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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爱一起上天堂(全文)
[楼主] 作者:神女峰  发表时间:2003/09/11 05: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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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爱一起上天堂

    5岁那年她的慈爱的妈妈带着满腹的牵挂与不舍,离开爸爸、

哥哥和她去了遥远的天国。她不知道天国在哪里,追问着爸爸吵着要带她去天国见亲爱的妈妈,哥哥望着爸爸眼眶里溢满的泪水连忙代着回答说那是很远很远的地方,要她长大了才能去的。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国家正处在内忧外患的艰难时期,中国的近邻苏联撤走专家,又逼着中国还债务;国内刚经历了三年自然的大灾害,人们在阵痛中积极响应毛泽东的号召:艰苦奋斗,自力更生,挺起民族的脊梁,建设伟大的社会主义新中国。

工人们拿出百般的热情与冲天的干劲,没日没夜地加班工作,作为技术员的爸爸更是加足马力,夜以继日地描绘,赶紧制作机械加工零件图纸,以完成上级下达的目标和任务。

他太累了,实在没有余力照顾好一双儿女。在万般无奈中,按照别人的安排接受一个农村姑娘再婚了。

从新妈妈进屋的那天起,她那短暂又幸福的童年生活便嘎然而止,命运给她了一个多苦多难的人生。

有一天,在剥莴笋皮时不小心被刀子割破了手指,血一下子冒了出来,她吓坏了,跑去找新妈妈。

“妈妈,妈妈你看我的手指,流了好多的血……

“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不就是流了点血,这么娇气,你又不是大小姐。”新妈妈满脸的不在乎,还边用她那一双鱼眼恶狠狠地盯着她看。

“记住,以后不许叫我妈妈,我不是你的妈妈,懂吗?”后妈再次发出严重的警告,她站在一旁怯生生地点点头,眼眶里满是伤心的泪水。

一年后,新妈妈给她添了个小妹妹,以后又陆续地添了两个妹和一个弟弟,她们家一下子由原来的四口变成了八口之家,而每月的生活费只靠爸爸一个人的工资开支。

从此她开始了全方位的家务劳动。放学回家后,她每天除了烧火煮饭外,还要负责全家人的洗衣,便桶的刷洗等杂务,并且还要带好后妈生的弟弟和妹妹,如稍有不慎没有完成安排好的活儿,免不了一顿皮肉之苦。

爸爸也有心痛她的时候,但他整天忙于工作,也是无法照顾她的,时间长了也任由她的后妈妈对她发号司令了,因为有几次爸爸对后妈轻声责备她要一视同仁地对待孩子们,后妈不仅跟爸爸大吵大闹,而且还认为是她告了状,以致于背着爸爸对她更是变本加厉地折磨她,打骂她。

夏季的一天,她因为煮饭时不幸被滚烫的沸水烫起了泡,当时她手里正端着一锅的沸水,由于被烫着本能地将铁锅扔掉,锅掉在地板上摔坏了。

后妈回家看见后,想到的不是怎么进行烧伤处理,而是叉着腰对她破口大骂:“这口锅要多少钱才能买回来呀,你这个败家子,就这一下就把它报销了?”

吵骂声太大,惊动了四邻,人们围了上来纷纷指责那位狠毒的后妈,见人打抱不平的太多,后妈也只是恨了她两眼就不在作声了。

好心的邻居大妈连忙找来凉椅,把她放在上面,几位大叔抬着她跑向职工医院治疗,因为她的双腿的上半部分已经皮肉分离了。

             

可能是没有妈妈的孩子,从小学起总有一些人欺侮她。而每次别人跟她吵架时说的那一句“你没有妈妈,我有,还给我买好多糖果吃。”会让她深深地感到心灵的刺痛,让她觉得低人一等,因此学生时代的她成为一个不言不语的老实人。

虽然她没有得到应有的母爱,却得到了来自敬爱的老师与小伙伴的同情与关爱,这让她幼小的心灵得到了一丝丝慰藉,感受到人间的真情与温暖。

比如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她在上学的路上脚被一块尖利的铁器划伤,没法走去上学,被同学告知了班主任,那是一个三十出头长得非常漂亮的年轻女教师,急忙赶到她的家里及时把她送到医院门诊包扎,她当时非常的感动,先前那种怕逃学被老师责怪的担忧一扫而光,只是泪眼蒙胧地望亲爱的班主任,点头答应她休息半天再回学校上课。

还有邻居的根柱,一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男孩,他总是为她的不幸遭遇深表同情,并自觉地承担了她的保护人,凡是有人要欺骂她,他就第一个站出来开口说话,为她而还击而打架。在她的心里,他就是她的哥哥,是她最信赖的朋友。

这两天她躺在病床上回想起好多往事,想起种种的辛酸,想起没妈妈的日子自已的艰难苦处,真是心事重重,思绪纷至沓来,乱七八糟地胡思乱想。

后母一般情况下是不会来的,只有她的亲哥哥每天送些饭来,爸爸也是偶尔来看一看她,他总是忙于工作,难得长时间逗留下来陪她。哥哥比她大了许多,也是不怎么跟她玩耍,所以她感到好孤单好寂寞,在这充满药味的病房里。

午后的太阳正以它最热辣的光芒照耀着大地,空气里飘浮着热腾腾的气息,直扑人的心底引起阵阵的焦燥情绪。

“青青,我来看你来了。”正在她伤怀之际,病室的门口出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那是她的小伙伴根柱。

根柱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样子透着儿童特有的天真浪漫。她觉得他很英俊,在她的心里是一个很谦虚很善解人意的好哥哥。见到他,她一下子就高兴了,想挪动身子下床来。他连忙奔过来阻止她:“别,就躺着吧。”

“来,吃桃子。”他从他的兜里拿出了几个红色的桃子,鲜艳欲滴,让人流涎欲滴。她接过那红灿灿的鲜桃就吃,他看着她吃的样子很开心。

“我给你讲故事吧,讲一个鬼怪的故事好吗?”

