,他仍然没有停下手中的画笔,一直画到尽兴为止。这段时间,人们时常看见他和秋子出双入对地在校园里漫步。于是,坊间的传闻渐渐盛行起来,有人说,秋子已成了油画导师的情妇,他们已在外面开房过了夜,更有人说,他们甚至在画室里拥抱接吻。另外还有人说,油画导师在很晚的时候送秋子回宿舍,两人还手挽手,很有依依不舍的感觉。所有这一切,都让秋子和油画导师处于了汹涌的风口浪尖上,校园里的气氛越来越不对劲。而对于此刻眼前的秋子,我唯有怜惜,却无话可说,也不能说什么,只能像秋子一样把眼光投向阳光普照的世界。

 

二,

一月后,学院美术馆举办学生画展,同时专门设了一个馆展出油画导师的作品,画展的海报一贴出来,立即就引起了轩然大波,秋子在每一张海报中都呼之欲出,吊足了人们的胃口,人们对奇闻逸事的兴趣远远超过了绘画本身。这分明是把秋子放在世俗的审判台上拷问,堂而皇之的背后是嫉妒和诅咒。我不想成为这些人的帮凶,压住了强大的好奇心,没有去看画展,而是与秋子相约图书馆,心想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等画展一结束,一切都会恢复如初。图书馆的天台上,太阳照常升起,我和秋子肩并肩靠在护栏上,对着直射的阳光;秋子把诗集放在肘旁,双手托住下巴,说好冷的太阳。其实我知道她会这么说的,所以已做好了承受一切的心理准备,但我觉得自己再也不能沉默,怎么也该说两句安慰秋子的话,然而我却不知道从何说起,只是默默地望着她。阳光把秋子瘦削的脸照得这样的迷惘和苍白,她白色的连衣裙反射出来的光,把我笼罩了起来,我感到自己也是清冷无助的;其实我知道,清冷无助的应该是秋子,我只是在借这种感受逃避自己的沉默;我开始恨自己,咬着牙,暗暗地攥紧手指,心想既然这么强烈的太阳都不能暖热秋子,我又能做什么呢。我把眼光投向太阳照耀的万物,仿佛发现,每一件事物里都有秋子的迷惘和苍白,这让我心疼不已,这一瞬间,我知道我已爱上了秋子。

秋子,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我鼓足勇气说。

秋子转过脸来注视着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的沉默已告诉我了一切。

除了沉默之外,我还有要说的。

秋子调过头来,用迷惘的眼神望着我,她的脸色是那样的苍白。

我突然没了底气,把已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陡然觉得此刻的阳光是这样的灿烂。

秋子说,其实,你已告诉了我一切,谢谢。

我为自己的怯懦深感后悔,暗暗挣扎着。

秋子似乎感觉到了一点什么,转过脸去说,阳光好美,但却与我无关,这就是现实。

不,秋子,这不是现实。

我猛然伸出手试图抱住她,她吃了一惊,一不小心就把肘边诗集碰到了楼下去,落在一个平台上,秋子下意识尖叫了一声。

我观察了一下发现,下面是图书馆书库的位置,有一个直竖的梯子通向下方。我与秋子一前一后下去了,刚一弯腰拾起诗集,就听到书库里传出了一阵响动。秋子说书库里有人。我攀上窗台把眼睛贴在冰冷的窗户上向内探望,忽然看见一对赤身裸体的男女正趴在办公桌上干那种事情,我感到晦气无比,慌忙退下来说,秋子,咱们快离开这里。

 

画展终于结束了,但听舍友说馆内的画还未拆下来,我最终没有敌过好奇心,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悄悄去到美术馆。硕大的美术馆内空无一人,布展灯勾勒出了一排排半暗半明的展墙。我停在油画导师的作品前,注视着画中的秋子,秋子穿一身民国时代的旗袍,脑后光润的发髻上插着一根银色的簪子,白净的手腕上戴着碧绿的玉镯,纤细的指头抚弄着一架棕色的古筝。我屏住呼吸移动脚步,一幅幅看下去,每一幅画里秋子弹奏着不同的古代乐器。我的眉头一点点收紧起来,心中渐渐升起了一种抗拒之感,带着无法言喻的愤怒和绝望,因为我已分明感觉到,画中的秋子越来越像古代青楼里的歌女,很显然,油画导师是有意这样画的。我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也为秋子深感不平;本来秋子已处于万人的唾沫之中,看了画展的人又会怎样联想秋子呢。我心里堵得慌,止不住哆嗦起来,这时美术馆的灯刷地全部熄灭,忽然降临的黑暗中我感到有人故意关灯。我睁大眼睛四处张望,刚好看见不远处油画导师正在上楼,上方一扇窄窄的窗户透进来的阳光映衬出他落寞的背影。我快步走过去,对着楼梯上的影子喊到:

您画的不是秋子,真实的秋子不是这个样子的!

楼上方的影子说,这个世界不过如此,都得接受失败。

我绝望地靠在扶手上,蜷缩下来,声音有些嘶哑,这不是真实的秋子,您为什么要这样画呢?

