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风轻雨/小说
江湖中的船老大
一)
落了几天暴风雨,长江水位疯涨,浑浊而又苍茫的江涛奔流而下,江北对岸的浓雾,浓得淹没对岸隐约可见的江岸线,东西方是一片无边的水天一色。
“起锚啦!”老大大声吩咐两位船工,目光瞥向雾茫茫的大江,白漭漭如同浩淼的大海一样无边无际,老大反而顿觉开阔起来。他喜欢这样的天气,恍然航行在大海上,他总向往大海,少年时代就做梦到海轮上去当一名船长,或者一名水手,那才是一个广阔的天地。那才是富有挑战的人生。
轮船粗犷发出隆隆声颤抖起来,轮驳缓缓离开岸边港湾,船碾起一层层跳跃的波澜,仿佛是一曲贝多芬英雄交响曲的五线谱。船老大手握轮船的方向盘,略有些沉闷沙哑声音显得凄凉而有又粗犷。古铜色的脸绷得紧,从不拘言笑,风霜已经在眼角雕下了很深的鱼角纹。额头上有一道很深疤痕,还是小时跟父亲跑船遭遇湖霸时留下来的。平时被头发遮隐住了,江风一吹就露出来了,闪闪发光。
三百吨运输船缓缓离开了停泊的港湾,昨晚下了通宵的暴风雨,雨后的江面雾气还没有完全消散,远处沉浮着沉沉雾霭,“突突”的柴油机回荡在空旷的江面上。
“老大,这雾好像一时半不会消散,是不是等云开雾散了……”江生在傍边提醒着老大。
“这水道闭着眼都能走。”老大不屑一顾,他知道梅雨季节的江南天是女人的脸,说阴就阴,说晴就晴,他有点讨厌江生,江生是杨波的亲戚,像钉子一样安插在船上,什么事情不干,说是学开船,每月还得付一千元工资给他。
这个江生却是两边都讨好八面玲珑之人,也是吃喝嫖赌两全之人,没有钱就向老大要。也算是半个黑道上的人,最有名的“水上霸”和他拜过把兄弟。每当遇到黑道为难之时,他就把“水上霸”挂在嘴边,还真能镇住人。谁知道他是否和“水上霸”拜过把没有?这“水上霸”是长江和鄱阳湖入口处的黑老大,曾经“三进宫”,出来后依然呼风唤雨,江洲市东面水域是他的地盘,一脸横肉,谁见谁都惧怕三分。
老大有时免不得会相好的,江生就趁机要挟老大,弄点钱逛休闲屋。老大两目凝聚着前方,长江的水道那里有暗礁,那里是浅滩,他就像熟悉自己婆娘一样。他再也不能等了,生活的重担就像迷雾一样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当时合伙买这条船,他可是把老本都押上去了。
船老大今年四十多岁了,至于名字可能已经被人忘记了,都习惯喊他船老大,用一句行话说就是跑江湖的老大。祖宗三代都开船,爷爷是开自己家小机帆船,到了父辈一代就归了航运公司,轮到了他这一代竟然没有自己的船,岁月戏剧性演绎着人的命运。在长江上飘泊了二十多年,计划经济时代在航运公司开船,后来体制改革,航运公司运输船都承包了,他也就失业了。婆娘本来就是做家属工,谁知社会发展快,陆路火车提速和高速公路网络化,航运很不景气,也就回家了。老大在家闲居起来,开始张罗做生意,可开了几十年的船,对生意场上路子一点不熟悉,做一次亏一次,积累一点钱就快亏光了。
还是干老本行跑船。可是那来的本钱,起码要买三百吨以上运输船才能适合现在的竞争,三百吨船就是二手船也要近二十万,他那里拿出这么多资金。老大偶然机会遇见了沙场老板杨波。三十多岁的杨波尖嘴猴舌,吃喝嫖赌五毒齐全,本来赚了不少钱,都在风月场上挥霍掉了。他感到口袋越来越紧了,看到运沙利润可观,总想购买一条自己船,自己不会开,又怕担风险,那天刚好遇到失魂落魄的老大
“老大,好久不见了,在那里发财?”杨波眯着眼老远就招呼着老大,老大看到杨波本来想躲开,老大近来不想遇到熟人,什么都干不成心里闷得慌,没有想到杨波眼尖,一眼就瞧见了他:“那里发财,不破财就幸运的了。”老大把自己现状告诉了杨波,杨波眼睛一亮,这不是现存的船老大:“合伙买一条船怎么样?现在运沙利润很可观。”
“这采沙运沙管得很紧?”老大知道长江沿岸采沙点经常火并,出人命事情都时常发生。
“没问题,我在这道上混得久,包准白道和红道玩得开。”杨波肯定地回答。老大心里正到处谋出路,就像无头苍蝇不知道干什么好。他们找到一家酒吧,坐在包厢里就达成了意向,船由老大开,杨波多出一万。
“干杯!”
