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 生 活

我于早期写诗之际，基本属于堆砌词藻阶段，而且读过许多东西，以为收益匪浅。如今反思起来觉得当初实则不然，并有误入歧途之疑。我那时侯一心一意想把文字按照我的想法组合成为不仅可以自我欣赏也让别人赞不绝口的形式，事实证明我完成的只是一些形式，或者不知所云，或者言不由衷，或者词不达意，还把我辛苦得非常吃力。

当我觉得我排列的句子稍微流畅一点，发生于我一无反顾地放弃了一直所从事的机关工作，我开始把从前所崇尚的一切彩环统统视为粪土，完全处于绝对自我的生存状态。原来我的身上积满尘土，好在被我突然抖落许多许多。比如写诗，再也无视那些清规戒律，一层一层揭发自己一点没留情面，没像往日那样总是伪装自己。我早期的习性是，企图通过文字寻找美的概念，若找不到就违心的捏造，一次一次与我自己开着空虚的玩笑，劳心伤神且无起色。不知不觉之间我从昏厥迷中渐渐苏醒，随即也从语言的幻觉里正在回归一种真实。真实的货色虽然并不一定光彩夺目，却难以掩饰其求生般的鲜活与必要时的壮烈。

诗歌即使处于刻骨的状态，依然无法保护自己，更难拯救自己，这是我的切身感受。诗歌给当事人都带来了什么，我们自己心里有数。当我听说食指在疯人院获得相关奖项，我几乎要流泪。还有海子、戈麦、顾城、阿橹等人的归宿，同样让我百感交集。没被诗歌迷乱心神的诸位同道，只好通过诗歌偶尔玩味种种感觉自慰自娱。每每有人与我提及诗之类者，我往往会无地自容，竟恨不能钻进地缝，仿佛做了见不得人的羞事。让我以诗示人，更加不情愿了。我失去了当年厚颜无耻地不停卖弄自己推销自己的那股不到黄河不死心的热情。

每当看到我亲自制造的几大本子文稿沉睡在我的角落，总是有些哭笑不得：目前，这几乎是我唯一的遗产，如果我的命短。除此之外，万一我还能活很长时间，将来我给后代还能留下什么尚无所知。我当然挺希望能在有生之年飞黄腾达进而耀武扬威，看来仅靠造句已难完成这一过程。只有采取别的手段，比如投机倒把、见利忘义等等。这年头被贬值的不仅仅是诗歌，同时包括汗水、仁慈以及软弱。不过，无论挖空心思怎么想怎么做，都有方方面面的倦意劳一阵一阵向我逼来，企图把我摧毁。我并不是一个特别坚强的人，我之所以继续立于世上行于世间，不是受到诗的鼓励而是通过简捷的句子稀释自己。客观地说，诗歌并没给予过我任何积极进取的勇气，但每当我悲愤之初或者烦恼至极，无论躺在床上坐在车上哪怕走在路上，把纪实的心情复制下来，满足一场自我宣泄，就会变得心平气和。人各有异，无论采取何种方式，能让自己心平气和乃是维系生命的特效良药。不止一人声称我的有关文字记录总透露着一番苍凉，所言不无道理。正是我把覆盖心地的万般苍凉即时剥落下来，才没积郁成疾或者不幸遇难。

我对于坚以前的作品和愈心焦的诗特别喜爱，格外关注他们，可惜老于开始故弄玄虚（可能我的鉴赏能力没相应地提高），小愈去向不明（听说正在服刑），我就觉得再也无诗可以读了。无诗可读可不是好现象，一者我的时间不好打发，二者相关书刊少了一个读者。能促使我去花原价购买正版书刊的理由，就是里面能有我看重的作者的踪影，比如除诗之外若有刘醒龙、谈歌和刘玉堂的小说。我曾投资两块钱人民币随意购买了一期两年前出版的《星星》诗刊（定价：5.50元），被我冷落数月之后，一个偶然的机会信手翻动一下，一个名叫谢湘南的诗人让我产生兴趣。我对谢某产生兴趣的原因不是该期（2001年第8期）刊登他的长诗（选章）《光与影》，而是诗后面的附记《我拿什么奉献给你》。他在附记当中提及春节期间，他在空寂的居所里诞生两首即兴之作，被我一睹为快，轻轻触动了我。

一首是《关窗》:

天空又现阴冷

风越刮越大

我必须把窗户关上

才能守住自个儿的温暖

早上醒来

我望着空寂的房间

世界在这一刻静得可怕

五分钟过去

十五分钟过去

      二十五分钟过去

      风扑着昨夜

      未关的窗口

      我已无心关窗

风仍在不停地进来

      堆在我的面颊上

      嘴唇上

      告诉我

      昨夜的梦

      为什么那么冷

一首是《年初二，深圳的一碗面条》:

