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歌往事

    十七岁的如歌，常常扎个马尾捧了书在校园里晃悠。如歌走路很快，那马尾总是很有节奏地随着她的脚步左右甩动。每次经过男生宿舍楼的时候，就有调皮的男孩躲在窗后大喊：“一、一、一二一——”，气的如歌对着灰色的大楼仰头呐喊：讨厌！！然后转身低头行路，刻意不让自己的马尾在男孩的口令中甩起来。可惜过不了一会，那马尾还是不由自主地再次骄傲地违背了如歌的心意，哭笑不得的如歌只好倒退着歪了脑袋冲那些男孩扬言：你们都是大坏蛋，我以后再也不理你们了。没有心眼、不会记仇的如歌无忧无虑地在学校四处挥洒着快乐，直到遇见了那个穿牛仔衣的大男孩。

    毕业前夕的新年联谊会，正当如歌坐在门后的长椅上热烈地鼓掌时，那个蓝色的身影悄悄走了进来坐到了她的身边。如歌来不及看他的脸，只往里挪了挪身子，腾出足够的空间让这男孩能坐的舒服些。在大家异口同声的倒计时声中，新的一年扑着翅膀飞落到喧闹的人群。如歌兴奋地把面前的瓜子和糖一股脑地推给身边的他，大声的欢叫着：新年好！祝你分到一所好学校！祝你工作顺利！祝你……“牛仔衣”静静的听完如歌杂七杂八的祝福，微笑着说：谢谢你！可我的工作不在学校，我将整日行走在旷野、穿梭在山林，用手中的镐和锤寻找地下的宝藏。“牛仔衣”的眼神越过欢腾的大厅，投向未知的远方。如歌偏头倾听着，心也好象跟随了“牛仔衣”的目光，去到了一个遥远的地方。

    后来，牛仔衣就会时不时地来宿舍找如歌，陪她吃一块大冰砖，帮她从人堆里抢出一个馒头。偶尔也会带如歌去学校后面的山上走走，告诉她某块岩石的种类。如歌永远也分不清那些石头到底有什么区别，可她喜欢看牛仔衣被山风吹乱的头发，喜欢看牛仔衣弯了腰专心寻觅的蓝色背影。她知道牛仔衣是附近那所地质大学的男生，今年也要毕业回兰州了。她知道他的名字，可她就是喜欢叫他牛仔衣，喜欢把牛仔衣的这件牛仔衣挂在树丛上系好，任风把它吹的鼓鼓的，象一顶蓝色的帐篷。如歌郑重其事地对牛仔衣说：你以后在野外工作时，一定要用蓝色的帐篷，不准用那种军绿色的。如歌从不告诉牛仔衣其中的原因，只坚持着要他答应自己的要求。牛仔衣只好稀里糊涂地允诺着，他喜欢看如歌灿烂的笑容，不想让如歌失望。

    临近毕业的校园，不识愁滋味的少男少女们没有多少伤感的泪水，大家都意气风发，期待着可以大显身手的未来。如歌依旧扎了马尾在男生们的口令中有节奏的一蹦一跳，在夏日的午后从楼里奔下来接过牛仔衣手中快化成水的冰砖，三口两口地吞咽进肚，然后甩着黏黏糊糊的两只手，张嘴直呼冷气。牛仔衣总是好脾气地看着如歌，悄悄对着如歌的背影叹气。可是只要如歌转头过来，他就会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送给如歌明快的笑容，洁白的牙齿在阳光下闪耀着明亮。

    如歌离校的那天，牛仔衣早早就来到她的宿舍，替她打行李。如歌找不到专用的背包带，撅着嘴坐在床边生气，嘟囔着：我才不要毕业，一直上学该多好。见牛仔衣不理自己，跺着脚大喊：喂！牛仔衣，我不要毕业！你听见没有？！我还要吃冰砖，我还要和你去捡后山的石头！牛仔衣直起腰，定定地看着如歌，眼神里飘过一丝激动。他连忙走出宿舍，只留给如歌一句话：我去给你找背包带。

    行李在牛仔衣的手里被弄的服帖又结实，方方正正地搁在空荡荡的铁床上。牛仔衣拍拍手，轻声地说：如歌，我们去后山走走。如歌低着头，尾随着牛仔衣走出校门。两人谁也不说话，只较劲似地埋头爬山。如歌脚下一滑，碎石一路滚了下去。牛仔衣着急地伸手扶住如歌的腰，忙不跌地问：摔着哪里了？痛不痛？气喘吁吁的如歌委屈地坐在地上，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牛仔衣默默地挨着如歌坐下，揽过她娇小的身子，靠在自己的肩膀上。风把如歌的马尾吹的有些凌乱，发尖不时扫过牛仔衣的脸，痒痒的挠着他的心。“如歌，我明天就要回兰洲了。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到你。希望你永远都快乐。我会常常想起你的。”“牛仔衣，我也会想你。也许我们会有机会见面的。”“好啊，到时候我还给你买冰砖，带你去爬山。”“一言为定！”牛仔衣握了如歌的手，好久都不肯松开。

    下山时牛仔衣一直牵着如歌，小心地引着她。两人时不时地相互对视着，露出会心的微笑。山下的路，一边是如歌的学校，一边是牛仔衣的学校。站在路口，如歌向牛仔衣挥手告别，那甩来甩去的马尾摇晃着淡淡的离愁，陪着牛仔衣一路回到兰州。

    八年后，那甩动的马尾再次出现在这个当年的路口。后山已经没有山了，取而代之的是几排崭新的小区楼房。如歌坐在小区前的一条长椅上，拿出两块冰砖放在椅子中间，拉开背包取出两沓厚厚的信，一沓是如歌的名字，一沓是牛仔衣的名字。如歌回头看看那已经不存在的后山，慢慢从最上面的信封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椅子的另一端。阳光下，照片里的牛仔衣露出洁白的牙齿，在野外的大山里灿烂地微笑着，身后是一顶蓝色的帐篷。这是牛仔衣寄来的最后一封信，信里只有这张照片。如歌听说牛仔衣进山前曾和队友说过，等这次工作完成就要来接如歌去兰州做他的新娘。可是那场山里的暴雨却把牛仔衣埋在泥流里，再也不让他回来了。冰砖开始慢慢溶化，一滴一滴地，如奶白色的眼泪，流淌了一地。如歌撕开一盒，默默地吞咽着冰凉，眼泪无声滑落。

    有风吹过，牛仔衣的笑容在如歌身旁翻飞着又落下。照片的背面有几行字：我一直在用这蓝帐篷，因为它让我觉得你就在我的身边，在陪我找石头。如歌，等我回来，一定给你买冰砖，带你去爬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