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萧飒和云飞是在二十年前，他们上初中的时候认识的。萧飒的学习成绩很好，名列年级前几名。如今想来，那时由成绩所带来的虚荣感，充斥着他不成熟的头脑，令他倍感骄傲。然而，有一件事却令他的想法产生了动摇。那天，同桌将一个精美的小本子放在他的面前，郑重其事的念起了上面整齐而稀疏的文字。他充满好奇的问，你读的是什么？
　　“诗！”同桌只说了一个字。在那一刻，他恍然大悟，学习好并不能代表一种东西，才华。班里有另一个同学会画画，在当时参加了一个全国性的比赛并且得了奖，几乎成了学校里的偶像人物。这让他越发觉得，自己并非如想象中的那么受到大家的重视。在之后的那个暑假里，他背了唐诗、宋词，又看了几本古典小说。在新的学期里，他开始与当时的“才子”，也就是诗人魏离成为了朋友。那时，想当一个文人和作家的想法，不知不觉开始在他的心里萌动。萧飒的同桌和魏离很要好，他们三个人在初中时，几乎形影不离。尽管他们那时无法理解“古道西风瘦马，断肠人在天涯。”的深刻意蕴，但是在读到这些诗句时，却沉浸在了一种淡淡的感伤之中。少年不知愁滋味，在缓缓流淌的时间中，青春岁月落入了一种既压抑而又充满希冀的空寂之中。
　　萧飒初中时的同桌叫昕云飞，在萧飒和王若惜认识之前，魏离和云飞就是好朋友了。就是在云飞拿着魏离的诗，读给萧飒听的时候，让萧飒最初产生了对这个人的兴趣。时至今日，萧飒依然能记起云飞二十年前的样子。在中学生里，很少有学生带眼镜的。而那时云飞是班里两个带近视镜的男生之一。还有一个女生也带眼镜，是那种矫正视力的眼镜，大大的镜框。镜片一个是透明的，另一个镶嵌着白紫相间的马赛克图案。云飞的学习成绩和萧飒同样名列前茅，他是保送进初中的，很喜欢调皮捣蛋。严格而刻板的几何老师，她本人就如同圆规和直尺一样，对人和物的要求充满了准确性。同学们叫她几何老太，在她的课上，从来就不允许有笑声这一类的东西。但这个规矩，却时常被云飞打破。他玩世不恭的佯作认真听课的滑稽样子，让几何老太大为恼火。她那严肃刻板的脸上，常常出现倔强的表情。
　　“你不要以为自己是保送生，就可以不认真学习，将来有你跟不上的一天，耍小聪明是不行的。”老太对云飞严厉的说道。
　　然而，几何老太的预言却真的不幸言中了，或许她只是出于气恼才说出那样的话来。而并未真的从云飞的刻意对抗中，看出他那多疑的性格，以及过人的天赋给他带来的自负，这些注定让云飞与当时的教育方式格格不入。
　　然而，每当他对几何老太的言辞显得不屑一顾时，总是有一双明净的眼睛，将充满快乐的目光投向云飞的脸颊。而云飞在有意无意之间，总是报之以同样快乐的调皮眼神。这一不期然的交流，形成了云飞少年时代几乎所有快乐与痛苦的渊薮。云飞与彩虹之间的关系，从最初的同窗之谊，到毕业前向着爱情急速靠近。而这时也正是初中升高中的关键时刻，萧飒和魏离作为旁观者，知道已经踏入爱河中的云飞，彻底的迷失在了懵懂的青春岁月之中。他简直成为了一个疯狂艺术家，在上课的时候总是写写画画。一封封写给彩虹的飞鸿，就在晚自习大家都争分夺秒的为考上重点高中而奋斗时，从一个个人的手中传递。萧飒和魏离那时还不能理解云飞的爱情，对他意味着什么。对他们来说，那只是一种令人着迷的魔力。很美又充满了未知的神秘，或许还包含着一丝危险。
