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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宗与川端的艺术风格 乔远山 大家知道，一个民族由于其特有的民族心理，往往造就不同的文化传统。而川端又是特别着意于从民族的历史和文化着寻找自己的归宿，宣称自己是立足于日本的传统美学，决心成为地道的日本作家。特别是二战，日本的失败对川端是一个巨大的打击，他从《追悼岛木健作》一文中写道：“我现在深感自己的生涯尚未出发之前，就已经终结了。只有独自一人回到旧山河中去，我业已死去，此后除了日本悲哀的美之外，连一行字也不想写了。”事实上，从一开始创作，他就一直潜移默化于日本的传统美之中。 铃木大拙在《禅与日本文化》一书中指出：“西方人的心理是秩序的即逻辑 的，东方人的心理则是直觉的。直觉式的心理当然有其自身的弱点，但它在处理生活的根本大事诸如宗教、艺术、形而上学等相关事情的时候，就显示了它无比的优越性。”而日本的传统审美意识，可以说更是偏于感觉的、情绪 的，讲求的是一种淡雅的余情余韵，其中真诚、物哀、幽玄是贯穿日本文学的三大美学理念。而这三大美学理念，是有其传统渊源的。大约在一千年前，就产生了灿烂的平安朝文化，形成了日本的美，产生了日本古典文学的最高名著，在诗歌方面，有最早的敕撰和歌集《古今集》，小说方面有《伊势物语》、紫式部的《源氏物语》、清少纳言的《枕草子》等，这些作品创造了日本美的传统，影响乃至支配后来八百年间的日本文学。特别是《源氏物语》在川端看来那是日本最优秀的一部小说，至今没有一部作品能够与之相媲美。而《源氏物语》是深深地渗透到我的 内心底的”。少年时期，过早地就丧失了亲人，早成孤儿的川端便整日浸渍在这古典文学名著之中，很明显《源氏物语》对作者以后无论是作品风格还是 在内容表现方面都有着不可磨灭的痕迹。而平安朝时期，也就是《源氏物语》的创作时期，往生净土、生死轮回的佛教思想已经极为流行，影响深远，已经深深契入了日本人的心灵。同时，在《源氏物语》中所表达的思想内涵也便深深地打上了佛教思想的烙印。况且《源氏物语》中所表现的那种优雅闲适的贵族生活，缠绵悱恻的男女恋情，以及生死轮回的无常观和川端的气质十分相投。据川端称他曾是将军 的后裔，而现实的少年生活，与他想象的贵族生活距离是那么遥远，并且由于亲人的相继去世，使他过早地领略了人情孤独的滋味，感受到人生无常，这种家族心态和后来人生的经历，无疑是造就川端孤独的悲哀美学的一个重要因素，再加上《源氏物语》对少年川端的濡染，使得川端与日本的传统美学更加贴近，而在日后的作品中，更是 成为他每每表现的内容。他的作品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蕴涵着淡淡的哀伤，而这正是日本美学的正宗——以悲为美。 川端的作品大多表现了这种精神，以其带表作〈雪国》为例，《雪国》写的是坐享家产、无所事事的岛村，三次到多雪的北国，邂逅当地的少女驹子，并与之发展到情爱，在第二次去雪国途中，又遇到叶子，也流露出一番倾慕之情。虚无思想甚重的岛村认为人生的一切努力和营求都是徒劳的。而最后，由叶子在一场大火中死去，岛村最终离开雪国而告终。岛村人生如梦的徒劳的喟叹、驹子爱而不得、叶子对意中人生死两茫茫的忆念，再加上雪国的清寒景色，使整篇小说充满着一种悲凉的基调。特别是最后叶子的死，在岛村也就是 作者的审美中，叶子的死似乎并不是什么十分悲惨的事情，其中还透露着一种美，莹白的雪地、璀璨的星汉、耀眼的火光，这一切所构成的画面甚至可以说的优美的，而叶子——岛村精神上的恋人就在这样的场景中悄然而去，而这时“当他挺身站住脚跟，抬眼一望，银河仿佛哗的一声，朝岛村的心头飞泻下来。”作者写 的是这样美，就在这美的极致之中来震颤人们的心灵。在作者看来，叶子似乎并没有被大火烧死，而是“内在生命的变形以及那变迁的过程。”作者感到其中有悲有美、即悲且美，或者说，正是因为有悲才有了美。 这正契合了自《源氏物语》以来形成的日本传统美学理念，以“物哀”为其基本精神，即认为在人的种种感情中，只有苦闷、忧愁、悲哀——也就是一切不如意的事，才是使人感受最深的。而在其他作品，比如《名人》中，秀哉名人在同大竹七段的对弈中，把生命全部倾注到围棋艺术之中，在棋风败坏、人格低下的对手挑战下，他在重病之际，仍保持着一种热烈追求艺术的理想，虽然最后以名人的失败而结束对弈，但名人在对弈中向人们所展示的精神力量是伟大的、悲壮的。因对弈的失败而导致了生命的结束，而正是这悲壮的生命才给了艺术以美的震撼人心的力量。美是在悲之中表现出来的，而悲中蕴涵着美，悲与美在川端的艺术作品中在一个和谐的统一。 日本的这种以悲为美，对世事无常的喟叹，深深地契合了日本人的心灵，他们认为只有在无常的片刻停留中，才能显现出生命的光辉、存在的价值。日本人最鄙视的就是在死面前犹豫不决，缠绵悱恻，他们向往着能够象樱花随风而逝那样走向死亡，这种对死亡的态度正是与禅的教义完全吻合。日本人没有什么特别的生命哲学，但却有死亡哲学。他们崇尚是的寂灭为美乃至死亡为美。樱花之所以备受日本人青睐，就因为此物易落，最能唤起日本人特有的无常感，对樱花的赞颂，实际上就是最生之无常的咏叹，这和佛教中的“苦”谛和“灭”谛是一脉相通的，佛教中”的“苦”谛认为，人生是苦的，按业报轮回的说法，正是因为上世的罪业（因），才在今世上受苦（果），鉴于此，它认为人生的最高境界就是 涅磐（死亡），当然，佛教的涅磐与人们通常说的死亡是有区别的，他们所谓的涅磐是进入到一种无生无死、无思无念的永恒的极乐世界。这样的教义与日本人特有 的民族心理是遇合的，极易被他们接受并发展成为自己的人生美学观点，认为人生是悲哀的 ，死亡是美丽 的，武士道、剑道如此，文学美学理想上更是这样。川端作为表现日本人精神实质的作家，在作品中自然要有意无意地时时流露出这样观念。所以，我们可以说，日本传统美学最基本 的精神——“物哀”这美学观念，正是佛教中的禅宗在文学上的一种表现，而川端也正是浸润在这种文化氛围之中。所以，由此而产生的川端美学中”的虚无思想即人生无常、悲哀死亡的主题，并不单单可以拿来与西方的虚无主义、死亡哲学相提并论，而是有其深厚的民族心理和传统文化作铺垫的，实在是一种禅宗在文学上的异化，是一种东方式的受禅宗文化濡染的“虚无”思想，而有着特殊的审美情趣，也正是由此，决定着川端其独特的艺术风格，也正是对这种日本文化心态的展示，才使川端在文学上独树一帜而在世界上带表日本的现代文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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