“不行,我晚上害怕的。”她有点撒娇了,这也只有在他的面前可以享受这种权利。

“那讲个红雨的故事行吗?”

“嗯”她点了点头,很专注地听他动情地讲述。

之后,他说要教她下象棋,然后就从他身后的书包里掏出了一盘很小的棋子,他们开始下棋。

这是她有生以来最开心的一天,也是这个假期里收获最大的一天,因为她学会了下象棋。在她看来,象棋是男人们,特别是大男人们休闲娱乐的方式,女孩子是不玩这个的,而她居然会了,真是觉得了不起。

暑假后,她开始了初中的学习生活,家务活动依然没有减少,相反是更重了,因为她的哥哥下乡当知青去了,而家里挑煤这样重的活儿又归了她。小小年纪的她要跟后母一样挑上七八十来斤,离家很近的路程对她来说也要歇上好几歇才能走回家的。

好在那时的她长得很高了,看去象是个大姑娘了,而根柱却很矮小,她常拿个头问题羞他逗他玩。

根柱与她一起升了中学,依然分在同一个班里做同学,她与他都很庆幸和高兴。

根柱的父母是厂里普通的工人,他们一家对她很好,对她的境遇很同情,常常叫根柱关心和帮助她。她只要有空也常去根柱家玩耍。有时遇上他们家吃好的东西比如煎饼之类,根柱都要叫她吃,她很感激,心里常想:若是生在这样的家该多好呀。

根柱的妈妈也是来自A县农村的,据他妈妈说他们家跟她妈妈爸爸是同乡且还是同生产大队,这让她感到与他们有很多的亲切感。于是,她也就从根柱的妈妈口中得到了许多有关自己亲妈的事情。

原来妈妈还是一个初中生,跟爸爸是同学,在学业完成后同时考上并进了这个厂。根柱妈妈说她的妈妈人长得很美,脾气好又温柔会体贴人,她那时在职工医院当护士,很受病人的喜欢。

根柱妈妈进厂还是妈妈叫她来这个厂的,五十年代初期厂里招收新工人,妈妈就去信通知她来考,体检表还是妈妈帮忙填写的,因为那时根柱妈妈还达不到体重的标准。

根柱妈妈说她妈妈是染上痨病死的,临终前拉住根柱妈妈的手要她帮忙多照看一下她的孩子,她含泪答应了,但别人的家务她却是有心而无力去插手管理的。说起这些事,根柱妈妈好象很内疚的样子,因为她真是没有能力来照顾好友的孩子的

根柱还有个姐姐,对她也很好,只是长她好几岁而不能成为要好的朋友,但她却好读书也有许多小说读物,她那时常与根柱一起纠缠她给他们讲故事,开始她也有很大的兴趣为他们动情地描述她从小说里看来的故事,但讲多了她不耐烦了,索性把书丢给他们自己看。也就是从这时起,小小的她对小说有了特别的钟爱,也因此而入了迷。

或许是受根柱姐姐的影响,或许是她的沉静不爱动的性格,这让她的学习成绩从小学起就一直走在全班同学的前面,更深得老师的喜爱,在内心里她十分的得意和骄傲。

进入初中后,因为学习成绩名列前茅的缘故,她被老师选为了班干部,并且还是班上第一批加入红卫兵的组织(是全班加入红卫兵为数不多的几个之一)。这让她感到特别的意外和突然,虽然心里有点害怕和慌乱,但也感到很自豪。

班主任老师李玉勤特别喜欢她,因为考试的时候她的数学总是获得全班第一名的,为此李老师常给她开小灶布置大量的课后作业,她也兴趣很浓的样子,好象那些在别人看来十分枯燥的数字在她的眼里却是迷宫似的,让她沉浸着迷。

但这样的好时光却因毛泽东的一场声势浩大的文化大革命而结束了,替代的是整日的揪臭老九,驳知识分子的画皮等等,一大批的优秀教师被押上了批斗的舞台,她看见她认为十分可敬的校长在这样的环境下被免职,天天拿着大扫帚在校门口扫地,拉上台挨斗的时候头顶还要戴上人们用白纸糊弄的高帽子,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牛鬼蛇神等骂人的话语。校长不再趾高气扬(以前在别人眼里是这样的),总是低着头怕别人歧视的眼光,仅管这样还是有人在路过她的时候朝她吐口沫。

而她深爱的李老师也不能幸免,被别人排挤到一边去,好在她还没有受到什么过激的对待,这让她放心了。

这时候学校的正常教学次序已被打乱,教室里到处是乌烟瘴气的,整日里就是批斗这个批判那个的,把许多教师搞得诚惶诚恐神经兮兮的样子,她看着很为这些老师难过,但也只是在心头暗自担忧他们而已。