上面没有应答。

我抬头一看,那条落寞的背影已不见了,我循着窗户上透进来的光,逐级向上登去,每层楼道的拐角处,都有恰到好处的窗户把阳光吸收进来,光与影交错后形成了一种迷离朦胧之感,不过美术馆内的阴暗还是要更强大一些,很快,我便失去了方向感,转了无数个圈子后站在了美术馆门口,门外强烈的光线不断涌进来。很久,我的眼睛才适应了这种变化,向门外望去,竟然看见那里停着一辆白色的救护车,有一些人在那里围观。我吃了一惊,凝神看过去,发现地上躺着一个被白罩单完全覆盖的人,紧接便听到有人说,油画导师跳楼自杀了。我惊呆了,在白得来刺眼的罩单旁,我看见了那一副镶着金边的眼镜,镜片折射的光忽闪忽闪的;不过,太阳光更多地停在了白罩单上,使它看上去像一面闪着白光的大屏幕,仿佛把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吸了进去。

 

三,

油画导师自杀后,秋子顿时成了众矢之的,走在校园里的秋子显得更加清寂,而更让人心痛的是她开始刻意回避我,我知道她是怕我沾上了尘世的纷扰,但此时此刻,我又怎能离开孤立无援的秋子呢,所以她越回避我,我越是感到她需要我,我不能呆在秋子的世界之外,因为我是那样的爱她。我们又去了图书馆的天台,但这一次下起了很大的雨,仿佛要把这个世界的里里外外都冲刷一遍,图书馆的天台成了雨的一部分,我和秋子也成了雨的一部分。秋子撑一把白雨伞,身着白色连衣裙的她看上去很是单薄,而在无边无际的雨水中,她的清寂更是格外显眼。我很后悔自己撑了一把黑雨伞,一白一黑无形中画出的界线推远了我,好在哗哗的大雨模糊了这样的区别,把我和秋子连在了一起;但我总感到,从秋子雨伞上淌下的雨水更猛烈一些,我陡然产生了一种想与秋子调换雨伞的冲动,却觉得自己的黑雨伞配不上秋子,因为秋子看上去是那样地从容淡定。

我不能再沉默了,必须得说点什么。秋子,听舍友说,你已申请了休学。

不,我不会离开的,我喜欢这个太阳照耀的地方,只有这个地方是干净的,明朗的。

可现在大家的眼光都盯着你。

所以我就更应该站在这里,让别人看到,我总是和阳光在一起的。

可是,在暗处的人不一定看得见阳光。

是这样,我现在是死无对证,百口莫辩,只有这里的阳光知道我的清白。

秋子把我排除在了阳光之外,这让我心有不甘,我加强了语气说,秋子,请相信我,我知道你是清白的。

不,有些事情,也许你永远也不会明白。

我吃了一惊,愣愣地望着秋子,雨幕里秋子似乎在挣扎,她的迷惘和苍白若隐若现。

沉默了很久,秋子才说,那天晚上,导师在我的饮料里放了迷药,然后……侮辱了我。

我震惊不已,呆呆地立在原地,头脑一片空白,在我耳畔,雨水冲刷的声音突然变大了,我周围的世界仿佛裂开了口子,随时都有可能轰然倒塌一样,我感到自己在摇晃。

沉默,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我竭尽全力稳住自己,秋子,无论怎样,我都不会离开你。

秒子冷淡地说,你想扮演救世主的角色吗,到时候,恐怕连你自己也难全身而退。

我感到有些绝望,拼命抵抗着,秋子,我愿意和你呆在一起,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秋子沉默了。

很久,她才冷酷地说,不,再见。

秋子转身毅然离去了,她的决绝像钉子一样把我钉在了原地。

 

秋子的手机关掉了,我打去的电话和发去的短信都碰了壁。我每周照例去图书馆,在属于秋子的天台上等她,可是,除了照常升起的太阳,却不见秋子的到来。又过了几周,我去到图书馆时陡然发现,通向天台的那道门已被锁闭了,上面贴了纸条,写着闲人免进的字样。我失望之极。不过很快我就卷入了生活的浪潮,找了一份陪聊的兼职,按照事前的约定,我来到城南别墅群落里,穿过花园里的小径,登上一个大理石台阶,看见一扇半掩着白门,我拨了手机后在门旁踌躇着;一个穿青花短旗袍戴墨镜的女人出来了,瞄了我一眼后说,嗯,到得正是时候,跟我来吧。我随着她来到花园外的一辆红色跑车旁,她打开车门,探了半个身子进去整理着什么,她穿着肉色丝袜的腿露在车外,修长而性感,看得我有些发呆。谁料这时她突然调过头来招呼我上车,我已经掩饰不住了,慌乱地绕过车头上了副驾。女人坐端正后,脱掉高跟凉鞋,然后踩下油门。我本以为她要换鞋的,没想到她直接光着脚开车,隔着一层薄薄的丝袜,她的脚会舒服吗,这个问题让我有些分神,不过我还是强行振作了起来。这时跑车已驶上了一条宽敞的林荫大道,像一团雷火那样风驰电掣起来。女人把墨镜挪上额头,我在反光镜里看到,她的眼睛被长长的睫毛覆盖着,神秘莫测,我暗暗想我能给她聊些什么呢,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我一个穷大学生与一个贵妇之间,能有什么共同的话题?她看上去高雅文静,像知识女性,或许我在图书馆读的那些小说会派上用场;谁知道呢,听天由命吧。等我整理好纷乱的思绪镇定下来时,发现跑车缓缓停在了一处米色的海滩上,离海滩几十米远的地方是蔚蓝的大海。我真没有想到,她会带我到海边来,而没有去酒店或高档会所,这里海天寥廓,寂静无人。女人问我喜欢大海吗,有些发呆的我赶紧说喜欢;女人说走,下去看看。

