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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2002年秋天,小孙女要满周岁了。孩子满周岁,乡下城里都兴做周的。我并不喜欢这种习惯,可因为她的复杂身世,我破天荒地为一个小人人考虑了那么多,那么细,那么久。就因为她有一个城里的知青爷爷和一个与她爷爷并无血亲关系的爸爸,又因为她是在城里谋生的山里人的——汉族爸爸和蒙族妈妈的孩子,还有关于她这个家的那么多艰难悲惨的故事。做!还要好好做!我对着怀揣忐忑前来征询我意见的儿子说。 给孩子做周,城里规矩和山里规矩各不同,我把它们全捏起来,土洋结合,杂拌。……请客、买蛋糕、购童车、生日照、红皮蛋、剪胎毛、起名字、爬地抓周……。喜气洋洋中,我心底悄悄泛起了一股沧桑感,喉头老想哽咽。
■还没有听到儿子叫我一声干爹,我就离开了那个大山皱折里的小村庄 次年秋,招工指标几经辗转,失而复得,在有了“一夜白头”的真实体验后,幸运之光终于照射到了我头上。我们是同一批知青中最后的三男一女。头天傍晚,收拾完行装,把未尽事宜交给后来的知青,我们相约走过留下我们青春血汗和眼泪的村寨田野,越走话越少。待天黑返回坐在小桥头,面对黑黢黢的大山,竟然无话了。突然,那个曾跪在松毛堆上对天乞求“想吃点肉啊——”的初中男知青猛地窜起,带着哭腔冲大山狂喊“老岩子呀——老子从此撒尿都不朝你这个方向!”他在那里伐木差点丢了小命。没人应和。沉默中,我感受到了人们内心的起伏跌宕。 就有这么巧合,离开乡下的日子与下乡的日子竟然同月同日,仅在时间上相差两小时。临行时,儿子全家带一篮鸡蛋一只鸡来送我,那是合了山里送亲人出远门的规矩的。儿子的爹对我说:“亲家啊,娃娃小,我替他给你杀鸡了,等他大了,再让他孝敬你。”现在想来,那是不是冥冥上天的暗示?他那时候就把这孩子托付给我了。从公社粮站兑换的粮票已经给了儿子家,此时我从破军用挎包里能拿出的,只有一本笔记本和一支钢笔,我说:再难也要给娃娃念书。我没有带走鸡和蛋,不是因为路途遥远颠簸,而是因为它们对于那个贫寒的家来说,是很能派些用场的。 车到大垭口,我猛地从货箱里站起,朝后眺望。村口那小黑点似的人们,那里的村庄山林……。车轮掀起的滚滚红尘,把它们渐渐地遮掩,伴随我一生的牵挂,从此时,便开始了。 没听到儿子叫声干爹,我连遗憾都来不及有,一下就被崭新时代的火热生活淹没了。我们那一拨青工近两千人,绝大部分是知青,几乎一进厂就投入了“争当新长征突击手”、“争做八十年代新一辈”的潮流中。在“振兴中华”口号的激励下,拼出一切地读书、学习、工作、革新、破记录……。那是从未有过的热情,那是从未有过的投入。八十年代,化肥厂建成投产,从我的手中诞生了第一粒尿素;八十年代,我们达到并突破设计能力;八十年代,我们的产品获国优称号……。从那个年代真诚走过的人们不会否认,那是一个火红的年代,那是我们激情燃烧的岁月。 日子就这样呼啦啦地过去了,其间,除了不断地给儿子家寄粮票包裹或托人带化肥外,我仅见过儿子的爹一次,那次是我请他来的。直到有一天,我的信被退回,我与他们的联系中断了。 那年深秋,因工作调动,“回去一趟!”的想法没来由地迫切起来,在办理调动手续时,对那里的思念突如其来地摄住了我,欲罢不能,于是,我又踏上了那块土地。从长途班车上下来,脚一落地,心反而一下安静了,急迫感即刻烟消云散。十里山路,在我的左顾右盼勾起的回忆中不知觉地走到了头。儿子家那村子变大了,用上了电,村口竹林那里,我卸下两个大包后竟茫然了:我找不着去他家的路。我向正在自家门口做煤饼的汉子打听,那汉子吃惊地看定了我,在得知我是当年的知青后,他带我找到那幢房子,低声自语道:“这个家,败了。”默默走了。 这便是那曾经有七口人的家了,或者说是住过一个七口之家的房子了。只轻轻一碰,那锈锁和门闩就掉了。推开印满水渍有些糟朽的门,拂破蛛网,走进这曾经热气蒸腾而今尘埃覆盖的屋子,我心凉了:屋顶稀稀拉拉余着几张瓦片露着铅灰色的云层,地火塘里茅草茂盛;那被烟熏得发黑的土夯墙上,居然长出几块绿茸茸的青苔……。腿软了,我跌坐在门槛上。阴郁的天空下萧瑟的秋风里,我竟自打了个寒噤。“这个家,败了。”我喃喃自语重复着那汉子的话。 ■在老人涕泪横流的讲述和村人同情的感叹中,我欲哭无泪心如刀绞 儿子的奶奶是在小学校前的河堤上找到的。她衣衫褴褛,佝偻着身子拢着个小油漆桶,桶里几块奄奄欲熄的木炭,面前放着几根自制的准备卖给孩子们的小麻花,深秋的风拂动着她满头的白发。