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老师，请看我的吃文，里面有观音土等：

　　吃遍天下（童年纪事五）
　　作者/赵云将军

　　上

　　亲朋好友都认为，我的肚子是有一点点古怪的。

　　他们都知道我从小喜欢品尝一种俗名叫“马桑泡”的毒果，吃过后不仅安然无恙，而且精神抖擞，身体越发强壮。所以我的肚子就被大叔大婶们称为铁肚。其实他们说的是胃，我的胃好像是铁胃，似乎没什么不可以消化的。

　　可是好花不常开，好果子不常在。在没有马桑泡的季节里，我多数时候也只好跟着大家一起挨饿了。不过虽然偶尔会把地上的圆石头，误以为是馒头盯着不放而且流下口水，但我能吃到的东西依然比大叔大婶们多姿多彩。

　　因为我有个大我五岁的堂哥，总是率领着我去寻找一些甜蜜的野菜野果，打整一些肥美的飞禽走兽。总之只要是土里出的，以及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凡是我们能打整到并且感觉能吃的，都要品尝体味一番。

　　最幸福的日子是每年端午节，家里无论如何总要想方设法借点米来包粽子，弄点面粉来蒸包子。包子没肉就用白菜作馅，照样美味无比。吃过粽子包子后堂哥就要喊我一起上山挖药去了。每年的端午节老天似乎都要下雨，但毕竟一年中肚子里难得有粽子包子撑着，所以在雨中上山也很快乐。

　　山上的药其实我们不认识多少，只睁大眼睛寻找几种可以当场品味的好东西。一种叫做“鸡腿根”，模样似野山参但味甜可口。另一种称“猫儿眼”，是一种像黑豆的小东西，但却长在地下，美味无比。还有一种“野土瓜”，深藏地下难挖得很。另有一种叫“倒竹散”好找好挖，却是不能生吃，要带回家煮熟，熬熟后味道当然不错，粉丹丹的如面条般柔软而爽脆。……

　　可惜的是一年只有那么几个寥寥可数的节日。节日之外的难熬时光，以1974年为甚。那年我8岁，虽然早已不穿开裆裤了，却还是整天翘着肚子东瞅西瞧，寻找可以下咽的东西。高翘着肚子是我们那批小孩子的独特风景，因为品尝的野菜野果太多而很少欣赏肉食，久而久之虽然手脚骨瘦如柴而肠胃却早被撑大了，俗称“砂锅肚”。确实很壮观。

　　1974年许多农民家庭开始挖一种白泥来吃了，那种白色软泥据说也称“观音土”。我家自然也不能幸免。那“观音土”不知道是不是观音菩萨制造的，实在难吃得很，而且吃多了就肠结，那滋味常令我在心里几百遍大骂观音菩萨全家缺德。不过堂哥总有办法偶尔弄些飞禽走兽来打牙祭，以减少观音菩萨被我们辱骂的回数。

　　堂哥的办法之一是在街上偷了一个汽车轮内胎，给我们每人制造配备一支橡皮枪，叫我们不管是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凡是能用橡皮枪打到的就放心大胆整死再说。于是麻雀老鼠之类日子就慢慢难过了，到后来只要看见我们就尖叫不已溜之大吉。其实因为饿的没了力气跑远，我们大多数时候只是在家居附近守株待兔，看见有任何飞禽走兽就放它一枪。命中率常常很低。

　　幸好也有用不着橡皮枪就能摆平的动物。在守株待兔（其实是守株待鸟）的间隙，还可以注意是否有蜻蜓之类小飞禽、蚂蚱之类小走兽，都是非常美味的肉食品。而且这两类小东西全身瘦肉，绝无浪费之理。如果运气好，还能在山沟里逮到青蛙和石蚌，或者扒到螃蟹，那一顿美餐就将如过年一般热闹了。吃完了拍拍肚皮，有一种很满意很踏实的感觉。

　　那样的感觉后来读了书才明白，其实就叫做幸福呀。拍着涨鼓鼓的“砂锅肚”时我想，在这欢乐的日子里其实最高兴的是观音菩萨。因为那时我们心里已经忘记了可怕的“观音土”，也就想不起来还要继续乱骂缺德的观世音菩萨全家了。

