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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记忆 关于小城的记忆,若即若离。 鹅卵石的天井,被铺陈出圆形的模样,中间是一座圆井,在记忆中显得神秘。我总是扒在外婆家的井沿上向里张望,里面并没有郭沫若老先生描绘的“丁冬”,只有水光和我的影子,但总是乐此不彼。 敬亭山上传说中老和尚用以练功的井壁更加的光滑,我在赞叹老僧如何能练就如此功力的时候,父亲说起老掉牙的“铁杵磨成针”的故事,遂飞快的跑开,不去理会风中飘散了的叹息。 李白似乎是这个故事中的主角,李白曾七游敬亭山。 相看两不厌,唯有敬亭山。我有时候突发奇想,李白与敬亭山相看两不厌的时候,他正落魄,如此的诗句不过是聊以自嘲。相比较而言,我更喜欢陈毅“敬亭山下橹声柔”的句子。 记忆是线曲线的、穿插的、跳跃的,我时常混淆它们,一般都把它们组合成一个美丽的东西,在叫做“心”的小匣子里颠簸。 外婆家是充满“宝藏”的地方,也是我最向往的地方,这里最容易找到的宝藏是叫做“宠爱”的东西。连我前些日子回到小城,顺路看望日渐老去的外婆,又被外婆夸赞为“孝顺”。要是有道地缝,一定钻进去。 总记得外婆家对门还有个漂亮的女孩,当然现在可能是漂亮女孩的妈妈。那时侯我先是叫她姐姐,后来长大了一些,暗地里希望她成为我的媳妇,但终究因为她太不爱学习而作罢。这个女孩大而圆的乌黑眸子也在我记忆中占据小小而精致的一角。 灰砖青瓦白墙是外婆家这条巷子的底色,它不如敬亭山上寺庙的颜色明快,也不如山上飘然一角生出的亭子精致。和那个漂亮女孩就一同去过敬亭山,那个年代春游唯一可去的地方。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父母总让我认真学习,并允诺以游玩敬亭山,那时当然很开心。有了孩子的我才知道,那里并不是他们觉得美丽的地方,只是出于无奈的选择。 敬亭山的桃花极美,虽然她并不以桃花著称。这里享有盛名的是漫山遍野的杜鹃花,我总误以为是因了“杜鹃啼血子规鸣”的句子。然而潜意识里总以为杜鹃土气了些,毕竟她非常矮小的长在地上。而清一色粉红桃花盛开时的壮观,则在我心中留有深刻印象。或许有些“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的感伤。那个女孩已好久不曾谋面。 关于小城的记忆,还有青石板路留于脚底的沁凉。 光脚,故意走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回味深巷短小急促的回音。 大城市的街道笔直且鲜花环绕,很喜欢,也就十分的嫌恶小城里的肮脏,但我又“感冒”大城市里的嘈杂,如何让这两者融合也是让房地产商的头疼的事情。然而有些事情并不是努力创造就可以拥有的。 我还是喜欢外婆那间拥有天井,低矮、湿润、温情、古朴的小四合院,只是近来它开始拆迁,换来的是火柴匣子般的楼房和交纳一笔不菲的费用。我很担心外婆怎样承受单门独户无门可串的孤独。 三、河床 河床,是河的床还是我们的? 桌上的美味在河床盈水季节里才能捕捞到,是河蚌,长腰腰细小的河蚌。蚌壳在夏天散发出腐烂气息的河边可以拣到很多,多数是平凡的东西,连小孩也不愿收藏。在河水褪去的河床中可以寻觅到更精美的,我就有不少收藏,但大多都丢失了,或者在收藏香烟盒盛行的时候换了那些无用的烟纸。还好,依稀还能记得寻觅有所获时的兴奋。我拣过很多曼妙的蚌壳,现在还存几许? 大城市中的水域多数是挖除了塘底的淤泥,搏上河岸,蓄上些水,再就近造一些房,冠之于“温柔水乡”,其实不过是些死去的水域,她的灵韵呢,鱼的语言呢,鬼才知道。小城的很多地方还来不及做这些刻意的事情,于是有了长满绿苔的断桥,平坦宽大的河岸,狭长的浣石和槌衣的女人。谁说这不是风景,就不是浪漫的人。 我见过这样一幅画,冬日的阳光里,两个穿着洁白羽绒衣的年轻人,带着三脚架在干涸过半的河床中照相。