我与女人沿着海边的弧线向未知的地方慢慢走去,她穿着丝袜踩在松软的沙滩上,摇曳的身后留下了一串浅浅的脚印。她要我谈谈对大海的感受和印象,于是我给她讲起了海明威的《老人与海》,讲起了老人与鲨鱼搏斗时惊心动魄的场面;在她的要求下,我与她坐在了潮湿的沙滩上;她完全安静下来,注视着大海。当我讲到老人拖着一副鱼骨架归航时,她叹了一口气,说人生就是这样,充满了征服和失败,太悲壮了。接下来她要我讲讲我自己的事情,轻松的,有趣的。这让我有些为难,自己一个穷学生,除了埋头读书,还能有什么逸闻趣事呢。不过这一瞬间,我猛然想起了秋子,想起了她在图书馆阳光灿烂的天台上冥想时的模样。于是我给她讲起了秋子的故事,特别是太阳照耀下的秋子,她白色的连衣裙透出来的迷人光感,以及她的迷惘和苍白,我用了很多词汇加以描述;但是我只把故事讲了一半,对于秋子的不幸遭遇只字不提,因为在阳光下的秋子才是最美的,我不愿意她的形象被抹黑。女人听了后感叹道,校园很纯真,可惜自己已回不去了。同时说秋子那么迷人,肯定很漂亮吧。我说秋子确实很漂亮,只是太清寂了。女人说她自己也很清寂。我震动了一下,调过头小心地望着她,有些疑惑不解。她淡淡地笑了,让我不要太拘谨,再大方一点,停顿片刻后,她问:

怎么样,在你眼里,我还算漂亮吧,比得上你的秋子吗?

我吃了一惊,想了一阵后才说,秋子和夫人是不同类型的,夫人有清贵之气,有女人味,有魅力。

女人自嘲地笑了,好久没有听到男人这样夸过我了,男人向女人献殷勤看来是天生的。

我有些无辜,申辩道,我说的是真话,没有一点虚情假意。

女人露出了神秘的微笑,我知道你不是曲意奉承,可比起你的秋子来,我还差很远,她是校园的仙女,而我是背负骂名的寂寞情妇。

我惊呆了,望着她发愣。

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等你出了校门经历很多事后,就再也不会用这种眼光打量我了。

我哆嗦着问她,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呢?

这本来就不算什么,就当闲聊吧,一个人寂寞久了,就想说点什么。她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我陷入了沉思。

女人说,谢谢你给我讲的故事,天色已晚,咱们该回去了。

 

火红的跑车直接开回了女人的别墅,女人把我带到一个阳台上,递来一个望远镜,说那边有一个自然湿地,天上能看到很多迁徙的候鸟,然后女人到浴室洗澡去了。橙色的阳台宽大而敞亮,一把蓝色的遮阳伞下摆着一圈椅子,中间是一个乳白色的桌子,上面放着暗绿的葡萄酒瓶和一个透亮的高脚杯,在傍晚越渐深沉的阳光照射下,杯里的余下的葡萄酒仿佛在燃烧。我端起望远镜向远处看去,果然看见成群结队的候鸟在落日的余晖里飞来飞去,天空变成了动态的画面,大自然神奇的造化在这一瞬间凝聚起了所有美感,向凡俗尘世显示出存在的意义。这时女人打来了手机,要我去客厅里把沙发上的吊带裙递给她一下。我有些诧异,来到一个装有巨大落地窗的客厅里,暮色的余光透进来,使房间里的摆设呈现出很强的立体感,我陷入了光与影的眩晕中,一时找不到北,拘谨地立在原地。女人在手机里说,吊带裙就在沙发上。我凝神一看,那一圈沙发就在映着暮光的落地窗下,我向前走出几步,一眼看见了搭在沙发上的吊带裙,沙发下面有一只银色的高跟鞋;我有点纳闷,还有一只去了哪里?我四处看了一下,发现浴室门前有一只懒洋洋的黑猫卧在光洁的地板上,那只银色的高跟鞋就在它身旁。这时,女人再一次打来手机要我把吊带裙递到浴室去。我抹了一把脸强打起精神,拎起绸缎质感的吊带裙,绕过那一只无动于衷的黑猫,来到浴室门口屏住呼吸,正好看见女人躺在浮满白色泡沫的浴缸里,露出半个光滑的后背。我将吊带裙挂在壁钩上后,准备退出。却听到女人说,如果不介意的话,请帮忙搓搓背;我愣住了,头脑一片空白,连呼吸似乎都停止了;女人笑着说,不要那么紧张,就当上了一节必修课,你得学习了解女人。我鼓足勇气走过去,从一个瓶里倒出浮白的浴盐,涂在了她细滑的背上,女人抓住我的另一只手放在了她的胸前。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薄纱般的白窗帘照在我的眉宇间,我睡惺忪地醒来,适应了一阵眼前晃人的光感后,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米白色的大床上,身边的女人盖着薄薄的被单,她鼓鼓的胸脯随着她均匀的呼吸一起一伏,窗帘上的光洒在她熟睡的脸上,使她看上去是那样的安静和满足。我一点点想起了昨晚在床上与她干的那些事情,猛然有所醒悟,慌忙钻出被窝,抓起自己的衣物踮着脚尖来到客厅,手忙脚乱地套在身上后,悄悄离开了别墅。

