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童年时代的我,整天在与同龄的孩子们玩耍,这样的时间大概有两、三年。突然有一天,我到了进幼儿园的时间,在那之前我进过托儿所,但记忆不深,在我的印象中,只有几张摇摇晃晃的床,孩子们除了躲在上面,就是跑到地上玩。可更多的时候,是在地上玩。我起初是非常不喜欢进幼儿园的,尽管我知道那里有许多小朋友,但是我却害怕老师。而且,更主要的原因是,那个幼儿园离我们家很远。至少在我那时的记忆里,是非常遥远的。我不喜欢那个陌生的地方,呆在那既孤独又无助,总只是盼着快点放学,等妈妈接我回家。我回到家后,可能又哭又闹,因此第二天,就没有去成幼儿园。
我不知道在家呆了几天,后来又去了另一家幼儿园,离我家较近的。我承认我在童年时期。是一个恋家的孩子,我之所以能在第二家幼儿园一直上学,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家和这所幼儿园大致在同一条街道上,或许是妈妈担心我不爱上幼儿园,所以找了这所离家最近,而且老师相当有耐心的幼儿园吧。我在幼儿园里,受到了特殊的照顾,拥有很多的特权,比如不用像其他小朋友一样,躺在一个大屋子里午睡。在其他方面,我和别的小朋友一样,一笔一划的写字。就是在那时,我开始学会了做作业。
作业最初好像只有数学和语文,采用百分制,还是五分制,我记不清了,反正那时我对待作业很认真,有时候写完作业才回家。我那时已经具备了相当的自尊心,在进幼儿园前的“孩子王”生涯里,我已经学会了去适应某种角色的扮演,而在幼儿园里,这种角色的认同感,促使我更加的向着“优秀”的方向,去塑造自我的形象。这一切的想法和行动。都是在无意识中进行的,我单纯的心智,那时只是本能的去追求一些我尚不能完全理解的东西、幼儿园的老师都很亲切,尤其是园主。在她细心照料下,我很快就适应了幼儿园的新生活。就是在那时。我开始带饭,并且有时自己走路回家。但大多数时候,都是需要接送的。
作为家里的独生子,我一直处于娇生惯养的氛围里,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我的脾气非常的大,稍有不如意事情,就会大喊大叫。我那时不会掩饰我的愤怒和其他一些激烈的情绪,儿童的好处在于,他总是可以尽可能的直接表达他的想法,哪怕是以某种偏执的形式。我有时会把自己气疯,尽情的以各种方式宣泄我的不满,我无法让我的自由意志受到约束。尽管我在外表看起来是个相当专横和霸道的小孩,但是内心却非常的脆弱,我在童年时有很多伙伴,但是却没有朋友,因此内心非常的孤独。大概就是在幼儿园的时候,我开始非常渴望获得朋友和友谊,但是在幼儿园里的几十个小朋友中,我却没有找到这样一个合适的人选。
二
无论如何,我无法真正的融入幼儿园的群体里,我与他们,那些小朋友们之间存在着隔阂。我是他们的领袖,我发明了很多的小游戏,带领他们玩耍,但是我并不属于他们。那种在人群中的孤独感,在我的童年时期,就深深的烙印在了我的内心深处,我害怕这种孤独,我渴望真正的友情。但是,在整个幼儿园时期,这个简单的愿望,却并没有实现。
对于幼儿园最深刻的印象,就是一排排整齐的小桌椅,当时都漆成了亮黄色,给我的感觉,像放大了的积木。我曾经和小朋友们,在放学后摆弄这些大积木,并且乐此不疲,这样可以消磨等待家长来接之前的漫长时光。我总是最后几个被接回家的孩子,有时妈妈来接我,会先和园主说会话,问问我这一天的情况,总的来说,我是一个听话的好孩子,从来都不会调皮。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跑到一边,和那些家长还没有来接的孩子们继续玩。
