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泪水

认识霞是在那次婚礼上，新郎“哲”是我的一位朋友。记得那天我有别的事去的很晚，起先说是不去了。后来几乎是被哲的几个在机关的朋友硬拉去的。去了才知道这段婚姻不但没有请贴，也没有主婚人，就几个很要好的朋友做在一起聚聚。君诚的年记比我们大些暂充介绍人。听说这段婚姻没有经过他们双方父母的同意。霞的父母希望她嫁的更风光体面，而她选择的是，一个英俊却一无所有的男人。

婚礼上他和她的家人都没有出席，朋友们都算做她的家属。我仔细打量着这位新娘（霞），从她的外表看不出有什么叛逆性格。清秀小巧的脸颊垂下来一头如缎如丝的长发，笑的时候圆圆可爱的脸上便显露出一个小而浅的酒窝，看上去很是稚嫩若不是知道她的年龄还真以为她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那一年霞二十五岁，哲二十八岁，他们两人都刚参加工作不久，没什么积蓄，在加上家里人都很反对，也就顾不上那么许多了。婚礼上的衣服和鞋子都是从地摊上买来的廉价品，自然也就没有婚纱。他们的衣着上和我们也没有什么不同，朴素而整洁，哲在霞的胸前别了一支红玫瑰，阳光下那支红玫瑰鲜艳夺目，影得霞那件淡蓝色的连衣裙格外耀眼。这样的婚姻简单而脱俗，连我在场的几位朋友，每个人都打心里默默的祝福着这对新人。君诚很会想主意，他将我刚刚带来的一大蔟玫瑰花编了一个玫瑰花圈套在霞的头上，全当做头纱，嘴里还哼唱着当时很流行的一首民歌：“掀起你的盖头来，让我看看你的眉。你的眉毛细又长呀，好像那天上的弯月亮…..”大家看了都说好，也跟着唱了起来，欢乐的歌声顿时洋溢了整房间。我记得很清，那天，霞哭了，而后又笑了，朋友们问她？为何哭了又笑，霞则说是她怕把那泪水溅到月亮上，所以不敢哭了。后来我也曾问过她，她说当时连自己都说不清溢出眼眶的是喜悦的泪水还是悲伤的泪水？

浮生若梦

哲和霞的住处离我的主处很近，所以经常有来往，日子久了霞和妻也就成了好朋友。有一次我去找哲，他不在家便和哲的妻子霞闲聊起来，在她为我倒茶的时候我看到在她的手腕处有着几道十字形的刀痕。当我注意它的时候，她仿佛也看到了，若无其事的对我说：“是以前用刀割的，年轻的时候谈恋爱时，如有不随心时，或是双方感情不和时，我总想到死…..”记得那天我回到家里，在日记上写下这样的一段话：在一张天使般的脸孔背后，有着令人不安的热情，她必然是十分任性而且很善变让人摸不透。只为了事情违背了自己的心意，惩罚自己也惩罚别人。她收集她的刀痕一如收集宠物，当刀划下去时，必有些东西为她所抛弃……”

这是八年前的往事。霞和哲的婚姻只维持了五年，哲的单位发生了一场很大的火灾，在这次火灾中，哲为了救人永远的离开了我们。噩耗传来时，这无疑是对霞来说是个残酷的打击。当她听到哲不在人事永远离开她母女俩的时候，人几乎傻了，抱起3岁的孩子，飞奔到火场，火已经扑灭了，地上一片狼籍，硕大厂房顷刻间烧地所剩无几，只剩下屋顶上的钢质框架依稀可辩。霞望着地上那堆烧的焦灼黑碳的原木，呆呆的站在那片废墟上不肯离去，那是一个扬尘天，风很大，片片纸榍被风抛到了空中，废墟上冒着的青烟染黑了半个天空。霞失神的独自坐在那片废墟上，空气中夹杂着阵阵刺鼻的焦灼味直扑你的鼻翼，狂风卷起片片黄沙吹乱了霞的衣角，拂动起霞的发梢……

一个三十岁的女人，除了围着老公、带孩子，相夫教子。别的还能有什么呢？霞就是这样的女人，除了哲就剩孩子了，除了这些她一无所有。哲和3岁的女儿就是霞的世界。哲去世很久了，霞还是不敢相信，以为是在做梦。有一次我们陪霞一同看望哲的时候，踏着脚下一块块的白色、黄色的石子蒲成的小径，远远望见哲的墓碑上覆盖着大片的菊花瓣，哲就躺在这里，霞站在被菊花所包围着的墓碑前，含泪说道：“哲，我来看你了，你不曾离去，你怎么可以丢下我，怎么可以忍心离我而去。不，你没有离去，我们还是好朋友，我知道你没有离去，你也舍不得我的，你可以随时回到属于我们的家。”在霞的想象中哲从未曾离开过她。或许只是去独自远行罢了，终究是要回来的。我很理解霞当时的心情，毕竟她和哲曾经经历过风风雨雨。霞不相信她和哲的爱情就这样消失怠尽了。可这次她错了，而且错的很厉害。哲走了，而且永远的离开了我们。唯一给霞留下的是一个3岁的女儿。事实就是事实，我们因该正视不因该去逃避。此后，霞便孤零零的带着自己3岁的女儿从先前的房子里搬了出来，再后来听说霞独自一人带着孩子回苏州老家去了，从那以后，我就在也没有见过霞。