那一刻,我的心仿佛是被揪了起来,这就是那个慈眉善目的大娘吗?我问自己。认出我来后,她一下就哭了,拉着我的手连声说:对不起你哟对不起你,我没给你看住娃娃呀。村人们闻讯来了,在老人涕泪横流的讲述和村人同情的感叹中,我听到了一个悲惨的故事。这故事在我找到儿子后才有了下面的一个基本完整的轮廓。 ……我走后不久就土地到户了,靠几亩山地养活一家七口人实在很难,儿子的爹就外出做工去了。一个山里种地的汉子,身无所长,除了卖力气,能做什么?在山外游荡的日子里,他要么找不到活,要么找到了活也只够糊自己的口,要么做了活就干脆拿不到钱。又因为性格刚烈,受不了气,不时还会横遭棍棒给叉了出去。这样,年年外出做工,年年无功而返。而家里就靠一个妇人操持地里的营生和六张嘴的生活,可以想象有多么难。 读三年级的儿子就是在这时辍学的,成了放牛娃。孩子与牛同眠,和牛说话,撒尿给牛吃,偷盐给牛舔,那牛与他很有感情,起卧行走就只听他的。有一次在地里儿子同一大孩子发生争斗,这牛竟把那孩子顶到地埂下去了。要使牛的人家若不把儿子一块叫上,那牛即使到了地里也会拖着耕具跑回来,拦都拦不住。于是,人家只好把儿子一块租了去,只要儿子在地头,睡也好,玩也罢,那牛就听话。这样,儿子小小年纪就开始分担起家里生活的担子了。儿子后来对我说,他对牛的感情比对人的好。这牛后来被人偷去了,据说是那邻省的贩牛人干的。按照那牛的脾性,毫无疑问地很快就会变成人家砧板上的肉。儿子为此悲痛欲绝而大病一场。 大概是实在活不了人了,儿子的妈与邻省常来这边山里买牛的贩牛人勾搭上了,终于有一天,她带着尚在吃奶的小儿子不辞而别,与贩牛人私奔了。闻讯赶回来的男人被这变故一下击倒,得了山里俗称的“气鼓病”,肚子越胀越大疼痛难忍。为看病,儿子家几乎借遍全村,凑了两三百块钱。祸不单行,去城里看病的他在街边要水喝却中了别人的麻药,昏迷中,钱被悉数掠去,回到家便卧床不起。儿子的妹妹也在这时辍学了,小兄妹在村人的帮衬下扛起了照管父亲和全副生活的担子。许多年后,儿子一说起妹妹辍学的事情都自责不已,他总是觉得那是自己没本事的结果。一年了,儿子家终日弥漫着草药浓烈的气息,药渣在门口空地上堆成了一坐小山,儿子的爹的病没见好反而日见严重,浮肿已到腿脚。后来的日子里,在爹痛苦的要求下,儿子每天都要用大号针筒从他身上抽出一筒筒的黄水,以减轻其痛苦。到头来,这个刚烈的山里汉子终于没能熬过那个阴霾的秋季,他扔下这个残破的家,撒手走了,是睁着眼走的。他的眼皮多少人都没能抹下闭上,是儿子哭着念着用手摩挲了一夜才合上的。他爹走的时候,儿子的哥哥因为抢劫而被收审,儿子带着妹妹披麻戴孝守灵扶棺父亲送上了山,回来后又牵着妹妹的手,两个小人挨户走遍全村,跪谢村人的帮助。我问过儿子的奶奶,为什么不给我递个信?老人说:那个犟牯子不准,还把你的信藏了,现在都找不着。后来问儿子,儿子说,爹认为好的时候没请你,现在这样找你不合适。我心欲碎。 儿子的爹死后,远房亲戚把儿子的奶奶接走了。家庭的巨大变故令孩子早熟了,那时儿子才十五岁啊。他后来对我说,当时就想:爹妈没有了,哥被关了,要带着妹子好好过日子,要把爹生病和处理后事的欠债都还清,甚至还想供妹妹回学校再去念书。小兄妹俩相依为命过了段时日,却不想飞来横祸。在乡集市上,卖菌子的妹妹被人贩子拐走了。儿子提了把斧头追出数十里,一直追到邻省地界,几天几夜过去,他没能寻到妹妹的踪迹。兄妹俩就这样被分开了,谁想到,这一分就是十年啊!这次是把这少年的精神打垮了,一跺脚,他与一帮挖矿人去了中越边境那个三不管地界掏矿洞去了。我知道那个地方,那营生是“沟死沟埋,路死路埋,垮洞鬼都出不来”的啊! …… 欲哭无泪心如刀绞。我带来的两个包里的东西有一半是给儿子带的呀,可是他连同这个家都消失了。“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我脑袋里老转悠着这两个词,没法让它们停住。老天不公啊!谁能想象所有的厄运竟然都集中落到一个家庭的头上?我不愿相信,可它却是真的。 我留下除买车票以外所有的钱和那两个包,也留下了我的地址和联系方式,我嘱咐大娘,儿子回来就让他找我。从那时起,我感到了责任,带着他!好歹且不论,我们一起走下去! 那晚,我独自一人去了后山。面对着“老岩子”,只一声喊,我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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