　　中

　　冬天到来的时候，能用橡皮枪打到的飞禽走兽也很少见了。

　　那时候我大哥在外求学，家里喂大的土猪全要杀来卖钱供他读书。我和小弟小妹翘了“砂锅肚”看着肥硕可亲的猪肉在集市案板上慢慢减少，心里无比仇恨宰杀并帮着卖肉的杀猪匠。堂哥也在旁边看得流口水，忍不住狠戳一下我背心嚷道：懒得看他 妈 的了！走吧，我们打斑鸠去。

　　斑鸠是一种如鸽子般大小的野鸟。冬天的斑鸠很好找到，因为觅食不容易，它们常呆在叶子枯萎的老树上打瞌睡。可惜我们的橡皮枪武器装备落后，力气太小且枪法过差，偶尔碰上好运气击中一只，还要追着受伤的斑鸠跑老远才能逮到。不过幸好一只斑鸠的肉，足以让一个人的肚子再度威风凛凛。

　　除了斑鸠，似乎没什么更好的狩猎对象了。野兔凭我们的力气是很难追捕到的，蛇在冬天也是看不到的，就连一些可口的植物，都早已没了踪影。不过放牛的时候，偶尔会在生产队堆成一蓬的苞谷杆中翻找到漏瓣的苞谷米(玉米棒)，可以将苞谷杆拿来引燃一堆干牛粪，用来爆苞米花果腹。只是发现漏瓣苞谷米那样的机会，实在也是微乎其微。

　　于是又只好继续时常吞咽“观音土”。那是一种惨无人道的食物，不堪回首，不愿多想。多年后我和大哥有时总觉得无法沟通，我就想那是因为他没吃过“观音土”的缘故。他在外读书，哪知道家里常有揭不开锅的窘境。还是堂哥亲切，总陪我一起挨饿。

　　堂哥的豪情壮志，是长大了当一个杀猪匠，可以每次帮人杀猪就饱餐一顿肉。但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他后来意外地成了一个木匠。堂哥平生到目前为止其实就亲手操刀杀过一头猪，一头受伤的野猪。那是一次我俩在一处叫石旮旯的地方砍柴，拔开杂草丛忽然发现一头断腿的半大野猪躺着哼哼，我俩对看一眼，知道这是谁用土炸弹捕获的猎物，猎主尚未及前来查看。我俩四周张望一圈，又对看一眼，点了点头，心有灵犀一点通，堂哥一把抱起野猪就跑。回到家我们还心有余悸，喘着粗气偷望门外，怕猎主追上门来。

　　确认无人后堂哥用锈柴刀捅死了那头奄奄一息的野猪。那天下午我家和堂哥家全部十二口人共聚一堂，饱啖了一顿鲜味难忘的山珍。几年后有位高中女同学描述野猪肉粗糙难咽，我大怒跳起狠狠奚落了她一顿，直到她涕泪横流方罢休。

　　说起来冬天的日子实在难熬，野猪虽还偶尔能看到，可怜土炸弹难找。好东西们都躲起来了。不过冬天我们也吃到过蛇肉，那福气是一个死人赐给的。生产队里的马大叔饿死了，挖坟坑的时候挖到一堆菜花蛇，大人们都纷纷传言不吉利，是不是该换地方挖坟。我和堂哥却偷偷咽着口水，等大人们换地方挖坟去了，我俩一批的大石头砸下去，然后拖着一节节砸断的蛇肉一溜烟就往家跑。

　　蛇肉的美妙是不用多说了。只是后来读钟阿城的小说《棋王》，看到他说蛇肉不能沾铁，要用瓷碗来蒸，沾铁则腥味就重了。心想小子纯属胡说八道，要的就是那腥味，没腥的东西如观音土那般淡漠无味，吃不死你才有鬼了。

　　不过后来我也有对蛇肉厌烦的一次。那是成年的我终于弄到一份领工资的活计从此不用在土里刨食后，有个生意人专门从事收购各种蛇的勾当，此人很奇怪，得蛇后只要蛇皮和蛇胆，蛇肉就白白送我了。那一个月我邀聚了一批猪朋狗友狠吞蛇肉，各种花样的吃法都使尽后，忽然之间大家恶心不已，听说蛇字就身上起鸡皮疙瘩，看到蛇肉便喉头发痒要呕。于是大家开始破口大骂收蛇人残害野生动物。