 

四,

回到校园后,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一种永远也无法找回的东西,这让我有些魂不附体,我去了图书馆,想重新回到当初读小说时的那种狂热的状态里,此时秋阳高照,这笼罩在图书馆周围的阳光冥冥中召唤着我,我来到了再也熟悉不过的阅览室门口,陡然感到里面雪白的荧光灯是那样的温暖,门口当值的管理员递了一个微笑给我,那意思是不用出示证件,直接进去就行了。不过就在这一瞬间,我感到头上方似乎有阳光漏进来,我下意识痉挛了一下,便循着光的感觉,穿过幽暗的楼道登上楼梯,在接近顶层时,惊讶地发现,室外的阳光正通过天台上的那道门,不断地涌进来。我三步并着两步登上去,站在门口明与暗的交界处,远远就看见了秋子在金灿灿的艳阳下,依然穿着夏天那一袭白色的连衣裙,她静静地靠在护栏上凝望远方,似乎感觉到了我的来临,却一动不动。我一步步走近她,迎面射来的阳光让我有些哆嗦,我觉得自己就要完全暴露出来了;秋子肘旁的诗集出现在我的视野里,我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止步,有些无力地倚在护栏上;在空荡荡的大脑里找了一遍,也没有找到一句合适的话。秋子看上去更加迷惘和苍白,我能隐隐地感到,阳光似乎更多地洒向了她,但她身上却没有透出一点点暖意来,而呈现在她眼前的阳光照耀的世界也是冷冰冰的。我觉得秋子是在用意志力暗中支撑着。

今天,见太阳要出来,就来到了图书馆,感觉自己一直没有孤单过。秋子的语气很平静。

秋子,我一直就在你身边,你,我,加上阳光照耀的世界,你从来就不是孤单的。我说这话时,感到了自己脸型的扭曲,但我深知自己不能再沉默了,因为秋子太孤单了。

可这个阳光照耀的世界,却不属于我,也不属于你。

秋子这话听得人心痛,因为我是那样的爱秋子,我在沉默中积蓄着力量。

秋子,有一句属于你的话,我一直没有说出来。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以前是我太过偏激,没让你表达,怪我太自私了,向你表示歉意。

我深吸一口气,鼓足了这个世界的全部勇气,可话一到嘴边时,却突然泄了气,因为我觉得自己配不上秋子,我已预感到,从此时此刻开始的每一分秒,我将一点点失去秋子,我无望地抗争着,因为秋子看上去太过苍白和迷惘。

秋子,我……我不会离开你的。

秋子隐隐一声叹息,你不离开我,但世界却要离开我们,因为我们不属于这个世界。

秋子,你看上去好冷,这样会病倒的。

再冷,我也得撑着。

秋子,我……

秋子聚精汇神,她在期待着。

秋子,我……我还欠阅览室一本书,我得去给管理员解释解释。

我最终落荒而逃,离开了图书馆天台的阳光,躲藏到馆内无尽的黑暗中,搭电梯一直下到地下室,然后慢慢蹲下身来,捂住双眼。

几天后,突然听室友说秋子病倒了,为了避嫌,秋子没有住在校医院,而是去了街边的小诊所,室友要我赶快去看看,秋子病得很厉害,并转达了秋子的要求,千万不要让学校知道此事。我大惊失色,赶紧坐地铁来到一个避静的小诊所门前,小诊所是一个临街的铺面,铅白的卷帘门半开着,里面有隐约的光透出来,静静的,不见有人。我进去只走了几步就看见另一间屋里,秋子躺在冰冷的床上,头顶是一盏忽闪忽闪的荧光灯,地面洒落了一些银亮的手术器械和一件白大褂,侧面的墙壁上是一个停止走动的石英钟,折射出的幽幽灯光照着秋子,这让秋子的脸看上去比覆盖在她身的白床单更白。秋子留给世界的就是这一张静止的脸了,很安静;秋子似乎不想把自己的迷惘和苍白留给我,因为那是太阳升起的地方,太阳从秋子脸上升起时最先照亮的就是我的心,然后是整个世界。可是,秋子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

 

 

 

[楼主]  [8楼]  作者:岸雪  发表时间: 2022/02/09 1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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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9楼]  作者:岸雪  发表时间: 2022/02/09 1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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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11楼]  作者:岸雪  发表时间: 2022/02/09 10:55 