在幼儿园的那段时光,对我来说,大体上还是非常快乐的,尤其是手工课,学习做一些简单的小玩具,简直让我着迷。这种兴趣为我在以后看到《变形金刚》动画片后,自己尝试着去制作汽车人模型,打下了一定的基础。甚至,在我上初中后,我对物理和化学实验的痴迷,大概也与此有关。如果不是我非常讨厌那些烦琐的计算公式。我也有可能选择去做一个科学家。时至今日,我对科学本身,仍怀有浓厚的兴趣。
幼儿园的时光是美好的,尽管那段时间不是很长,记得夏天在院子里玩的时候,偶尔会听见一两声叫卖雪糕的,然后就从后院一直跑到大门口,从裤兜里掏出零花钱,买一根雪糕。在我的印象中,那时的雪糕很大,至少比小孩子的巴掌大很多,如果一只手拿着,还微微有点沉,又凉又甜,还有一股诱人的香味。雪糕是我最爱吃的零食之一,另外就是巧克力和烤鱼片了,尽管那时我在家里娇生惯养。但想吃到这两样东西,还是相当不容易的。
我的童年是在八十年代中期渡过的,那时改革开放虽然有好多年了,但普通的职工家庭,并不富裕,拮据的生活,自童年时代懂事起,就一直伴随着我。我对此早已习惯,也大概正因为如此,让我一直保持着节俭的生活态度。节俭作为一种生活态度,与其说是与贫富相关,不如说和个人的性格关系更密切。世界上不乏节俭的富翁,善于挥霍的人,往往自己并不能挣钱。我就认识这样一个人,家庭并不富裕,他自己的收入也不多,但花钱却大手大脚。从性格上来说,这类人往往是意志非常软弱的。弱者喜欢贪图享乐,强者喜欢艰苦奋斗,这是从精神上来说的。
我的童年生活,到了上小学的年龄,开始进入了尾声。失乐园,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我不想上小学,入学的第一天,又重复了以前上幼儿园时的情景,我在校门口被妈妈带回家。但是我知道,第二天,我还是要上学。
三
小学离我去的那所幼儿园并不远,但对我来说。却是一个非常陌生的地方。我非常不想去上学,至少在上学前班的一年时间里,都抱有抵制的态度。我上学前班的时候,年龄已经够上一年级了。但是,因为当时长得很瘦小,被招生的老师分在了学前班。这个理由其实并不充分,但是我的抗争是无效的。我就和比我平均小一岁的孩子们,一起上学前班。起初我是非常不爱进校门的。因此妈妈几乎每次送我上学,都会给我几毛零花钱。我就到校门口的小卖部去买零食吃,后来就去买粘贴,大多是《变形金刚》的。
不知不觉的,我开始适应了学校的生活,尽管既不爱听课,又不爱做作业。但我还是渐渐的喜欢上了这个地方。在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我开始有了朋友,这最初大概源于我的一个想法,我应该和一些同样瘦小的同学,成为朋友。因此我就主动的和他们交往,做课间操,我们前后站的位置很近,后来真的成为了形影不离的伙伴。我们常常一同放学回家。尽管有时彼此会出现矛盾、争吵或打起架来。但我们的友谊却一直在延续着,并且随着年龄的增长,而不断的加深,我们的学习成绩都不错,尤其是我,经常在班里名列前茅。在一定的程度上,我保持了以往的优越感。但是,我渐渐的发觉,我不再像在幼儿园时那样,成为那个集体的中心人物了。我变得普通而平凡,在我没有当上班干部的时候,我的这种感觉尤其的强烈。但即便如此,也没有促使我去发愤学习。