虚幻岁月

02年的夏天，我出差要去无锡，因两个地方离的很近，妻和我提起霞，要我有时间去探望一下她。“也不知她过的可好？”妻说。经过妻的四处打听，霞的下落有眉目了，一个朋友告诉了我霞的电话。我在常熟办完所有的事情挑了一个晴好的日子坐上班车沿沪宁高速公路到了苏州。一路上我摇下车窗看着公路边的风景，那两端斜斜尖尖带角的房顶是典型江南式的民居建筑。苏州我去过很多次，年轻的时候在单位里跑销售，当时我们有一个销售点就在勤政街的旁边，做为单位的长住代表我还在这里待了1年多的时间。所以这里的每一段石街、每一座石桥都很是熟悉的。同时，这里也留下了我年轻时不少的回忆与往昔，可如今我又回到这里，来去的只有风吹过身旁的声音。

       街边的槐花开的很盛，远远望去一簇一簇清香扑鼻，站在观前街前拨通了霞的电话，那边传来霞的声音。见面的地方选在离霞家不远观前街旁边的西园。我去早了，霞还没有来，我便坐在一棵古槐树下等霞。西园我也去过很多次，以往都来去匆匆的，没怎么留意这里，只知道西园的香火很盛，想必是很灵验的吧。天色以近黄昏园子里面没多少人，我焦急的等着霞，感到空虚极了，想到自己也曾在过去的日子里和霞年轻的时候一样，曾与岁月争、与天地争、如今年龄不饶人了，方才无争了也许正是因为无争才是无限。我就这样想着想着，直到霞的身影从阴暗漆红的门廊中穿梭闪现，我方才回过神来。我的心似有期待，似有寻觅。见霞的时候她牵着自己的小女儿，那明亮的眼眸里依然闪烁着昔日那小女孩一样的目光。望着霞，我不尽感慨道：“这是一对永远不老的眼眸吗？只是令人猜不透的是霞那眉宇间若有似无的忧郁。”

刚才进得园来等霞的时候，绕过那段刻着明代碑文长廊的时候，注意到离我不远的地方有几个荷花缸，听园内老者说：“数十年，这缸内的水都不曾干过。我走上前去，仔细打量着这荷花缸，缸水接近青铜色，浓密的水草中潜游着一群蝌蚪。我的脸影在水面上显得很苍老。望着荷花缸中自己的倒影我突然觉得自己陌生而又虚幻，也许虚幻的不是人而是岁月。我是了解霞的忧伤的，她想要的也不过是人生中每个人都希望得到的罢了，只是一点点爱情、一点点温暖、一点点的梦想。不由的想起这样一句话来：人世间誓如一个荷花缸，人不过是荷花缸里面的一只小虫，无论你在怎样聪明，也逃不脱人间的束博……

散落红尘的眸

我们坐在一段回廊的石阶上聊天，聊的多半是往事。霞的小女儿在青石板上跳房子，我从回廊向外望去，外面的天空幽蓝而温暖，四周也静极了。有很长一段时刻霞一直沉默着，垂下的侧脸清丽而幽怨。似有满腹心事我却不想问，人在三十以后，有许多事是不用谈，也不能谈的。

“我准备回去了。”霞说，告别了霞，我望着霞领着小女儿落默的离去，直至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尽头，我才离去。突然觉得此刻整座园子都似染上了霞的忧伤。我快步的走过回廊，古槐下草地上一群觅食的麻雀被我惊起，唧唧喳喳、噗啦着翅膀朝保叔塔方向飞去了。远远的望过去，竖立在土丘上的那座保叔塔在夕阳的晖映下更显得歪歪斜斜破烂不堪，怕是用手轻轻一推，它随时都会崩踏似的。我在也不能忍受这小园的阴郁与苦闷，现在我就要离去。再见吧！一切的繁华、一切的凋零、一切的爱恋、一切的一切、幻影如梦魅样虚幻。

坐在回程的列车上，暮色中，我感觉似乎有一对忧伤的眼眸，藏在那面花窗之后，那扇朱门之后——静静地——望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