我好奇,他们也喜欢河床。 美丽来自河流,河流来自孕育她的床,河床是诞生的地方,是性灵的东西,那个女孩子微笑着说。 不,河床是一个容器,当恍惚的水面褪去,能看到美丽之后的朴实,小伙子温和的反驳。 我不语,享受着语言之外的真实。 又一幅画在闪动。小城边有很多水域,冬季干涸了便见河床。褐色的河床,裂开纵横相间的线条,间或有死鱼微腥的味道,那时浑然不觉,河床实在太有趣了,我们愿做这河床中的“新娘”。我们如同浮萍,曾经有过大小不同的床,哪一张如此踏实,哪一张这样宽大,哪一张永远承载美丽风景? 我打工的城市靠在太湖的旁边,以水见美,而我很不以为然,因为总能看见许多污浊的东西在河道中流淌,且带有熏人的恶臭,但愿不要显露出乌黑的河床,破坏我睡梦中美好的影象。 花开花落,船来船往。 小河依旧,河床依然是我们的床。 四、野渡 野渡的野,在于它的荒寂。 江南这个地方最大的好处得益于水,水便是百姓的神,一切源自于水,也毁灭于水。 爷爷住在围埂上,面对河流。 我最初受到的教育,并不是水温柔的一面,而是它吞噬孩童的凶猛与贪婪。临家二小子便葬身小河,每到他的忌日,都能听见二婶的抽泣,我也每每在哭声的哀婉里感到害怕。 我窃以为,因为有了船,水开始变的温柔。有水便有船,有船便有渡口。 我喜欢温柔的水和人意阑珊的野渡。一只老旧的木船,一弯沉静的流水,一个孤寂野渡,在落日余辉下,简单而诗意。 野渡无人看守,默然存在于水静风短的河弯,但你随时可以在它身上寻到人性的亲切。渡口的垫脚石,总是平稳的躺着,仿佛总有人细致的摆放,小船可能是破旧的,漏水的,但是小船的缆绳永远不会因腐烂而断开,小船上的短桨也极可能是新的,或者在船体上能看见新钉的木板,究竟是谁在维护着小船,你也许找不到。 我也曾和爷爷一起,更换过它的缆绳。我问爷爷,为什么要更换它。爷爷微笑说:断了,就不方便了。而我从来没见过爷爷从这个离村较远的渡口通过。我飞快的帮忙系着粗麻绳,害怕小船的失踪,如保护心爱的玩具。 从此,野渡也是我常来的地方。 野渡少人迹,常有些不知名的鸟儿停在小船上。我并不孤僻,但自小羡慕鸟儿的自由,喜欢躺在高处坡上,衔一根狗尾巴草细细咀嚼,这么看着它们。鸟儿也要渡么,为何也在这里流连。 十年如流水。 爷爷下葬之后,大人们都忙着收拾东西,我无所事事的闲逛到这个野渡,却没有见到小船,悚然(更改)泪下。我不停的哭泣,直到二姐将我找回,三叔奇怪的说:这孩子,来这么长时间没见他哭,现在却哭个不停。没人了解这当时的心情,我在关于野渡的回忆中交织着对爷爷的复杂情感。 野渡是渡人的,野渡也渡着我的情感。流水可以带走一切腐烂的东西,但不应带走野渡。 六、河流 我不知道家乡渔网似四通八达的小河叫什么名字,或许就生来没有名字,也不知它们从哪里来,但统统流入水阳江,再汇入长江。 小河是清澈的,这绝对不是孩提时代的幻觉,因为蹲在河边能看见青绿花纹的鱼苗儿,一群群悠闲自得,游来游去。我有时也像一条小鱼,张着嘴,或许吐几个泡泡,喝上几口水,虽不甜美,却不难喝,从水里上来直喝的小肚子滚瓜溜圆。 站在岸上,很难分辨源头水尾,不知这河流是从哪个方向来,往哪个方向去,不知怎的,我的判断总是出错。站在岸上,还有很多的思考:比如河流永无止息的流淌究竟有什么意思?转眼三十过去,才知道时光也匆匆流淌,而我也在生活中流淌。我这样流淌又有什么意义?很多时候我又不得不向前,否则便是死水一潭,活着的意义或许在于行走?站在岸上,终究不能摸清河流的脾性,不如下水试试。摒住呼吸,面朝天空,顺水飘一下,便会知道这流水的方向,如何的行走。 家乡的小河是浅的,但并非浅薄,一眼是望不到底的。河里有很多水草,比如薇草,游游离离的摆动,我常常被它曼妙的姿势诱惑,忍不住用手触摸它,滑腻腻的,象丝绢。还有浮萍,飘浮的,没有根,却一片一片极茂盛。 我看见这些水生物的时候,总有一段往事,影子般在眼前晃动。17岁那年夏天,我回家乡,被视为尊贵的客人。老表已经40了,非要请我过去吃饭,我知道他家条件不好,怕他破费,便婉拒,老表生气,我只有去。