　　在毕业的前夕，让萧飒和魏离没有想到的是，云飞和彩虹几乎没有任何征兆的分手了。这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就连云飞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没有对萧飒和魏离说什么，只是比往常沉静了许多。有时他也如同以前一样嬉闹逗笑，但他们却从他的脸上看不到一丝快乐。他看似不在乎的表面下，却承受着难以言说的痛苦。终于有一天，他没有再来学校。那一天，萧飒和魏离是在焦急和等待中度过的。当萧飒看见彩虹若无其事的样子时，他对她产生了从未有过的愤恨和反感。放学后，萧飒没有回家吃晚饭，而匆匆来到了云飞的家里。当他看见云飞时，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他刚想开口，云飞就说道：“你小子还真准时啊，说六点半来，一点也不差啊！”或许是时间帮了云飞的忙，这个谎言天衣无缝的骗过了他的父母。萧飒只有配合他，直到他们走出云飞的家。
　　“今天怎么不去上课？”萧飒知道云飞可能不会回答，想岔开话头说点别的。
　　“偶尔不上课也没什么，反正复习的差不多了！”这一轻松的回答，让萧飒感到一阵难受。
　　“那你明天上课去吗？”萧飒问，他的心中充满了期待。
　　“可能吧！”这是不去的代名词。
　　萧飒不知道该如何劝他，他觉得自己应该和魏离一起商量一下。但他不知道萧飒放学后去了哪里。
　　“其实上课也还是有用的，老师会划出一些重点的。”萧飒觉得自己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说。
　　“我不想看见她。”云飞说的很平淡。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如今的云飞在哪里呢？萧飒偶尔会听到张坚提起现在的云飞，他在另一个城市里过着平淡的生活。他曾有过去看他的想法。但现在他会是什么样子呢？一个平平凡凡的，说话幽默风趣的人？他不能想象现在的云飞的生活状态。在萧飒的印象中，云飞始终如同一个闪烁着神秘光芒的，不可探知的领域。在那片领域中，有他所不了解，然而却令人有所期待的东西。他怕见到现在的云飞，因为对于他来说，云飞始终是那个充满着狡黠与智慧，才华横溢，让人觉得调皮而值得信赖的少年人。
　　在邻近中考的日子里，云飞只是时而上课。其实他是来看萧飒和魏离的。而萧飒和魏离的心里都很清楚，有些人的名字是不能提起的。因此他们都尽量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轻松的话题。但他们的心情都是沉重的。萧飒知道云飞正在一步步的离他们远去。
　　有一次，云飞交给萧飒一个本子，“你替我保管一段时间好么，我下次来取。”萧飒知道日记本里记载的，是云飞和彩虹交往的那段时光，一去不返的爱的日子。云飞让萧飒保管，或许是怕自己会将这些记忆撕碎或毁坏。然而，这本日记的存在，会对他的心灵产生无形的压力。
　　“你可以看日记里的内容。”云飞临走时对萧飒说。现在萧飒回忆不起来，他到底有没有看过云飞的日记。但是他的确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的一些事情。而对于那时的萧飒来说，看云飞的日记还有另一层意义，就是通过云飞的感受去了解爱情是怎么回事。而如今，关于云飞，唯一无法忆起的就是日记中的内容。他只记得自己写的第一篇作品，就是受到云飞和彩虹之间发生的故事启发的。他现在不知道这篇小说哪里去了。他总觉得在自己的生命中，有些最重要的东西，被不经意的遗失在了记忆的海边上，被海水卷入了难以蠡测的深渊。而大海，不就是自己的心灵么？海的最深处，是否有自己的灵魂呢？他不愿去触动那一领域，如果灵魂沉睡着，就不要打扰他。可最近他却不知不觉的，潜入了那片幽深的领域边缘。若惜的出现，让他的心再也无法如往日那般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