“干,为合作干杯!”两人喝完剩下的啤酒就分手了。
可老大到那里去弄九万元,刚好遇到买断工龄的政策,老大得到了几万元,加上以前几万存款,还到银行把自己房子也抵押了贷了几万元钱,总算凑足了九万元。两人签了合同就把这艘吨位三百吨的二手船买下来了。
今天老大急着要出航主要是这个月开始亏本了,柴油价格往上狂飚,江面上检查又紧,这运沙生意是在夹缝里生存,黑白两道,赚起钱很快,亏起来也吓人,被红黑两道敲一下就难以招架。
老大还有个重要的原因,躲风头好久没有出航了,也就没有机会见到自己相好了,长年在外飘泊,老大同所有跑江湖一样有个相好的。是在湖心镇开餐馆的女老板,人称豆腐西施,是个白白净净的寡妇,餐馆以豆腐煮鱼出名,老大就是在那里经常吃饭同豆腐西施相好的。那是四面八通的码头,老大经常借故到那里停泊,就像是他的避风的港口。这些年,他和老婆越来越厌烦了,一天到晚就知道叨唠,每当同豆腐西施在一起就有如鱼得水似地欢娱,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其实话不多,更多的是互相关心和体贴。
这时,太阳像万把利剑刺破层层迷雾,江面上顿时泛起粼粼红波,那透明的雾纱染上粉红色胭脂,宛然少妇脸膛上的淡妆。老大以船为家,每天见惯了江面上潮起潮落,他能准确判别迷雾中的方向,觉得这雾马上就要云消雾散,他喜欢欣赏这迷雾中出现的云霞,就像豆腐西施脸上红晕,每当他在微暗灯光下窥见西施脸膛因激动泛起的红晕,他心里就激动地颤抖,喜滋滋的,仿佛是这风平浪静的长江波涛,把他摇晃到一个美妙的梦境。
老大注视前方,忽然前方江面横贯一道五颜六色的彩虹,横跨大江两岸,如同一道绝美的天桥,老大看到这绚丽的彩虹,心里说不出酣畅,老大加快了船速,船朝着渐渐朝霞漫天东方顺水而下,沉沉划破了金黄色的江波,云开雾散,江面顿时热闹起来了,那庞大的船航行在浩瀚大江中,就像一条鲨鱼轻盈地向下游飘去……
(二)
船泊采沙点,天竟然又下起毛毛细雨,这天说变就变了,眼看江面笼罩在雨雾迷茫之中,抽沙泵隆隆冒出湿漉漉金黄色的沙泥落洒在沙网上,老大满足看到这渐渐盈满了船舱的金黄色的沙子,心里盘算价格除去成本可以赚好千把百元钱。最近查得紧,风声一阵阵刮来,说什么中央领导要到江洲市视察,所以都是午夜后起航,卸了沙天就会露出鱼白,然后美美睡上一觉。
天就要到断黑了,可这雨还没有停的意思,雾霭沉沉压在水面上,就像压在老大的心口上,他盘算好装满沙子就到湖心镇去见西施,亲亲热热喝一盅酒,鱼水一番,午夜后就开船。
老大想到马上就要见到豆腐西施,心里就有一种甜蜜感……
他还是去春天停泊在湖心镇和西施相好的,那几天雾特别大,也就落得清闲。江生就带老大天天到西施豆腐鱼酒家喝酒,只留下两个船工守船。老大一见到豆腐西施白嫩嫩脸膛心里就着迷了。西施说话细声小语,因为美貌迷人,又会为人,嘴很甜,人缘很好,所以生意很火红。老大眼睛就吸住了,他也是跑江湖的,见过形形色色的美女也不少。还没有见到这样水玲玲一捏就会出水的女人。老大想到自己这条件,可不敢高攀西施。
