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亲竹子(续篇)
二、快乐的痛
我找来几张驳壳枪的图画,又找机会观察那些武装人员挂在腰间的真枪,把它的各个细节都记在心里;再找来几截厚厚的柏木方,锯出毛坯,采取镂雕打磨的方式,几经反复,终于做出一把十分逼真的“驳壳枪”。我用铅笔横着涂抹,把“枪”涂抹成黑里透亮的颜色,似乎发着金属的光泽。枪把下系上红绸,哇!真让小伙伴们羡慕死了。连枪口都镂空成一个黑洞,我突然朝小伙伴头上一瞄,还真吓他一愣!有一天,我与小伙伴在他妈妈上班的百货公司柜台里玩“枪”,柜台外一个解放军正疑惑而严肃地看着我们。他见我抬起头来,便立即问我:“小家伙,这枪哪里来的?”,我还来不及答话,他就跨进柜台来,一把将“枪”夺了过去。这一瞬间,他才发觉上当了。他 把“枪”左看右看,连声说:“好家伙!还真象回事!”
我之所以说这个故事,目的还是感谢竹子。没有竹子让我着迷地动手动脑,我的“手艺”是不可能达到这一步的。同样因为竹子,我又对音乐产生了兴趣。经常在箫笛厂玩,我开始着迷于由竹子变成各种各样箫笛的奇妙过程,着迷于制笛师傅的精湛技艺,着迷于校音师的美妙笛声。父母因为出身被由贵阳贬到玉屏,子女也因为出身,心灵备受压抑,“文革”在这里发生的一幕幕人间惨剧,许多都被我们所见,许多同学小伙伴的父母因受不了捆绑吊打和凌辱,纷纷以自杀抗争,死的方式各种各样,那惨状,令我每看一次都几个晚上恐怖得睡不着觉。我逐渐明白,这些人在政治上与我们并没有什么区别,我幼小的心灵越来越沉重和忧伤。我幸而从竹子那里感受到了生活的乐趣,从箫笛的音乐声里找到了精神的慰藉 。玉屏不愧为箫笛之乡,黄昏时分,悠扬的、此起彼伏的笛声从或近或远的地方传来,总令我莫名地激动和遐想;夜半时分,低沉的箫声如诉如泣,娓娓而来,常常听得我泪流满面。后来读到唐诗“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等等,我自以为是对这些诗的意境最能体会者之一了,这是后话。我想学吹箫笛,可是成人箫笛的孔位太宽,我的手按不到位。这好办,我正想自己动手制作哩!可是我这次过于自信了,我按成人箫笛的样式和尺寸缩小制作了若干只,一吹,无论音色和音调,都有明显差距,又做,仍然不合格。原来这东西和做“驳壳枪”大不一样,看似简单,却是个有灵性的物件,外形再像,有形而无神,要神形兼备,非这些专业师父莫属。单是取材,就有很多学问哩。什么种类、年龄和部位的竹子,适合做什么类型的笛子,都有讲究。笛子的种类不少,有梆笛、曲笛、短笛、以及各种固定调的调笛;箫有洞箫、扁箫、大头箫和紫竹箫等。在工具工艺上,我也是望尘莫及!我毕竟才十岁出头,感谢竹子,又一次锻炼了我。重要的是过程,我从制作和学吹笛子的过程中,体味到了生活的乐趣和意义。我没日没夜地着迷地吹笛子,没有谁教我,更没有什么笛子吹奏教材,听见别人吹什么我就模仿,一段时间吹得唇干舌燥头昏脑胀。在这个箫笛之乡,我加入了黄昏和夜半的此起彼伏的笛声的协奏曲里,虽然我的声音是微弱的,但却是一颗忧伤心灵的搏动的旋律。音乐使我内心积淀了许多美好的情愫,音乐启动了我将要放飞的心灵,为我今后的人生之路,铺垫了一块基石。
一个不到三十岁守寡的、在我家生活了十多年的保姆,在我父母调离贵阳的时候,她带着正在读贵阳八中的独儿子(我们叫他大表哥),固执地要回到她的家乡--梵净山下的江口县农村。我很想念他们。从大表哥断续写来的信里,我们知道他母子在那里过得还好,大表哥当了大队会计,还赶着一辆马车,在当地很快成为小有名气的人物。他还邀请我们兄弟几个去玩。自从我大哥去了一趟回来后,我就一直吵闹着要去。终于,我如愿以偿,一个冰天雪地的日子,一辆去梵净山拉木料的货车,带我上了路途。六、七个小时的颠簸,我站在冷得像冰窟的车厢里,刺骨的寒风呼呼地灌进来,我被冻得简直要失去了知觉。轮胎裹着铁链的卡车,行驶在结着厚冰的山区公路上,时常在悬崖上溜溜地打滑,我害怕但又木然,我的生命象一根脆弱的稻草,随时都有折断的可能。我至今都不明白,我的父母何以放心一个十一岁的小孩以这种方式去作如此凶吉难测的远行。也就是这次远行,又让我与竹子再次结下交织着生命体验的缘份,让我终生不忘!来到江口,第一个让我惊奇的现象就是无论县城还是农村,家家户户都在编织围席,家家厅堂庭院洞开,无论男女老幼,都蹲在地上编席子,无论你走到哪里,到处都是唏哩哗啦的编织声,到处都是割裂竹子的喇喇声,到处都飘逸着生竹的气味,到处都堆放着一卷卷一捆捆的围席和山竹。走在县城的大街小巷,你的脚无时不踩竹子的碎渣残片上!编织者双手不知疲倦地挥舞着抖动着白花花的竹篾,并且手脚并用,那姿态轻盈而生动,简直就像蹲在地上的舞蹈!这个小小县城的人民,以近乎疯狂的姿态与竹子亲密接触。我感到困惑不解,我不知道人们编这么多的席子干什么,没有人告诉我,彷佛这里的生活从来就是这样。我没有去探究,我很快就不由自主地卷进了这场编席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