但她绝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也被卷入其中,差点被那些舞棍弄枪的人给打伤。

那是初三的一个上午,和煦的春风还在人们的脸上轻拂着,校园里却欢腾无比,因为他们正把教室外面操场上连着的乱山岗用锄头、罗筐和钢纤劳动着,要整平以形成较大的面积。

这时的学校是以劳动课为主的,每周通常有几个半天让学生劳动,接受劳动教育。所以她也在劳动的行列里,挥动着一把笨重的钢纤在撬一块很大的硬石头。

突然有人带着锄头朝她近旁的土挖了过来,差点把她站立地面的脚碰着,吓了她一大跳“谁?长长眼睛看好了来嘛,别伤着人了哟。”

可能是被惊骇了,这句话没经过大脑的过滤就直接从口里面蹦了出来,那时她连拿锄的人是谁都还没看清楚。

“谁没长眼睛了?没长眼睛又怎么样?”她抬头一看,却是时下深得校方青睐的大红人,现任班长张大力。他正用一副恶狠狠的眼光在她的身上来回扫射,令她有些手足不安了,心里害怕得“咚咚”直跳,他可是惹不起的角色啊。

张大力是用以势凌人的霸气而闻名于校园的,他的父亲是工厂里有名的造反派头头,现在是大红大紫的时候。他也秉承了他父亲的性格,常常邀约一伙人在校内外横行霸道,凡是他看不上眼的,便要借故滋事骚扰打架,学生们都怕他躲他。

这还不算啥,有一次上语文课,年轻的女教师正给大家津津有味地讲毛泽东诗词的时候,他忽然从教室外面冲了进来,当时手里拿着一把长长的马刀直接向讲台上的教师闯过去;那年轻的教师也没有见过这样的阵势,当时也傻了眼赶紧逃跑,在教室里打圈,他却在后面紧追不舍。

下面的学生被惊呆了,也吓得不敢出大气,胆小的把身子躲藏在课桌底下去,怕一不小心伤了自已;也有胆大的从后面溜走的学生跑向校方报告,赶来的校方人员才把势态稳定下来。

张大力在校方的劝阻下虽然放下了大刀,但口里还脏话连天:“看你还整我不?!XX,想告状也不想想我爸爸听不听你的话呢!”原来是语文老师(那时她是我们这个班的班主任)把他在班上不守规矩的种种情形对他的父亲讲了。

“糟了,可能是前天没有答应他写那篇批判稿,惹下麻烦了。”,她的脑里快速地出现了前天的那一幕。

那天上午第二节课后,张大力把她喊出教室,要她写一篇批判李玉勤老师的稿子:她父亲在北京某大学的宿舍里伪罪自杀了,她就是臭老九的狗崽子,我们要批斗她。

对了,张大力是刚成立的学校战斗队队长,直接受学校工宣队管领导。

“我写不好。”她想极力推辞它。

“你的文章总是被老师当作范文读,还写不好吗?别不是想……”他的语意里有些威胁的味道了。

“好吧。”她很勉强应答了。当他来催稿子时,她说“过两天,还没写好呢。”她只是想拖一天算一天,看看能不能够磨掉。

此时,张大力的烂兄弟们已在这片乱石上对她围成了一个半园形的圈子了。他们个个跃跃欲试、摩拳擦掌的样子,象一头头饿虎似地想把她吞没。

她只有保持沉默,既不能逃走又不能退缩,她只是紧握着手中的纲纤,把眼睛盯着脚下的被挖得松软的地面。五月近正午的太阳已显出热辣的本性烤着她的身子,有些热烘烘的了,脸上的汗水开始往下淌。

“哑啦,你…….”张大力把叉着的一只手抹去脸上的汗珠,又不甘心地指着她的脸,有些说不出话来。

回答他的依然是沉默。这给张大力的心理带来了巨大的压力,他的双眉有火苗在往上窜起来。从来没有在别人眼里输过的他,一抬手向她猛地推了一把,她一个趔趄倒在了地上,左手臂碰在了尖硬的石头上血慢慢地流了出来。

“张兄看在我的面子上放了她吧。”一个熟悉的声音送入耳膜。她抬头看见根柱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张大力的跟前,双手合掌向他讨饶。

“凭你?你算什么东西,敢接这茬?”

“是不是你与她有那种关系?”张大力哈哈大笑起来,阴沉的笑里明显是一种挑衅。

“张大力,你以为别人都怕你不成,欺侮一个女生就叫有能耐?”

“有本事就冲着我来吧!”根柱握紧手的经纲纤,双眼直逼着张大力,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根柱,这里不管你的事,快走吧。”她心里想:这下糟了,以一人之力,怎么能对付得了那一帮饿虎呢。她顾不上手臂的疼痛了,从地上爬了起来。

“上,兄弟们。”一场混战就此开始,只见棍棒交叉,锄与纲纤相碰发出叮当的响声,双方乱成一团,扭打在一起。

接近中午时分的太阳,因为他们的乱舞而变得烫热起来,为战场燃起了一堆烈火。

“他爬下不动了,看来是不行了,快跑。”混战中不知是谁高喊一声,张大力同他的死党转身就不见了,只留下根柱在那里躺着不动。

“你醒醒…….”她摇着他的手臂,哭着低声唤他,一些看热闹的人这时都围了上来。

“头好象有口子,在流血呀。”有人在惊叫。

“快送医院,大家帮帮忙,把他抬起来。”年轻的班主任这时也赶到了现场,连忙招呼着班上的学生。

医生看了说,还好,刀口不深,需缝三针就没事了。他是医院的外科主任医师,在职工医院很有名气。

“年轻人呐,多学点知识不好吗?非要去打架,这个年月真是搞不懂。”他望着根柱摇了摇头,她急了:“不是他要打别人,是别人要打我,他是帮我才打成这样的。”