自从上小学一年级起,我人生中真正的烦恼就出现了,那就是家庭作业。这种烦恼此后一直伴随了我十多年,直到大学时代,也没能完全的摆脱。在众多的作业中,数学是我最厌烦的,因为解题常常会花费很多的时间,不仅如此,最令人难以忍受的是,常常会解错。在小学时,做错数学题,可是一件大事,其结果往往是,要挨嘴巴。在小学时被老师打嘴巴,是家常便饭。违反纪律,可能会被打手板,但做错数学题,就要挨嘴巴。
应试教育是一项伟大的发明,我们80后一代人,有幸从小学就称为其试验品,因为在我们的头脑中,不仅是我,而是绝大多数的同龄孩子们,都会把做错题和打嘴巴联系在一起。有些课是我们最不喜欢上的,主要原因就是因为,常常会有一些小测试,而测试的结果,是和挨嘴巴相关的。在我们的记忆里,那时老师的年龄普遍都不大,至少不会比现在的我大,甚至有的要小很多。但是她们在我的心里,永远都是老师,不仅仅是我的教育者,更主要是教训者。用暴力的手段,使我屈服于他们的权威。但我终究没有彻底的屈服,而是采取了反抗。一种消极的反抗,做一个差生。我当时并不明白,我的反抗形式的类型。当后来我在历史书里学到印度圣雄甘地的“非暴力不合作”思想时,我才恍然大悟。
四
从上小学二年级起,我就开始了“不合作”的策略。当时的作业是繁多的,我不知道当时的老师,每门学科的老师,为什么要布置那么多的作业。这些作业让我们这些十岁左右的小孩子,苦不堪言。当然,我们只能想点对策来应付这种繁重的负担,其中最直接的方法,就是抄。我们不得不抄,因为每天的作业实在是太多了。相互抄作业,是一种提高完成任务速度的好办法,我们经常在放学后几个人聚在一起,每人做某一科的作业,然后相互抄袭,这大大的节省了时间。但其实还有更好的办法,那就是不写作业,当时不写作业的人也是有的。但代价相当惨重,打嘴巴的数目,常常是和没有完成的作业数目成正比。
现在回想起来,小学是一段令人惨不忍睹的岁月。在我的印象里,大多数小学老师都是冷酷无情的,他们很难有笑容,对学生总是板起面孔,作业多的堆积如山,放学后几乎难得有清闲的时刻。因此放假,对于我来说,与其说是一种解放,不如说是一种解脱。从某个令人厌恶的环境中脱离出来。多年以后,大约是在大学快毕业的时候,我开始接触福柯的东西,他对微观权力的看法,马上就吸引了我,在我十多年的学习生涯中,对于这种规训权力的运作,再熟悉不过了。而利奥塔提出的“宏大话语”,更让我顿时明白了,我一直生活在由某种“元叙事”所编制的谎言里。
我相信小学老师对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我们好。在这一理想目标下,对我们身心的重大摧残,就是合情合理的。但是我的本能告诉我,真正合理的东西,是不会给人带来巨大痛苦的。那么,他们的做法,就是不合理的。应该说,我走上了离经叛道的道路,是因为我在大学毕业前夕,读了那些让我茅塞顿开的书籍。在当时我并没有明确的区分这些理论的差别,而是被笼统的视为“后现代”。我不是一个后现代主义者,以前不是,今后也不会是,但我从后现代思想中,的确受益匪浅。尽管至今,我们也无法给后现代下一个明确的定义,但总有些明显的倾向是被肯定的,比如反现代性。在我的眼里,现代性就是逻辑、理性、直线、宏大的话语、循规蹈矩的生活,老师的无情嘴巴和一切没有感情的东西。
我自从上小学起,就感觉到自己是一个受压迫者,或许是我对此早有预感吧,因此在上小学的第一天,就不愿意踏进校门。学校教会了我很多东西,这点无可否认,也不能否认。但我必须指出,这些东西大多是出自课堂之下,而不是课堂上。
我的童年从“失乐园”开始,在小学毕业后结束,后来我才明白,我之所以不想进小学,是因为我不想进入“社会”,小学是一个人真正接触社会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