情书



    一,
当我调暗落地台灯让它发出旧铜一样的光芒时,电脑屏幕像窗口一样把我的视线框住,我敲击键盘的指头富有弹性和节奏感,脑海里幽暗的文字一点点呈现了出来,我正写一篇名为《情书》的小说,然而进展并不顺利,被失败感笼罩着,躺在沙发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等待着灵感的降临,但这一次,灵感似乎失去了往日的好脾气,变得难以捉摸;对于变幻莫测的灵感,我始终怀着一种宿命的心态,这让我一点点静下来,而一直沉寂的夜晚开始向我涌来,裹挟着隐秘的喧哗和压抑的呐喊。我租住在一间老旧的房屋里,隔音效果不好,当初找房时看中的就是它便宜的租金。

这时,我听到了隔壁房屋门锁的响动,金属的相互碰撞和摩擦显得铿锵有力,但却没能掩饰住那份失意和落魄,我知道,那个整日在外找工作的男人回来了,很显然,他的女人正半睁半闭的睡在床上,对于这个满身酒气的男人,根本就无动于衷。男人拖沓的脚步向床边走去,他们合睡的那一张破床突然传来沉闷的响声,紧接是女人的反抗和骂骂咧咧,充斥着厌恶和愤怒,伴随双脚乱蹬乱跌的声音。男人岂肯善罢干休,与女人撕扯在一起,房屋开始震动起来,忽然哗啦一声,似乎是床头柜上的相框摔碎了,争斗嘎然而止,男人一声长叹后,拖着腿去到了阳台长廊上,啪的一声拧开煤气,火苗刷刷地燃了起来,接下来是自来水冲击水壶的声音,有些急切凌乱,但却势不可当。男人把水壶放在炉台上后回到屋内一头倒在了沙发上,呼呼睡去了。他们是一对外省的中年夫妇,男人失业消沉,靠女人在小街摆地摊勉强维持生计,几乎每天如此。当一切归于沉寂,在硕大无边的黑夜里,仿佛只有煤气燃烧的火焰在诉说着存在的意义。


二,
水壶里的水终究会沸腾,这让我想到了窗外那一条穿城而过的护城河,河水被巨大的橡胶水坝截断后形成高低落差,使下坠的河水发出沉郁的低吼,河水里呈现的镜像和光影被摔碎后,在下游稍远的地方聚在一起,然后流过这座城市的身体,我感到自己的心绪像河水一样起伏难平,便推门而出,沿着漫长的河堤徘徊,仿佛自己就是河水的一部分。我并不知道河水的去向,就像此刻我不知道自己的小说该如何下笔一样,我只是觉得这一条泥沙俱下的河流与我要写的小说类似,所以常来这里彷徨。前方不远的暗影里,一堆篝火映入眼帘,在仲夏的夜晚,竟然有人烧火取暖;我走近一看,是一个骨瘦如柴的老人蜷缩成一团坐在草坪上,靠在条椅上的身子不停地颤抖,脖上围着一条破旧的毛呢格子围巾,双目紧闭,牙床挫动,怀里死死抱住一把断了弦的二胡,看来是卖艺的流浪老人。
我蹲下身来问他怎么啦,需要帮助吗。
他说他冷得要命。
我说附近街边有通宵诊所,去看看怎么样。
他说没事,自己能挺过去的,他的嗓音沙哑微弱,却执拗和顽强。
我低下头来想了一阵,差一点就说出,要不去我屋里呆一呆吧,但最终还是把这句话吞回了肚里,看得出这是一个极为自尊的倔强老人,即使再潦倒,也不会轻易低下头来。
我在周围捡了一些树枝来,一点点添入暗红的篝火里,火焰旺了起来,透过火光,我看见了他绝望但却坚韧的眼光,可他的表情是那样的陌生和淡漠,加上七横八竖的皱纹,让我觉得自己与他在心理上有巨大的落差,此时此刻我很想对他说,其实我也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来拉近与他的距离,但立即就意识到不妥,因为我很难让他感到,我的所作所为不是出于优越感而是出于善意。
他说,先生,您可以走了吧,我,一个穷老头子,您,一个悠闲自在的先生,我们之间实在没有什么相同之处。
我暗自叹了一口气后离去了。


三,
前面不远是一个地铁车站,地铁内的灯光从站口透射出来,映现出进进出出的旅人,尽管行色匆匆,却各有归途,而我要写的小说已渐渐没有了眉目,我有些沮丧和失落,想绕开地铁,尽量让自己不受外界干扰,可是这时我却突然听到了抓小偷的呼喊声,紧接便看到一群人从地铁出口追了出来,我还没有回过神来,一条黑影便撞了上来,我踉踉跄跄向后退了几步,正欲发火,对方却像猫一样敏捷,一下子就窜了出去,我张开嘴喊了一声站住,可是他已翻上河堤护栏,扑通一声跳入了河水里。追上来的一些人围住了我,问那个家伙往哪里跑了,而我却仍停留在刚才惊心动魄的一幕中,望着怒气冲冲的人们,我下意识地把手指向了相反的方向,人们吆喝着追了过去,我赶忙来到护拦旁;河水并不湍急,那个家伙从水下钻了出来,从倾斜的河堤爬了上来,累得气喘吁吁,似乎耗尽了体力。
他说,先生,你可以把我交给110,也可以一把将我推下去,反正我也没力气了,当然你也可以拉我上岸。说完,他向我伸出了手。
我使了很大的力气,把湿漉漉的他拉上来,努力想找到一句恰如其分的话,头脑却一片空白。他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拿出一个皮夹子交给我。
先生,刚才我撞你的那一下,顺走了你的钱包,现在物归原主。
我惊呆了,一时语塞,没想到,这个家伙噌的一声站起来,一溜烟似地跑走了。