“小小年纪就耍朋友,还为你打架?如果打出无可挽回的生命,看你怎么交代!”那医生向她投去鄙视的目光就扔下他们走了,留下她一脸的愕然和无奈。

晚上根柱的妈妈回来见了根柱头上裹着的白纱布,问明情况后也没说什么,只是说尽量避免打架,如果出了事就不好了云云,但她在根柱妈妈面前实在是很内疚,听着根柱妈妈没有的责备,更是羞愧难当,毕竟是因为她根柱才受的伤啊。

后妈就不得了啦,在对她骂够了之后对根柱说:以后你就别管她了,为她而丢了命我可赔不起呢。爸爸倒是没有狠狠地责骂她,只是提醒她以后要小心谨慎点才是。

初中毕业的那年暑假,听说张大力在一天晚上被别人用刀捅死了,原因据说是为一个哥们打群架在双方的混战中倒下的,他的脖子上的动脉血管被很长的刀子割破流血太多,抬进医院就断了气。

高中两年她与根柱没有在一个班里,但放学后依然在一起玩,虽然她那时也有十七岁了。她与根柱在家里常下象棋,她的棋艺也有了很大的提高。

有一天根柱不是知道是开玩笑还是真的在试探她的心意。那天只听他很随意地聊起学校男女生谈恋爱的事,说某某有了女朋友,某某与他的女朋友很般配等,她很害羞不敢回应他的话,只是把两眼盯在棋子上催他别顾说话忘了下棋啦。

“喂,我们也象他们一样试试这种感觉是什么味道,好吗?”根柱今天是怎么了,好象是故意跟她捉迷了。

她突然想起一个初中同学因为这早恋怀孕闹得满城风雨,在别人歧视的眼光中不得不退学了。说真的,那时的校园谈朋友的人很多,但却不是真的恋爱,因为毕竟太小还不懂感情,只是男女相互吸引的基因再起作用,使得他与她在一起感到新鲜与好奇罢了。

现在的根柱正是好奇的年龄,有这样的想法也不能怪他,因为受大环境的影响而已。但她却是惶恐不安了:根柱你想欺服我呀,不跟你玩了。说完这话她气得丢下手中的棋子,转身飞快地跑掉了。

太阳很毒辣地照着根柱所在的地方,那棵老树的阴影也变高了,挡不住阳光的刺射,根柱没有想到她会这样,他开始后悔自己行为的唐突,但心里却说他真的很喜欢她,难道她对他没有感觉?

高中两年在大量的劳动课中结束了。

现在摆在她面前的是下乡,其实她一点也不怕,心底里甚至还高兴地想离开可恶的家庭和可恶的后妈的机会来了,她是那样的激动和渴望这一天的早点到来。

根柱来约她一起去报名,因为没有出过门,远离城市的缘故根柱也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想闯一闯社会,这也是那个年代很多年轻人的想法。

他们的报名很顺利,其实凡是到了年龄的人都得下乡的,这是当时的政策规定的。根柱在踏出街道办事处的时候对她说希望他们能够分在一个地方,当然最好是一个生产队。

“那样的话,我可以保护你呀。”他很纯洁地说,此时倒没有其它的杂念。

“嗯,有你在我也感到很踏实的。”她热烈地回应他的话,他感到了一丝鼓舞,心里有一种渴望在升起,但他克制了它。

天随人愿,她与根柱真的分到了某县的一个生产大队,他与她的距离只是要走两个多小时的山路才能抵达,但这也是挺不错了。

她下乡的生产队属于老山区,而且还是红军长征时停留过的苏区。听着接待他们的公社书记的介绍,她有无限的向往,觉得是锻炼自己的好机会。

当她们一行知青跟随那个中年人的生产队长走过一座座山峰。翻过一道道山梁的时候,她才感到特别的累特别的难受,尤其是在走下坡路的时候,双脚打颤得厉害,真怕一不溜神地滚下了山涯,因为这里的山都是大山,又陡峭又险峻,必须小心谨慎才行的。

到了生产队,她分到了一间房屋,这是每个知青下乡都有的安家费购置的。但它却不是新房,是生产队队长从自己几个房间腾出的一间。所以她还属于生产队特殊照顾的对象,因为在这个生产队里的三个知青中她是唯一的女性。

屋子是用泥土砌成的,面积还是很大的。屋里放置了一些简单的农具,什么镰刀、锄头,还有必要的一些生活用具,就是铁锅、水桶等,一切农户应有的都是置备齐了的。

第一次的劳动是翻红苕藤。那天她天麻麻亮的时候就跟着生产队长和他的老婆一起上山了。

那片地在半山腰,是包谷与红苕间杂种植的坡田。全生产队的社员都来了,因为那时的劳动属于集体劳动,然后以分计算再以此来进行年终结账,依劳动的得分再进行每年的粮食分配。

刚开始的时候,她认为这很简单,并且认为自己还是一个吃得苦的人,这活太轻松了。她跟其他的社员,特别是来的知青进行比赛似的,手脚挺快动作麻利,甚至还听到有人发出一阵赞扬声。