他儿子小水,一个小我两岁的棒小伙,他叫他出来喊我叔叔,他不肯,一溜烟的跑下坡,一头扎入门前的河中。老表在门口大声的骂:不懂规矩!过一会小水又跑回来,身上湿淋淋的,手中提着用稻草栓着的两条鱼,活蹦乱跳,竟然是刚抓的。我很惊奇,佩服的张了嘴,合不拢。几乎一个中午我都在问这“阮小二”的功夫是怎么练出来的,小水腼腆,不说话,只是红着脸笑。秋天的时候,噩耗传来,小水死了,为了救他落水的妹妹,被水草缠住,再没有上来。村里的人都说:可惜了,这么俊的娃儿。我寻思着,他变了一缕水草,或者一躲浪花,永远的把自己流在了小河中。每回一次家,我便要去看看他的小坟。我说:他应该有碑的,可是他没有,只有默默的一座矮坟正对着小河。 小河有记忆,就一定记住了小水。我经常在走过水阳江时想念小水,不经意间我发现它开始浑浊,有些腐臭的气息,也不见了鱼虾,不再是小水游过的那条河。不是说流水不腐么?但愿我心中的那条河流可以转来。 岁月如河,不知道哪一朵浪花是我,哪一缕水草是小水,春光正好,我要好好的活着,努力的流淌,为自己,也为了心中的小水和家乡的那些河流。 七、大院 我当前住的鸽子笼,是经过精心装修的,有金边鸟笼的意味。阳台狭仄,抬头望天,很久没见鸟儿飞过了。 住在鸽子笼里,憋屈的很,自然就想到儿时的大院。 大院很特别,是老师和学生混合的,一群女学生住在集体宿舍里,老师则住在背对着大院的平房里。 老师也是“俗人”,喜欢你了,会抱起你使劲用烙腮胡子扎你,或者嘴里喊着:把小鸡鸡给摸一下。伸手逮你。少时比较腼腆,不喜欢这种大男人的“暴力”,所以就更喜欢这些清净的女生,我便经常拖了鼻涕从这后门里出出进进,当然还有几个伙伴。 大院里有片花圃,说是花圃,其实不过几种花草,但每每却开的红艳,煞是惹人喜爱。女孩儿家喜欢花草,常常在花圃旁溜达,碰巧我们几个娃娃把花圃当作了乐园,一来二去便熟识的紧,可以报出姓名。 有一夜,天黑了,有圆圆的月。这些姐姐都聚在花圃里,仿佛开晚会。我和一帮小伙伴喧闹着闯进去,被她们轻嘘着静下来,原来在看昙花。夜是流香的,花的淡雅香气在夜中仿佛能看见流动的影子。我被一个姐姐拥在怀中,盯紧了昙花,等待它的绽放。迷糊中竟然睡去,梦中淡淡的香味从她的身体中散发出来。我错过了昙花,却记住了她,醒来的时候一溜烟跑回家,感觉暖暖的一点也没被露水凉着。 她叫“红叶”,她们叫她“红妹”。红妹却出事了。 也是夜,也是大院,花儿依旧嫣红。哭声,惊起了所有的人,包括我们这些孩子。我屁颠屁颠的跟在母亲背后跑到她的宿舍时,人已经很多了。男人们站在门外,母亲进去了,我随着。具体的情节,我记不起来了,好象是有贼闯了进来,偷了东西,还揭了她的被子,被她的惊叫吓跑。她觉得受了侮辱,竟要寻死,我很害怕,害怕失去她,于是也哭。母亲一手抱着我,一手揽着她,挥手让人们散去。最后,我依然睡的熟了,不知她是怎么过来的,母亲一直没睡。母亲曾经想要一个女孩子,这一夜的心情肯定很沉重。 红妹终究没有死,但变的有些怪怪的,我去找她玩,她总不吱声,心事重重的样子,也不大理我。后来的大院安静了,在母亲的倡议下,父亲和那些大院中的男人们,每天都要值夜,直到学校专门派了人值守。我和小伙伴们更是义愤填膺,央求父亲削了红缨枪,每日在铁门前把守,当了儿童团。 没有读完那个学期,红妹退学了,断了联系,另外一些姐姐说她有些臆症。现在她一定有些老了,不知是否还能记起这段往事。我当时是恨极那个小偷了,觉得是他毁了红妹,让她痛不欲生。长大了反复一想,又可能是那些姐姐和同学的流言蜚语扼杀了她,或者她自己也过于脆弱,让心底那个叫作“自己”的“小人儿”伤害了。那个年代的谁摊上这样的事情,仿佛都会脆弱。 大院早已铲平,女生们现在都住进了鸽子笼,有专人把守,再不会发生红妹这样的事情。去年的某一天又走了个女生,是开除的,她和他竟然在鸽子笼里同居了。 我记起红妹,恍如隔世。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