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汪启寒不是寂寞无聊、无事可做的女人。手上还有一堆室内装饰效果图未完成。但这会儿,她什么都不想做。她在画室里用五彩颜料乱涂乱抹,想分散自己的不良情绪。她脑中明明只想画一些抽象性的东西,但画着画着,一张女人的脸浮现出来。那女人既象是11楼的那名女子,又象是住在12楼的自己。
为什么地放不下这个陌生的人呢?为什么会放不下那桩跳楼的事呢?
经历过这么多的风雨,心早该如止水了呀。她想起肖钢背弃她那会儿,一个人行走在火车轨道上准备一死了之的事。火车在身后咆哮,一阵狂风吹过,那一刻,她以为自己接近了天国。但睁开眼睛时,是一壮年男子将她飞速从铁轨上拽下,就只差那么点距离了,那个壮年男子紧紧抱着她,身后火车飞奔而过,风吹乱了她的长发,一直等火车开远了,那男子才想起什么事一样,对她大吼一声:“你不要命啦!”汪启寒:“哇——”地一声痛哭起来。
(六)
如果没有遇上那位好心的男子,那么,就没有此刻的汪启寒了。那男子姓甚名谁,家住哪里,这些年这些问题一直困扰着汪启寒,她一直想去谢谢他的救命之恩,但潜意识里,又好象在抗拒一桩往事被人提起。
那天,那男人任由汪启寒大哭后,只抛下一句话就走了:“小姑娘,路还长着呐,别那么轻而易举想不开!”汪启寒看着他一瘸一拐推着沉重的三轮车走远了,一时间回不过神来。原来那男子一条腿是假的。根本想象不出他是如何奋不顾身地把她从铁轨上拽下来,又是如何抱紧她立于狂风中没有栽倒的。
汪启寒回到家中,用了三天三夜的时间,画了无数张草稿,试图将这位恩人的模样画出来,但最终保留的,仅仅是一张模糊的背影罢了。
自己是多么幸运!走过冬天,才知道寒冷的背后就是暖暖的春日啊。可是,不知为什么,人是活下来了,心好象缺了一块,总是在暗夜无边无际的空虚里,隐隐作痛着。
不是每个人都那么幸运的呀。那名女子住11楼,就算自己住在她的楼下,能伸出手臂阻挡得了这场悲剧吗?能吗?能吗?能吗?
(七)
冰冷的手术台
冰冷的医用器械
撕裂的疼痛
绝望又漫长的时刻
此生遭遇过的所有冷漠的眼神
汪启寒想忘记的这一切,却清醒地一一记得。
二十岁的她,为了她生命中的第一个男人,付出了一切。美丽的胴体,赤热的情怀,打工攒下的那点积蓄,腹中拳头大的小生命......都象是被列车开过卷起的狂风带走了。从小说没见过父亲长什么样的她,遭遇了与她母亲类似的悲剧。她的母亲得知此事后,所能做的就是默默收拾行装,带着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的汪启寒,搬到另一个陌生的小城镇。
从她母亲的脸上,几乎看不出此事对她的冲击,好象她这个女人,生来就是为着受苦而来的,她已习惯了承受生命中的任何打击,只是那一根一根、接着是一片一片早生的白发,代替这个女人在控诉着她所遭遇的一切不幸。
汪启寒从母亲给予她的拥抱和爱抚中清醒过来。她发誓除了母亲,她谁也不爱了。她要重新开始另一段人生,不惜一切代价,让母亲和自己过上平常人眼羡的日子。
汪启寒来到举目无亲的S市,从推销不入流的化妆品做起,一点点朝着自己的梦想靠近。
可是,母亲却等不到那天了。肝癌晚期的诊断书象晴天霹雳一样,击碎了汪启寒的心。她的母亲,不舍得花光汪启寒辛苦挣来的钱,居然一直忍着痛不肯去医院早做诊疗。
汪启寒抱着母亲被癌症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身体,放声大哭。母亲临走前,甚至还用最轻松的语气对她说笑,母亲认为她此生得了这个病,算是把人间所有的苦吃到头了,那么,自己唯一的女儿将不再吃苦。“不论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好好地活下去。不光为自己,也为了你吃尽苦头的妈妈。你答应我!”汪启寒抱着母亲,使劲点了点头,泪水早已倾泻而下。
(八)
汪启寒将母亲的骨灰从小城镇带到S市。在S市,汪启寒拼命工作,想借此忘记过往的一切,一切的不幸。
终于,她累倒了。在她租借来的小屋里,灯寒水冷。汪启寒以为那一刻,自己大约会随母亲去了。
房东将门打开时,陈十三郎,这个曾与她同在一家室内装潢设计公司打工的男人走了进来......
在病房里,陈十三郎象个父亲,又象个丈夫一样,耐心细致地照顾着汪启寒。那段时间,汪启寒几乎要说服自己重新去爱上一个男人了。但是,她不能这样做。她知道陈十三郎是个善良厚道的男人。他有一个贤惠善良的妻子,还有一个年幼的女儿。
她同样知道,陈十三郎仅仅是因为本质善良,因为同情她这个举目无亲的女孩而不顾旁人的议论来照顾她的。汪启寒觉得在生命中能遇上这样一个象兄长似的给她关爱的男人,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虽然一度很依赖他,但出院后,汪启寒却有意与他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爱,是一棵树
每一枚绿叶上
都写着经纬分明的相思
而我,却不幸是你脚底下
正在碎裂的枯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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