等到吃过午饭再上坡的时候,她才感到身子软绵绵的,没有了力气。特别是在包谷杆里面穿行,使得身上发痒得厉害,浑身象爬满了虫子似地难受。

回到家躺在床上就不想动了,幸好生产队长的老婆是个热情 的人,常常端来一碗包谷粥给她吃:“唉,你们这些年轻妹子怎么吃得了我们乡下的苦哟。”

最难熬的是夜晚。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她就只好早早地上床,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开始自己的遐想,由于是高山偏远地区没有电灯,用煤油灯点亮,但煤油又不好买要节约的。

远处有哇鸣叫个不停,还有蟋蟀也嗡嗡地吵闹,使山区的夜更显安宁与静谧。在睡不着的时候,她常常感到害怕,不敢拿眼去看四周的黑暗,更不敢起床屙尿。她只有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尽快地让自己睡去。

人有时是很怪的,想快睡却常常不能如愿,这时什么鬼怪妖魔就想起来了,什么《恐怖的脚步声》等等这样可怕吓人的故事也都在脑海里闪现重放,令她在黑暗里孤独无依,吓得瑟瑟颤抖。

每当从恶梦中惊醒的时候,她就开始想家了,甚至于把后妈对她的种种不好都抛置在了脑后。她非常想念家乡,想念哥哥和爸爸,更想念根柱。

自从来生产队后她还没有见过根柱,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会想自己吗?特别是人在最孤独的时候,想念他的思绪就浓更强烈,她现在意识到他才是自己的精神枝柱呢。

你相信不相信神灵这东西,正在她日思夜想根柱的时候,根柱就在第二天的中午出现在她的眼前,真是神呢。她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根柱现在长得很高大,有17米多高,相貌堂堂,她觉得他长得象个男子汉了,真的象是自己的保护人。

她在根柱的眼里也出落得更加俊秀漂亮了,长长的睫毛象一层垂帘挂在她那黑亮有灵气的大眼睛上,欲羞含羞的模样更显示出姑娘的单纯与内敛。

他进屋就把手中的大公鸡扔在地上:“你看看人都瘦了,带了一只鸡补补身子吧。”她那椭型的脸开始瘦成长长的形状了,他看上去有点心痛的样子。

“你买鸡干什么嘛,多费钱啊,再说我不是好好的吗?”她知道根柱家的经济过得也是不容易的。

“你以为我花了钱买的?哈,没要钱。”

“那是哪里来的?”她很迷惑了。

“它自己跟来的呀!”根柱开始说笑起来,没有正经了。

“说,到底是哪来的?不会是偷来的吧?”她开始担心起他来了,因为她早就听说知青偷鸡的事时有发生,深为当地的乡亲所憎恨。

“我怎么会去偷呢”他显然有些不高兴了:“不过它也确实是偷来的,只不过不是我,是另一个好朋友。”

“那还不是一样的,这鸡我不吃了,你拿回去吧。”他有些不情愿地答应她了,只是嘴里说朋友又要怪罪他的了。

她却要根柱保证以后不要吃这些来历不明的东西,更不能去做。他似乎听了她的话,她才放心了。

根柱走之后,她觉得有点对不起根柱,因为她分明看见根柱提起那鸡的尴尬,但她又不能违背了自己的良心,真是难啊。那时的知青也有一定的难处,有的年龄太小了,还不满16岁呀,完全还是孩子,这样年龄的男孩连饭都不会煮,加之吃的尽是些杂粮又没有什么肉食补充,所以就有一些知青偷鸡偷鸭了。农民也恨,偷吃的知青中也有被逮住的,免不了要挨一顿打,有的也被打残疾了的,真是很惨。

她不愿意根柱也有这一天的,所以她才那样不顾他的面子和尴尬,才硬着心肠让他提走的。

在这里她跟乡亲们都很熟悉,也有耍得很好的朋友了。比如说生产队长的老婆,她对自己很关心,常常在她做完农活从土地里回来的时候,给她端来米面或包谷羹作为晚饭,这让她很感激,于是也常回敬一些旧的不能穿的衣服给她的小孩用。她有两个孩子,大的是女孩有十三岁了,没有读书;小的是男孩,九岁正在村小读书,只是每天要走很远的山路到学校去,真是辛苦。她常常感慨乡村的孩子,因为得不到好的环境也就象放牛一样放牧着,任其自然地发展。

于是,闲暇时也常给她的孩子们讲点她所知道的一些故事比如《高宝玉》中的半夜偷鸡等儿童爱听的故事,那两个孩子也常听得入了迷。

有一天,生产队长说你有这么好的文化,问她:去我们村小教书干不干?这时她在生产队已经呆了近两年的时间了,想到日复一日的劳作,真的是很枯燥泛味;更想到这里的寂寞与孤独,当然接触书本才是她的最爱,她心里非常乐意去当教师。

村小在公社的办公地,那是四方农民在赶集时的聚集地。赶场地在一条公路上,那是通往重庆方向的公路。公路不宽,只容两辆车擦身而过。村小就在它的左边的一排平房里,墙壁是用白色的石灰粉糊的,在阳光的照射下很耀眼。

她觉得挺好,至少要比她所在的生产队强多了。原先的住处实在是太寂静太空旷了,除了抬头见山,低头所见依然是山。这里就好了,在山谷底,有一开阔的地带,可以望见公社上那些吃城粮人所居住的房屋从公路的两旁依次排展开去,比起山里的单家独户要热闹得多。

