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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断蓝楼君《拟春江花月夜》之作,可谓亦步亦趋张若虚而能有成者也。余久有论张氏《春江花月夜》之意,因是而得其几者矣。 世之所谓有流连光景之作,张氏之诗是也。世人之誉之,亦可谓极矣,甚而有云其为唐诗之压卷者,窃甚惑焉!闻一多《宫体诗的自赎》云: 如果刘希夷是卢、骆的狂风暴雨后宁静爽朗的黄昏,张若虚便是风雨后更宁静更爽朗的月夜。《春江花月夜》本用不着介绍,但我们还是忍不住要谈谈。就宫体诗发展的观点看,这首诗尤有大谈的必要。 闻氏之意谓盛唐之前,有二人为之前驱也,一则张若虚,其《春江花月夜》之作足以救赎宫体诗之侧艳浮华,一则陈子昂,其作足以转移风气于寄托言志之路,而此二人者,张之力偏于形式,陈之力偏于内容,合二者之长而盛唐可见,非谓张之作即唐诗之极致也。即以艺术之境界而言,陈之作之在于唐,并非最出色者,而张之《春江花月夜》,则反享盛誉。盖文学之有内容而形式技巧上未臻于佳境者,亦不能谓之佳文学,甚而是否文学亦在商榷之例也,陈氏之亏乃在于此。故必内容形式两臻完美,而文学之佳境可期而人乐之也。以内容观之,张作不可以方之于盛唐李杜之作,形式则各有千秋也。 张作之价值,须以诗之形式之在于唐初之位置以观之也。其要,则五言之渐为七言替也,七言之表现丰富于五言,而气势之流转之致,虽仅益两字,而其韵致大为改进;则古诗进于格律诗之中途也,其势兴自南北朝,在诗之演进中,格律尚未成熟之前,则格律之作用于诗为利大于弊,然格律既熟,则诗亦大受拘束,而张作适在其中,既无格律未成之流于杂乱之弊,况古诗之形式已大有心得,亦无格律伤严之束缚,其形式虽取诸宫体诗,而去其浮华测艳之流连于外在之形式,而代之以人生之思、光景之妙,反复咏叹以见其深情,缠绵回环以见其情之不能自已,审其内容,则思致并不出于宫体之外,而唯流连光景,其及于人,亦非若宫体诗之渲染于美人,而以美妙之情景替之,故浮华易为清华澄澈矣。唯其内容为寻常之情思也,故未能深入而具体以见社会人生及人之若干因素,而仅在意境之范围,而不足以更出其上而至于李杜神味之境界。意境是由有限以求无限者也,而神味则是将由下而上最佳化也。意境生成之中心为情景,而神味生成之中心为细节。情景易流连于光景而抒发一般之情思,细节则可由事以及人,而见人世间之情味。意境之范围若张氏之作者,即王静安所谓之“无我之境”,而以咏叹人生一般之意义,间接以及文化之意味,若“无我之上之有我之境”则尚未见也。西人谈艺有所谓“纯诗”一义,若张之《春江花月夜》,可谓地道之纯诗者矣!宋之姜白石,其词格大致如是面目,后世之词如在清季之兴,多是此类,故梁宗岱之谈艺及于纯诗,即以白石为目,非偶然也。此所谓人生之佳境界,而为人之所乐欲,而非文学之最高境界也。唯其不足与于文学之最高境界也,故凡以此为途径者,无不堕入陈辞滥调之范围而未能自出新意,此吾国之诗词所以衰于唐代之后之故也!在吾人而为言,读此种之诗固有一种欣赏美之愉悦,然不能深而未能兼真善之事,故非是尽善尽美之境界,此又涉及意境之非吾国文学之最高境界之事者矣,非一二言足以尽之,略申其意以发人思,如此也。 结论云:《春江花月夜》之作,非诗中之最高境界也,吾人之观之,固可以由之见而得诗体形式之佳意味之领悟,然于内容实无多补益也,故逗留于此而赏,无不可也,若止此步而不前,则取法乎中,而仅得其下者矣! 附录两作,以为观瞻: 春江花月夜(张若虚)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拟春江花月夜(梦断蓝楼) 桃花津里桃花香,花下逝水共桃芳。悠悠负红及天涯,何时桃花近远乡?晨雾缥缈胧秦舍,雾残桃林更增色。晴空纷彩难胜此,洲中白鹭闲不歌。桃水相映焕琼景,彤彤云翳碧玉青。桃中几人曾闻琴?琴韵几度曾痴人?桃花年年依旧开,逝水邈邈不复回。欲知逝水润何情?唯见落红随流水。溪雨几阵飘忽忽,孤灯如豆难遣苦。何处劳燕飞此林?谁家今夜闻笛赋?但慕桃林芳飘散,缭绕劳燕新妆奁。幽窗格下眠未成,浣纱深处嬉又泛。此愁随英送溪云,愿度朝霞饰桃纷。鸥鹭低翔采香魂,锦鳞划波水成文。良晨等闲芳菲尽,可怜玉颜空对镜。夜夜挑灯河汉耿,零馨接天倚云裁。裁云暝暝生桃香,枯草离离故园荒。休怀落英待新人,桃英归处梦浸芳。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