你没法知道这样一碗面条的滋味

      你也没法知道

      我用什么样的音乐

      下在面条里

      当作它可口的调料

      除非你也是

      你也是

      独自一人

      在这样的时候

在异地

      在写过一首忧郁的诗之后

      在了望

      运动

      世界的一切

      暂停之后

      独自将面条

      慢慢吃下

      吃出热汗 

上述两首展现日常生活状态之“生活的逆向诗歌”，真实、饱满而又通畅自然，让我始于主人的诗歌现场感受到了更多的东西。诗是倾吐情绪的一种方式，有的倾吐自我的情绪，有的倾吐公共的情绪；有的倾吐具体的情绪，有的倾吐虚伪的情绪。诗人企图倾吐什么并不重要，都有谁会买帐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否在自欺欺人。 

       我们不难发现，在我们最基本的生活内容里面，诗情画意往往荡然无存。我们在被生存与发展的途中时时突现的琐碎、郁闷和疲惫纠缠不休，鄙夷、误解和嘲弄之类也不停地袭击我们，在这畦浊流中若能淘出露珠般清凛凛的诗来，哪怕也像露珠那样转眼即逝，也很难得。露珠的生命虽然短暂，世人既然还都知道自然界里有种物什名叫露珠，足以证明露珠曾存在过，无论是在何时何地，而且层出不穷。蜜蜂制造蜂蜜，诗人生产诗歌，可见诗人远比蜜蜂更有一番超凡气概。毕竟蜂蜜人人可食，露珠只是一种极难引人注目甚至可有可无的饰品而已。

诗人的功能也有特异之处。如果是成功者，诗就成为光环走到哪里亮到哪里；如果是落魄者，诗就成为路障令你寸步难行。身为诗人，尤其身为一个未名诗人，如果你在诗外时运不佳，就会什么滋味都有。我无意中翻弄出来几年以前做的一段生活纪要，现录于此：

你怀疑你已经行至路的尽头。

没谁真正理会你的苦衷，人人都是那么遥远。

雨中有雪。

雪中有雨。

这是这个冬季的最后一场雪吧！

这是这个春天的第一场雨吧！

雨雪交加，发生在黑夜里。当你走到室外，才读到了这部大自然的作品：雪如处子停歇于地，雨若游丝隐形于空。与雪相融心并不冷，和雨相依身亦没湿，惟独路难走了。

本来你想睡个懒觉，中午再去上班，单位有人打来传呼，请你速回公司。你颇不快，按原计划慢腾腾地煮碗面吃。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能有什么急事？你头顶的天空已经岌岌可危，几乎不透气了，又能向谁诉说？

上班，虽然晚了点，公共的天空没塌下来。

下班，虽然早了点，自我的天空愁云依旧。

 或男或女分别有人一遍一遍打你传呼，首先是有急事请速回话，然后是请你务必回话。果然如你所料，对方有些琐事拟求于你。你叹口气，冷漠而含糊地应承下来随即弃于脑外，一点也不在意你这样做将有损于你固有的形象。你在许多人的心目当中属于讲义气守信用的类型，但是无人体谅这种类型的人兼任不幸的人多么疲劳。人人都为自己活着，而你似乎是为别人而生。至今一无所成，这恐怕是重要因素之一。你就要垮掉了，同样需要甚至迫切需要帮助之际你才发现原来你特孤独。

你在一篇小说当中读到吃饭事宜，感觉自己有些饿了甚至处于较饿状态。车上有位小姐正在吃着一个烤成金黄色的白薯，更刺激了你的食欲。顺路买了四个馒头，回到家后做荷包蛋，又在汤里放些羊肉。

你遗弃于阳台上的蔬菜已有三种腐烂，只有冰箱里的黄瓜还可以吃。其实你只吃了一个馒头，喝了一碗有蛋也有肉的热汤，肚子就很饱了。

然后读完那篇小说（是躺在沙发上读完的）。

然后走进梦里（是躺在沙发上做的梦）。

──你与一个孤独的人两情相悦。她仍然是一个处女。她仍然还有些矜持。当时你想，你这样做不算愧对谁了。总而言之，有人首先离开了你，何况并不情愿回到你的身边。

好梦难圆。

                                   1998．02．19．

    从中不难看出，一个很无奈的诗人简直不是诗人。因为我那时候商海失利情场失意，每天都在考虑如何节衣缩食尽快还清债务，日子过得一塌糊涂，诗兴也就被压迫得奄奄一息。我很庆幸我没因诗成名，否则我将陷入更尴尬的境地。

  2003.09.09-10．于北京•左家庄/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