学校的教师不多,连校长在内才九个人。她担任语文和算数,这两课都是她的强项,再加上她的声音温软细语,很受学生们的欢迎。在这样的环境里,她干得真是得心应手,很畅快的。根柱趁赶集的日子也来看过她几回,虽然有的老师问他是不是她的男朋友,她却笑而避实就虚,转移话题。

她心里已有了根柱,只是现在不到时候,因为他们都想回城。如果说公开恋情,回城就无望了。那时候,每年都有下乡招知青回城的指标,招人的单位一般都是学校或是工矿企业的。知青们都争相搞好与公社、大队和生产队的关系,拚命地挣表现,好获得推荐逃离农村。

正在她按照自己的想法很惬意工作的时候,一件意料不到的事发生了。

二狗是她们学校食堂的师傅。之所以叫他二狗,是因为农村对孩子很看重,取阿狗阿猫的容易带大,这也叫一种风俗,二狗的真名倒没有人知道。二狗的父亲是公社的书记,权力很大的,是知青们重点攻克的保垒。

二狗没有什么文化,只好在学校里干点煮饭的活。整个学校食堂只有两个人,另外一个也是公社领导的子女。

二狗长得傻里傻气的,说话也结巴得厉害,听他说话比登天都难。就是这个人人都厌恶的二狗却夺走了她一生的幸福。

那天还不到傍晚六点钟,天色就开始黯黑下来,这或许是冬天来得早的缘故。山里的天气总是比城里要凉得快些,要寒冷得多。她觉得山风寒气逼人,就早早地关好门窗,洗漱完毕上床看书。

“咚咚”有人敲门。

“谁呀?”没有人应答,只是不停地敲。

她只好下床来开门看看,却见是二狗,她被吓了一跳,想关门已来不及了,他快步地挤进了房间里。

“有事吗?”她的心跳得厉害,真怕他有什么不轨行为。

“我….….我想跟你说个事。”他吞吞吐吐地老半天都说不出来:“我…….我喜欢你很久了”他肆无顾忌地拿一双贼眼打量着她。

“我可不喜欢你,你走吧。”她有些气恼了。

他却不动,继续在那里断断断续续地说他爸有权力,可以给她回城的指示,还要让他去参军,那样他也是城里的人了等等。

她真是烦他透顶了,于是不得不用手去拉他,把他往屋门外推去。她绝没有想到,这一瞬间的动作却把自己却推向了无底的深渊。

这时的二狗象一头疯了的野兽,一下子把门关上,向她猛扑过来。他把她摁倒在地上,她拚命地挣扎:“你要干什么…….

他满足了肉欲,带着胜利的口吻说:“你….是我的人了,我会娶你的。”

她掩面痛哭,在地上不停地抓扯自己,不停地用手捶打着地面:“天啊,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从此,她变得少言寡语起来,眼神也没有了灵气。根柱也来看过她,发现她这样的忧郁,感到不妙,就问她是怎么回事,她总是摇头不语。

大约一个月后,她开始发现自己身子不对劲了,她知道怀孕了。这怎么得了,不敢声张更不能让根柱知道。她很绝望,她想到了死。

在一个赶集天的清晨,她吞下了自己精心准备的安定片,也给根柱留下一封遗书说明自己死的原因和对他的爱情,表明身子被人所玷污只求一死来捍卫爱情了,并肯求根柱将她的尸埋葬在他下乡的屋后坡上,她要在死后陪伴他。

那天根柱好象有预感似的,大清早就赶去了学校。门是虚掩的,他进屋后发现她正躺在床上,头歪倒在一旁,再看见桌上的信和存放药的小瓶,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连忙将她背着送进了公社医院。

医生在做完对她的抢救后说:还好,量不够阎王不收她。当她醒来时发现根柱在面前,根柱叫她别说话,先好好休息一下。

回到她家后,根柱问那人是谁,他说他要找他算帐。看见根柱两眼冒着愤怒的火光,她不敢说,她怕他也出事。

“你不能再寻死了,把这孩子生下来吧,我做他的父亲好了。”他觉得他现在有责任帮她树立起生活的勇气。

“不行不行不行的。”她很悲哀地摇着头,大声哭喊道。

“那我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打胎,行吗?”

“嗯”她这才点了点头,但依然很痛苦,泪水不住地往下淌着,他连忙把湿毛巾递给她。

根柱通过多方打听,终于找到一个下乡的赤脚医生,她答应为她试试,但强调说这要冒很大的风险,因为她说她的刮宫术正在实验中。她要根柱回答那医生说她不怕死的,即使出了问题也不怪她的。根柱还是很担心劝她算了,但她坚决的口气不容他存有一丝毫动摇她手术的信心。

那是一间很简陋的房屋,土坯墙外面也没有粉刷就让土色外露着。进去后,根柱就被医生赶了出来,她却进了手术台。而那手术台不过就是一张旧的木床,用一张已经旧得泛黄的白布作帘子将看病的病室隔开。