四,
到滨河大酒店了,这里是我拐弯往回走的地方,不过通常我会在酒店的停车坪上徘徊一阵,听听从酒店内传出的歌声,这一次,我隐约听见了歌剧咏叹调《今夜无人入睡》,空灵,悠远,像夜空寂静的星辰,散发着穿透事物内部的力量,但歌声时断时续,很飘逸,稍过一会儿,便陡然中止了,我不禁暗自叹息,转身准备离去,却突然看见一个白衣女子从酒店跑了出来,神色有些慌张,一个趔趄就绊倒在我跟前。先生,对不起,她说她的高跟鞋跟断了!我吃了一惊,问她姑娘,干嘛这样着急。她说她与网友相约酒店见面,被在饮料里下了迷药,幸亏只喝了一口,才逃了出来。
我很诧异,问道,为什么不报警?
这种事太丢人了,没那个脸面。
我怔愣了一下,用错愕的眼光射向她,她一副诚恳而急切的模样,一袭白色的连衣裙和纯真的表情似乎在告诉我,她是刚走出校门不久的大学生。
她撑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装束和头发,自言自语道,还好,只损失了一部手机。然后她拉开拎包取出一本书来说,不幸中的万幸,这本小说没被他们拿走。
我一下子来了兴趣,小说,什么小说?
《挪威森林》,日本作家写的。
你……你喜欢小说?我投去怀疑的眼光。
我在读大学时就很喜欢,甚至是沉迷,小说是人生的远方。
她谈吐不俗,我暗自惊讶,将她重新审视了一遍,发现她脸上写满了清朗和真诚,并没有失意和颓丧。
先生,请原谅我的鲁莽和冒失,我得走了,明天早晨一醒来,太阳还会照常升起。说完转身就要离去。
我生怕失去了什么似的,急忙叫住她,姑娘,请等一等,你要去哪里?
我是外省坐高铁来的,我得赶紧回去呢。
我沉吟了一阵后说,姑娘,咱们一起走走怎么样?
她惊讶地望着我,一时无语。
当然,如果你觉得我十分可疑,或者居心不良的话,你也可以不屑地离去。
她沉思片刻后说,先生,你看上去挺面善的,好像有些心事重重,我不打算拒绝你的请求。叫我青桔吧。
嗯,青桔,是个好名字。
她脱下另一只高跟鞋,要我帮她把鞋跟弄断,这样的活计我还没有干过,颇费了一番周折后才把鞋跟掰了下来,她重新穿上鞋子后惊叹了起来,夸奖我把一双高跟鞋变成了平跟凉鞋,挺神奇的。她的幽默拉近了我与她的距离,我不失时机地讲到了自己喜欢的日本小说,那种深沉忧郁的气质,还有日本女孩子的矜持、优雅,以及性格中的韧性,都很吸引人,这让她听得有些入迷,我们之间的陌生感似乎也荡无存了;我们一边走一边聊,来到了一座大桥上,倚着桥栏,桥下的波澜仿佛也缓慢了下来,桥上的灯光照亮了她的侧影,以及她白色的连衣裙,这让我蓦然感到自己笼罩在了她的光影里,或者说已成了她光亮的一部分,而她的专注和安静让我放下了自尊。我告诉她自己正写一篇名叫“情书”的小说,同时加重了语气,强调说一切都很失败,所以才在这毫无希望的夜里踟蹰不前。这句话让她很是震动,调过脸来看了我一阵,她说她真没有想到我是写小说的,不过这种感觉挺好的。接着她话锋一转,问我为什么叫失败呢。我叹了一口气说自己只有一个故事的框架,写了几笔后就写不下去了,生怕再写就落入俗套,同时试探着问她是否愿意听这个故事,她说她很荣幸,在这样一个蹉跎的夜晚,听一个陌生人讲故事,这不就是天方夜谭吗。
我平复了一下心情后说,这是一个很多年前的故事。我的语调变得低缓起来,那时,我暗恋上了一个陌生的女人,并写了一封失败的情书。
哦,失败的情书,一场白日梦。
是啊,那时的我还是一个耽于幻想的胆怯的大学生。


五,
那一年的阳光明媚而深远,它附在万物上,注视着荷塘边低头沉思的我,水面的反光在我额上晃动,不远处在条椅上的一对情人伤感地拥吻着,仿佛我能感受到他们的呼吸和心跳。那时的我有点走投无路,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很虚伪,这让我远离了人际关系,与世格格不入;我周围的人抓紧每分每秒享受着生活的乐趣,而我却在这里迷失徘徊,这让我感到绝望,我想离校出走,到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过隐居生活,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后,我就被它固执的力量抓住了,无法脱身,我一次次试图打消这种念头,可都以失败而告终,这让我不得不相信,除此之外,我已确实无路可退。