“老大,江生大哥来啦,小店生辉,快楼上请!”西施老远就笑吟吟地迎了过来,笑靥如沐春风,白里透红的脸好象是熟透了的红苹果秀色可餐。老大眼里飘过怜惜目光,真有点怜香惜玉,不到三十就守寡,里里外外要打应,确实很辛苦。
“西施越发漂亮了!”江生目不傍斜盯着西施可人身腰,他也算是风月场上老手,可就是这个西施上不了手。他早就认识西施,同她老公还是朋友,西施老公走后,他就一直打西施主意。这个西施打情骂俏可以,可是来真格就拉下脸,这次他为西施捎来了礼物,目的是想讨好西施。
那天老大和江生生在豆腐鱼酒家喝酒,江生喝酒就趁机调戏豆腐西施。老大喝完酒就摇摇晃晃走出了酒店,看到背后没有江生,就感到江生不怀好心,刚才看到江生趁机模了一把西施脸,色迷迷说着:“西施啊,今晚陪陪水生,老板死了快一年了,寂寞吗?我江生比你老板功夫好多了,怎么样?”
老大狠狠瞪了一眼江生,江生才不敢放肆起来,他同情起西施来了,老大想到这里又折了回去,来到酒店就问:“老板娘在吗?”
“在楼上包厢里。”有个服务员告诉老大。
“那江生走了吗?”
“在楼上。”服务员眼睛飘了一下楼上。
老大想到这里就感到江生要干什么,他心里很不舒服地几步蹭上楼,心想万一西施本来跟江生有那么一腿,岂不是自找没趣。他本来就有点喝多了,加上刚才在外面被风一吹,腿就在打飘,还不如回去休息一下,子夜后要开船。老大刚准备返回就听到包厢里凳子倒塌声。接着就听到水生骂道: “不识抬举,老子天天带老大来喝酒,照顾你的生意。”
“我不稀罕,快让我出去,我要招呼客人。”西施温怒说道。
“今天老子就粘上了。”接着是扭打声音。
老大一听不对,就一脚揣开了门,江生正把西施按在沙发上。西施在下面拼命扭动挣扎着。老大走过去一把揪起江生,江生不知道是老大骂道:“那个管闲事敢来,老子叫拜把兄弟水上霸来修理修理。”
“你看清楚了,我是老大,没有喝醉吧。”老大小时因为跑码头,经常遭到地痞流氓骚扰,就练就一身武功防身,一般几个人拢不来身。
谁知这个江生就是不可自量,他怕在西施面前丢面子,竟然和老大打起来了。老大三下五除二把江生打爬在地上。江生起来趁老大不注意,一拳打在老大鼻子上就马上跑了。老大一摸鲜血淌下来,西施赶紧找来棉求把血堵住,然后扶老大到楼上房间,给老大洗了一把,她让老大躺在床上休息一下,又是倒茶又是削水果。
“老大,今天真感谢你,我烦死了江生,不是为了生意,走在路上,我望都不望一眼他,嫌死了这个赖皮狗,我老公在的时候就不怀好意。”
老大和西施一来二去竟然好起来了,在一个风雨之夜,老大没有回船上住。从此,江生和老大就结了仇,还是一种夺爱之仇,在同一船上面和心不和,难得风雨同舟,江生故意找岔,要不是杨波的亲戚,老大早就把江生赶走了。
没有办法,谁叫这船不是老大一个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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