根柱在外面来回地走动着,实在是担心极了,但又帮不上忙,只听见她那痛苦的压抑的叫声,虽然那叫声不大,极力想压制不让它发出声响来。

根柱此刻象是在割自己身上的肉一般替她难受,真想冲进房间叫那医生住手。这时外面的天气也显得湿润灰暗,好象也在为她的痛苦而悲鸣。

“好了,还算顺利。”那医生好象刚进行完百米冲刺后歇下来喘了口气,疲倦使她那张年轻的脸呈现出灰暗的色彩。

“回去要好好静养一些日子,她不能沾冷水,听到没有?”她对根柱语重心长地吩咐着,特别强调了不能让她接触冷性的东西。

在动手术前,根柱已替她请了长假,让她安心休息。她也就听从根柱的安排去了很远的一个乡下躲藏,那是根柱的老家,当然也是她的老家,只是她从来也没有回去过,所以不认识那里的人,更不知道那里有没有自己的亲戚。不过,这一切都是满着了双方父母的,根柱跟他的舅舅也是那里的生产大队的队长说是自己惹的祸,要舅舅帮忙照顾好她,请舅舅不要张扬,只对外说是自己的外侄女就是了,以满过别人的猜疑。

等她恢复了身体健康回校时,校长说没了她的职位了,要她重新回到原来的生产队去。她也没有进行强烈抗议什么的,心里反而想这样更好些。离开这个令她伤心的地方,是她在回之前就作好准备的,所以她听了校长的话后转过身就走了。那个男校长却站原处望着她渐渐消失的背影发楞,好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

她回到生产队后对队长说因为请了长假照顾病中的妈妈,所以被学校辞退了。队长却是个善良的人,连忙说这样更好,省去了我们对你的牵挂和担忧了。她突然觉得想哭,这里的乡亲对她太好了。当初如果是不走的话,那就不会有……,她觉得这都是她的命啊。

晨曦而出、日落而归的劳作生活又过了一年,迎来了一九七七年邓小平整顿高校,全面恢复高考制度的喜讯,这是根柱在信中带给她的好消息,并要她报名参考。

这一年,她很幸运地考上了中师,就在当地专区的县城读书。根柱却没有考上有些失望,好在父亲所在的工厂来此招大量的知青返城,根柱也很快地回到了重庆。

根柱还是跟她保持着密切的通信往来,她也常在信中给他讲一些学校环境和同学等情况,再后来信开始少了起来,根柱觉得奇怪,难道是自己提起婚姻的事又让她不高兴了。这时的根柱与她已经是二十三、四的人,也本是谈婚论嫁的年龄了。

其实她也想与根柱结为夫妻,这是她最大的心愿。但她觉得自己早已不配作根柱的妻子了,所以她极力回避这个问题。她认为根柱太好,他应该得到最完美的最纯洁的爱人,而自己的身子已经不洁净,没有资格去作他的妻子了。

在看过根柱一封封催问的信后,她只有狠着心肠对他说,有一个男同学追她,她喜欢他,决定跟他好下去等等。写完这样的信后,她伏在自己寝室的床上大哭一场,心里如刀割般的难受。由于她的哭声太大,惊动了同寝室的学友,她们都跑到她的床前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揉着哭红的眼睛说没事,突然想到死去的母亲而禁不住哭了。哦,原来是这样啊,同学们才释然着走开。

根柱简直被气糊涂了,一封接一封信地追问她为什么,又一封封信地来催她放国庆假回去,他要听她当面说清楚才信这是真的。

她接到根柱的信真是又感动又愧疚,但也更坚定了她的决心:要根柱另找一个纯洁的姑娘结婚,只有这样她才能对得起根柱,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她既没有在节日里回重庆,也开始不跟根柱写信了。而根柱在得不到她的音讯后,也病了一场。很快有一位同车间的女工走进了他的生活,她对他关心倍至。这让根柱的心灵创伤得到了暂时的抚慰,病也慢慢地好起来。

他在自己的心灵深处留下了她的足迹,而这位女工以更现实的精神安慰带走了他昨天美梦的痕迹,他与女工相爱而结婚了。

她得知根柱结婚后,有几多的欢喜又有几多的痛苦与愁怅,她只好独自饮下这段感情带给她的美和自已不得不割舍的痛,她为之而祝福,又为之而悲伤。

一晃十年过去了。

她与根柱的相遇实在是很奇妙,或许是一种缘份始终在牵引着他们吧。

她毕业后留在了当地的小学教书,婚姻一直是空白。那段痛苦远没有过去,而是在她的心灵划下了很深的沟壑,使她无法去面对婚姻,面对另一个人。在别人的眼里,她实在是一个怪人不可理喻。那么多适合结婚的对象都被她毫不留情地赶走,宁愿自己苦守着。人们实在是不明白她是怎么回事,她却始终以沉默来作回答。

听说父亲病重的消息,多年未回家的她才不得不回到了阔别很久的故乡。她急忙赶往职工医院的住院部,父亲得了癌症,现已是晚期在世的时间不多了。

看着父亲面黄瘦削的脸,她将面临再次失去亲人的痛苦。她只想在父亲还在的几天里好好地陪陪他,虽然童年他也没有给过她应有的欢乐,但他仍然尽到了最大的努力来给予自己一丝丝的父爱。她不是那种忘情的人,何况他是自己最亲的人。

后妈可能是年纪大了,现在也对她热情起来。她也同样回报她的问候,只是说起婚姻大事,她还是回避她。

父亲没了,葬礼上根柱来了。这是他们十年前分手以来的第一次重逢。由于是冬天的缘故,天气特别的寒冷,并且还伴有小雨在阴沉的天空里漂飞,天色更加灰暗更加凝重。

根柱来的时候身上穿着一件蓝色的羽绒服,脸色有点泛黄,精神好象不是很好的样子,跟他同来的还有一个小男孩,看上去只有六七岁。她想一定是他的孩子,觉得怪的是他的老婆没有来。