一天我去书店买了智利诗人聂鲁达的《二十首抒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返程时突遇暴雨,便在一个名叫蓝色咖啡屋的房檐下避雨,雨势凶猛逼人,我怕刚到手的诗集被雨水淋湿,便索性进入店内,在殷情的服务生的张罗下,我靠窗而坐,摊开手里的诗集,打算一睹为快,一架白色钢琴前一个长发男子正在弹奏,舒缓的曲调像一把蓝色的刷子,把咖啡屋的气氛刷得格外沉静。我捧起诗集,刚低下眼来的那一瞬间,便发现与我隔桌的对面,一位妙龄女子正手捧书卷,神情恬然淡远,封皮的装帧设计告诉我,她与我读的是同一本书,这让我深感惊讶,这样的巧合难道是命运冥冥中的安排;她一袭黑色连衣长裙,披一件杏色的蕾丝开衫,松散的长发搭在瘦削的肩上,透出几分慵懒和娴静来。也许我的目光太有穿透力,让她感到了一点什么,她突然抬眼向我望来,正好与她对上了,我躲闪不及,露出几分尴尬来,而她却淡淡地笑了一下,捋了捋额前的头发后,继续低头看书。这一笑让我感到自己生命被照亮了,我猛然产生了一种欲罢不能的冲动,想无限地靠近她;我不断地给自己打气,走过去坐在她对面,与她谈一谈聂鲁达的情诗,即使多有唐突之意,也不失率真之心;我应该像勇士一样,或者说像成熟的男人一样走过去,向她袒露她的笑容穿过我的生命时产生的美妙感受。然而与此同时,我又不断地在否定自己冒险的想法,被自卑感扼住了咽喉;她一身的优雅和恬适,显示出她的清贵来,一看便是有闲阶层,而我只是一个渺小的穷大学生,我有什么底气坐在她对面谈笑风生。正当我在挣扎之际,她又抬起头来对我笑了笑,神秘的眼光似有深意,仿佛看透了我的胆怯和狼狈,或者说,她正期待着我与她之间发生一点有趣的事;这种自我暗示陡然使我充满斗志,我首先应该征服的是那个懦弱的自己。我刷地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后向她走去,一不留神,脚被椅子绊了一下,弄出了很大的动静来,手里的诗集也顺势脱落下来,掉在了她脚旁。她弯腰拾起来,从几桌的对面推到我面前:
先生,你的书。她又露出了惊鸿一瞥的淡淡微笑。
哦,对不起,请原谅我的鲁莽。
没关系,这类事很常见。
她没给我进一步解释的机会就起身离去了,她甚至瞄都没有瞄一眼我弄掉的书,这让我感到,她有点傲慢,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有把我放在眼里,我一下子就泄气了。


午夜时分,寝室熄灯,我拧开小小的充电台灯,扑在枕头上翻开聂鲁达的诗集,整洁的书页上文字很安静,我读了几行后,眼前便浮现出了她的模样,这让我辗转反侧,再也没有心思读诗了;她深远的微笑,还有她优雅从容的举止,像电影镜头一样循环往复;我一遍又一遍地去试图去捕捉藏在她微笑后面的思想,那电光火石般的穿透感,在越过我生命的黑暗时所迸发出的巨大魔力;我想我是暗恋上她了,我似乎突然发现了存在的意义,蓦然觉得,自己打算离校出走的种种想法都很幼稚可笑;我得设法让她知道我的心思,于是,我稍稍调亮了一点充电台灯,开始提笔写情书,写一篇撕一篇,等最终成形时,已是凌晨时分。我觉得自己在黑暗和光明的碰撞中已死过一次了,再无惧色,这是自我救赎的唯一机会,我得超越自己。


第二天,我又去了蓝色咖啡屋,坐在同样的位置上,希望似乎很巨大,但现实也不渺小,而这一切都比不过此时此刻我的忐忑,因为在对面的那个座位上,已不见了她垂目阅读的身影;我一次又一次地让自己相信,这里就是她常来享受午后慵懒时光的地方,所以我凝神屏息,静静地听着钢琴师舒缓的弹奏,也不知过了多久,当我再一次向那个座位望去时,她已安恬地坐在那里,依然在读聂鲁达悲伤的情诗,这让我惊心动魄。但这一次,我没有冒险莽撞,而是招来服务生,嘱咐他把牛皮信封交给对面的那个女子,然后我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似地低头看书,尽管心跳得很厉害,但还是尽全力保持着一副得体的模样。很快服务生便把牛皮信封退了回来,并传来一张便条来,上面写着今晚十点钟见,然后是见面的详细地址。我惊呆了,愣了好大一阵子,等我重新抬起眼来时,对面的那个座位上已空无一人。


