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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三年夏天在大雨过后酷热难熬,空气像想要和人们争夺日渐宝贵的水一样从人体内和一切拥有水的地方最大限度地剥离出更多的水份来。人们拼命地出汗拼命地喝水却很少去厕所,即使是坐在屋子里不动,身上还是会一层层的渗出汗水,整个夏天都是粘答答的,无论哪两块皮肤轻轻碰在一起都会腻歪歪的粘住不放。因为大雨和酷热使人们的脸上有一种灰败的狰狞的神色,这种神色后来因为更多的雨更多的酷热而历久不衰,并且渐渐演变成一种行为上的东西。我晚上开了一夜的电风扇,电风扇“嗡嗡”的声音整夜地干扰着我的睡眠,我的梦里总是跳动着莫名奇妙的光点和符号。我觉得我的头不能去看四周,四周都是我一直在寻找的东西。早晨我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我落忱了。
这一天我一直这样伸着僵直的脖子,我伸着僵直的脖子顶着无法转动的脑袋的样子看起来不胜滑稽,下班的时候我走在回城南住房的路上,听到身后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大声在叫:“嫂子。”
小蛇一直像他所说的那样不改掉对我的称呼,而对我没有改掉称呼的也只有小蛇一个人。
我停下来,转动身子,让整个身体转向后面避免扭动脖子带来的疼痛。在余威炽盛的夕阳的照耀下,小蛇的牙齿在亮亮的发着光,小蛇真是有一口好牙齿。
小蛇笑嘻嘻地走过来,小蛇的笑容里带着丁香花一样神秘的气味。
小蛇眨着眼睛,小蛇嘿嘿的笑了几声,小蛇说:“嫂子,你的脖子怎么了。”
我用手摸摸脖子,我说:“我落枕了。”小蛇马上嘿嘿嘿地快乐地笑起来。我知道小蛇永远无法骗我。我微笑地看着小蛇,我心里说,小蛇,你想对我说什么呢?
小蛇不等自己的笑声停下来就接口说:“嫂子,今天晚上去‘流行’吧。”
小蛇小蛇的笑容在阳光下软弱无力。
“好吧。”我说。既然必定要去面对。
走进“流行”的时候才发现,“流行”已经很陈旧了,尽管服务生和调酒师都是年青陌生而朝气的面孔,可是空气已经古老脚步声沉重灯的光线都已经黯淡而破败。我们曾经度过无数快乐和烦恼的夜晚的“流行”已经过时。我走进“流行”的时候,觉得自己翻开了一本在阁楼上搁了许久的积了灰尘的日历。一切都已不再新鲜。然后,我看见了波。
我看见了波,你知道不论在什么地方有多少人,我总是会第一看到波,波的身上有一种很特殊的东西,那种东西让人不由自主地去注意他。我一眼就看到了他,我知道我的生命里有一些和他的命运连在一起。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波手里还是拿着那杯陈旧的琥珀色的酒波还是懒懒散散的坐在那里波的目光还是散淡而遥远波的样子还是那样像旷野里的某种动物。我坐了下去。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我看到了波,看到波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我不该来。看到波的第一眼除了他之外我一切就迅速从我身体撤离。我原来以为已经习惯了过安祥而宁静的日子,而当我第一眼看到波的时候,我就发现三年来我所依恋的日子一下子被彻底毁掉。第一眼看到波,我突然变得心乱如麻,我的眼睛酸酸的。这时波抬起了头,波看到了我。波冲我微笑了。我的心一下子裂开粉碎,我突然明白一九九O年至今天所有的日子我之所以过的安静而平和并不是源于我对记忆的忘却,而是我在等待着波重新回来,回到我的身边来,即使命运真切的写在我的面前,我也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我在等待着波,我在等待着爱情,我才知道我是为了爱波而生的,我是为了爱波而活着的,我才知道我安静的日子不是因为我心已死亡而是因为我的心里存着热切而美丽的对爱的希望,因为这希望,我一直在等待一直在生活并且一直在爱着。而在我明白这一切的时候,我知道一切已经彻底过去。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一切又都和昨天不同了。见到波的笑容的那一瞬间,我的心砰然粉碎,波在向我微笑,波给我的笑容那么温暖那么明亮,我以为我为了能走到波的身边可以穿越一切的障碍,可是现在我明白无论穿越什么,都不能再走到波的身边。波向我微笑,波的笑容很明亮很温暖也很温和很宽厚,我的心碎裂般的疼痛,我不能穿越波的笑容,那笑容里面,除了距离什么都没有。
波中我微笑,那温暖而明亮的笑容杀击碎了我。从此我的生活再难安定,从此我的生命没有活力,我变成了一具幽灵。而我宁愿成为幽灵可以徘徊在波身边。虽然波对于我的每一次微笑每一句话语对我都已没有了任何意义,虽然于波而言我已经是个外人,虽然我不在他的目光里,也不在他的心里。
一九九三年闷热的夏天,波用他的微笑把我变成一具幽灵。而我因为永远怀着对波不能平息的希望热爱着他和生活因而虽然渐渐干瘪枯萎却不能真正忘却或死去。从此我的生活不再有血肉。
15我老爸以每年换一种生意做和每换一种生意便换一个情人的频率度过他的经商岁月并且因为永远有并且不断更换的生意和情人而把日子过的红红火火。在一九九五年春天的时候我老爸结束掉他一九九四年的生意并在生意结束之后不久就结束了他一九九四的婚外情而且并因不知道该再干些什么所以什么也没有干而使得他在一九九五年没有情人并且手足无措。我有时能看到他灰头土脸的样子。我不知道他到底在生意场上赚了多少钱也不知道他花了多少钱更不知道他的那些女人用了他多少钱。我老爸带着他那肯定已经不太饱满的荷包灰头土脸的开始在家里定居。我妈冷眼旁观了一个时期,不久之后她悄悄地但是也是坚决而迅速的和她的那个男人分手,又把她这几年从老爸身上搜刮到的一笔数额也不算小的钱和她自己的工资收在钱包里并紧紧勒住钱袋的口,然后坐回老爸身边开始一边吃老爸的喝老爸的一边连刺带嘲的挖苦老爸。老爸在受不了挖苦之后不由得回嘴说你看我过一阵子再开一间公司离开这个家,我妈总是坐在沙发上跷着两郎腿说你开啊你有本事开啊。后来我认为我妈说你开啊的时候她的心里也不能明确的知道自己是不是希望我老爸真的再跑回到生意场上并且再次离开她。一九九五年就是在以我老爸赌咒发誓说不久之后一定再开间公司和我妈半愿意半不甘的说你开啊你开啊这样的争吵结尾中渡过的,从此奠定了他们每天平均一小时吵一次架的日子的序幕的基础。不过无论是我老爸还是我老妈,谁都没有想到一九九五年结束的最后一份生意是我老爸今生最后一份生意正如那个一九九五年离开我老爸的女人也正是他老人家今生最后一个情人一样。一九九五年的时候,他们进入了老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