　　当我跟着别人大喊要保护野生动物的口号时，似乎忘了自己早就吃过青蛙蜻蜓之类。原来人是如此的容易满足，当肚子挺翘起来的时候，思想便开始崇高了。

　　下

　　冬天虽然难熬，毕竟终究会过去。当马桑树发芽的时候，万物复苏，我和堂哥关于吃的花样终于又可以翻新了。

　　真正的好日子要从五月份才开始。五月春正浓，喜鹊早就喊，乌鸦也在跳，更妙的是它们叫过之后要下蛋。我认为什么蛋都比鸡蛋好吃，因为鸡蛋没有我们的份，要拿上街去换盐。没机会吃到的东西就要在心里认为是坏东西，因为忍不住流口水总是很难受的。我只看见过堂婶吃鸡蛋似乎敢于毫不留情，那也只是在给我堂哥添了妹妹之后的一个月时间里。

　　从旧历的五月开始，除了各种鸟儿要下蛋，松林里的菌类也会长出来了。最好吃的是一种叫“鸡枞”的菌类品种，爆炒或煎汤皆可，即使没油用白水煮出来也是鲜美之极，含在嘴里滑溜着，咬嚼起来是一种很缠绵的感觉。我长大了开始晚上会梦见女同学的时候，就想起咬嚼鸡枞的缠绵，忽然醒悟原来那就是爱情的味道了。

　　除缠绵的鸡枞，可吃的植物算是数不胜数。苦马菜、红苕叶、南瓜尖、核桃花是家常便饭，豌豆尖则要打牙祭才掐来吃，因为掐得太多会影响豌豆结果实。不过总吃这些没腥味的东西会让“砂锅肚”越加壮观，还是要想办法偶尔打整一些荤腥下肚，才不会老是心慌意乱。

　　有一次我单独放牛，被大马蜂蜇了个满头满脸。丢了牵牛绳哭喊着跑回家，堂哥却兴致盎然地盯着我脸上的肿疱疙瘩，兴奋不已连声追问马蜂窝在哪里？不由分说扯着我便跑。到地头远远地看着堂哥点燃干麦草熊熊烧燎轰跑了大马蜂，我口里跟着喃喃地把马蜂家姥姥操了几十遍，心中畅快无限。把马蜂窝带回家，弄开蜂窝后原来里面全是肉嫩嫩的蜂儿，我眼泪不知不觉早没了，嘴角却忍不住流下另一种相似的液体来。马蜂儿的美妙是无法形容的，只不过后来读到了金庸小说的时候，看到大侠洪七公烧蜈蚣吃，不由得拍腿咒骂那些成规陋习实在害人不浅，小时候因为大人说蜈蚣有毒而且其长像又没有马桑泡好看，所以我们看见蜈蚣只会狠狠踏上一脚，从没想过此物尚可入腹，就此酿成不能与洪七公比肩的终身遗憾。

　　不过虽然讨厌蜈蚣，我与癞蛤蟆却不见外。雨季到来的时候，它们会偶尔跳到我家屋堰坎上来，我和堂哥不由分说举起破口袋猛扑上去将其罩住。去其癞皮之后，其实与石蚌毫无分别。弄熟后肉嫩味鲜，含进嘴里几乎连同自己舌头一同吞入肚。多年后有机会陪宴，吃到过鳖肉，宴会主角指着大瓷盘里漆黑一团的东西说：黑家伙厉害，这道菜360元啦。可我看瓷盘里那死乌龟最多一斤而已，去其黑壳则肉不足八两，居然比唐僧肉贵重？不禁狠狠夹了一筷丢进嘴里，却感觉并不比癞蛤蟆肉好吃，不想再继续伸筷子。看着同桌食客风卷残云般不到一分钟消灭了360元，忽然之间心惊胆战，怀疑自己是不是生病了，怎的对如此美物没了食欲？

　　让我真生病是不容易的，虽然从高中毕业身高就被女同学列入“三等残废”的类型且后来一直保持不变，不过“砂锅肚”却早就消下去了，只剩下1.7尺的腰和87市斤的体重至今没变，但食欲却从小到大一直旺盛不衰啊。可恨那360元才半斤或者八两的乌龟王八败坏了口味，忽然明白原来吃是可以高贵到如此没有趣味没有人性，我对吃的美妙感觉便无可挽回地迟钝了。

　　于是关于吃遍天下的雄心壮志只好就此收场。癞蛤蟆遭遇乌龟知道是小巫见大巫，终于明白吃遍天下原来只是黄粱一梦。

　　2003.7.25—2003.7.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