六,
晚上十点,我如约来到一个五星大酒店里,坐电梯升上四十层,找到了她指定的皇家套房,房门虚掩,我屏住呼吸,向内挪步,房内的空间又大又气派,感觉像进了皇宫一般,墙壁上挂着巨幅油画,吊顶上有带翅膀的天使的浮雕,还有手持弓箭的爱神丘比特,这种欧洲宫庭的装饰风格让人震慑和肃穆。当我穿过一排宏大的柱廊后,一扇金碧辉煌的大门挡在我面前,我抬眼上下打量了一番,顿感自惭形秽,渺小如蝼蚁,这让我生出了退却之意,我又陷入了进退维谷的难堪境地。不过此时,这扇厚重的大门缓缓打开了,她一袭雪白迤地婚纱,女王一般地立在门中央。我看傻了眼,呆呆地望着她,却不敢与她真正对视。
她问,我美吗?
太美了!我有些哆嗦。
这套婚纱怎么样?
像太阳一样光彩夺目!
这是戴安娜王妃婚纱的复刻版,用了一万颗珍珠,拖尾有二十五英尺长,下面的婚鞋是丝绸的,嵌有五百四十二个亮片和一百三十二颗珍珠,鞋面是心型设计。
我无语可答,仍在发愣。
她轻轻说,给你一次机会吧,把我抱起来,放在床上,我就属于你了。
我震惊不已,沉吟着,根本就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时光易老,良宵千金。她像是在叹息,同时又露出了神秘莫测的微笑。
我仍恍然若梦,不过心里已有了一个结论:她太高贵了,我即使用尽全身力气,也不可能把她抱起来,这让我不胜惶恐,连连说,不不,我不配……一边说一边向后退去,退出房门后,我似乎听到了她说,大学生,我等你回来找我,但这并没有阻止我落荒而逃。


三年后,我辞去了外省的工作,坐在高铁上,把手机上的日期和时间改到了三年前,当初被退回的情书就搁在浅白的几桌上,车窗外的光线洒在牛皮信封上,呈现出一种泛黄而温暖的质地;但此刻,我的眼光并没有停在它身上,而是注视着车窗外起伏律动的原野,天空和大地浑然一体,这让我有些恍惚,我已经分不清,飞驰的高铁是在驶向过去抑或还是未来。它硕大的车轮撞击着铁轨,宛若一条喧哗的河流固执向前。三年了,我已再也不是那一个苍白而怯懦的大学生,我已有足够的勇气去找她。下了高铁后转乘地铁,不一会儿功夫,便回到了当年就读的大学,在校内青年旅社里,稍加梳洗和整饬后,我便出门了;手里拿着聂鲁达的诗集,又来到了蓝色咖啡屋,我曾邂逅的那位高贵优雅的女子,一定还在这里捧读《二十首抒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以玫瑰的名义存在的一切,定会不负流年。不过令人大失所望的是,蓝色咖啡屋店门紧闭,玻璃门上贴着一张店铺转让的启事,上面留的手机号码硕大而空洞。我深感诧异,不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的,便把眼睛贴在玻璃橱窗上向里探望,透进咖啡屋内的光线交叉分割后,阴影占了大部分,笼罩在里面的吧台、高脚凳和白色钢琴若隐若现,当年我靠窗而坐的那个位置洒着斑驳的阳光,光阴寸金,但终是无人问津。
正当我在感慨之际,突然听到身后有人说,这里的一切已不复存在,我转过头一看,是一个蓄着不羁长发的瘦削中年男人,有些眼熟,便问,先生,您……
他说,我是这里的钢琴师,路过这里,顺便看看。
我很是吃惊,努力使自己看上去镇定自若,指着咖啡屋内的那个座位问他,先生,敢问您对坐在这个位置上看书的那位女士是否有印象。
当然有,不过两年前,她随一个富豪去了法国,住在巴黎附近枫丹白露的一个城堡里。
我大为惊讶,半晌说不出话来,我向他致谢后缓缓离去了,慢慢醒悟过来;我白日梦般所经历的这一切让我一无所获,但却感受到了它存在的全部可能,心中的玫瑰并没有因之而凋零,所以我才想把它写成小说。
青桔,你觉得,我这个想法可取吗?


七,
但听完故事的青桔并没有回答我,而是说她想回家了,并请我送她去高铁,我的心一下子跌到阴暗的谷底,我觉得青桔的不置可否是不想伤害我,而我想把这个故事写成小说的想法,很可能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是心中的俗念使我误入歧途,才遭致无法挽回的失败,我深感沮丧和失落,但又不能让青桔看出来,以免辜负了她的善意。我把青桔送到了高铁候车大厅,一路上沉默无语,可我分明听到了她低细的哽咽,并看到了她眼含泪水,这让我非常不安,我甚至后悔自己给她讲了这样一个故事,止不住暗自叹息。青桔起身准备通过安检口,我真不知道该怎样与她道别,在这样一个失败的夜晚,我没有给她带来感动和希望,此时此刻,我只好强装笑容,祝她一路顺风。没想到青桔说,谢谢我给她讲的这样一个故事,她已经看到了明天早晨照常升起的太阳。同时要我一定把这个故事写成小说,她会成为我的第一个读者,以玫瑰的名义。






[楼主]  [12楼]  作者:岸雪  发表时间: 2022/02/09 1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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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13楼]  作者:岸雪  发表时间: 2022/02/09 1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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