根柱见到她很有礼貌地跟他打招呼,问好吗;她回答好,你呢,好吗。他们似乎已经忘掉了曾经发生过热烈的爱情,只是老朋友般地询问对方的近况,但又都努力地回避着对方的家庭。

事后,后妈说根柱的老婆在今年夏季里得病死了,留下一个六岁的男孩。他还没有再婚,现在又是车间主任,工作又忙又要带小孩真是很苦的。

听到这些,她的心弦再次被拨响了一次:只是他知道自己的境况吗,还能接受自己吗,她实在是拿不准。

都说这世上事是靠缘份的,第二天居然有人来提亲。提亲的人居然是高中时最要好的朋友,她知道她现在的生活情况,一直为她的婚姻大事牵挂着。

“经济条件很不错的,只是有个小孩子,你看……”老同学说那人是她们的车间主任,人长得不错,听完介绍后她就明白了那人是根柱。“恩”她说看在老同学的面上就去看一看吧,其实心里倒是想:根柱愿意来吗,真的还愿意再牵手吗。

十一

你好”根柱刚进屋就对她笑了笑。

“你也好”她对他也同样微笑着回答。

“原来你们认识啊!”老同学很是吃惊地看了他一眼,一会又望着她:“你们真坏,诚心想拿我开涮呀”。根柱与她都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又几乎是同声说:我也不能肯定一定是他(她)呀。

她跟老同学闲谈起与根柱的过往,说起小时的许多趣事,当然她隐瞒她与根柱之间曾有过的爱情,根柱也在一旁不时地插嘴补充。老同学被他们的童年和友情所感动,又说这样更好你们交流就没有困难了。老同学说这话时对她狡黠地笑了笑,并回报了一个只她才能觉察的鬼脸。

“我还有点事,想早点回去。”根柱提出要离开了。

“是担心孩子了吧?”老同学很爽快地直言,又对根柱说:“叫她上你那里玩会,我就不当电灯泡了呀。嘿嘿。”

根柱于是拿眼征求她的意见,老同学推了推她的胳膊:去啊,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冬天的街面上人影稀少,寒风习习。只有行人道两旁的路灯还亮着,把光秃秃的树枝的影子倒放在路上任人踩踏。他们默默地并排似地慢慢走着,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为什么一直不结婚呢?”走了一段路后,他终于打破这闷人的沉寂,话语里他有几多的疑惑,又感到某种不安。

“就为了等你啊。”她不想说起那些往事,就有点调侃起来。

“真的?”他有些激动了,一把抓起她瘦小的手掌。一股温暖的力量从外而内地流进了她的身体。她也开始激动起来,脸色开始泛起了红晕。

这好象是他们长大以来第一次这样近距离最亲密的一次散步了。

人到中年,何况又是从小的青梅竹马,他们这次没有把婚事拖延,而是快速地成亲了。

婚后,他们真是很幸福。根柱非常感激她提出不生孩子,只说他的儿子就是自己的儿子。他很清楚女人有几个不愿意要自已的孩子,何况她在三十出头呢。他知道她是不愿意分心而使自己的孩子受委屈,才不生的。

为了便于生活,根柱通过各种关系把她从县城调回了厂,在厂图书馆里担任图书管理员。这个岗位很清闲,她也就有更多的时间来照顾根柱和他的孩子了。

她承担了所有的家务,煮饭、洗衣和督促孩子的学习等,空闲时还亲手为他们父子俩织毛衣。根柱更多的时间是忙于工作,但回到家也总是抢活干,比如说洗碗擦桌子什么的。她总是叫他好好地休息,他总是回报她温柔的吻。

星期天的时候,他们常常带着孩子上公园玩,重庆的动物园是他们常去的地方,因为孩子喜欢看动物。老虎、狮子、河马和猴子等,最让孩子留连忘返。

他们一家就在这样充满和谐的气氛里让日子快乐地飞奔着……

有一天,她正在上班的时候,年轻的女管理员小周叫她接长途电话,她正纳闷谁的电话呢。

“王根柱是你丈夫吗?”

“对,什么事?”她有些紧张了,预感着有什么事发生了。刚听完,还没有放下听筒,她忽然就倒在了地上,小周连忙赶过来扶起她问:发生什么事了?

十二

车祸?她无论如何都不相信这倒霉的事会降临在善良的根柱身上。如果不是那件咖啡色羊毛衫,她怎么也不肯认定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是她深爱的丈夫---根柱。

异地的殡仪馆是那么地凄凉,她扑在根柱冰凉的身上只是想再闻闻他身上的气息,仅管它已经没有了温度。她不顾一切地扑向他,把头靠着他的胸部很近很近,她甚至没有流泪,现在只想用双手把他抱得紧点再紧点,这样似乎都能让他温暖起来,让他苏醒。对方单位看护她的人也奇怪地紧盯着她,想她是不是被这突来的噩耗吓傻了,生怕她有个什么意外和闪失。

等我回来,那时就带上陶陶一起去南山公园玩。南山是重庆有名的花园,每到春天各色花草竞相开放,姹紫嫣红,芳香扑鼻,令人美不胜收,留连忘返。许多年已没有去了,但美好的记忆让她禁不住想再重游一遍,再踏上那块念想的园地。于是她曾与根柱说起过,但终因这样或那样的事耽搁而不能成行。南山游的承诺依然在耳旁回响,这是根柱临别时留给她的遗言

她带着根柱回来了,小心地把他的骨灰盒放在客厅的高柜上,上方正中是根柱的一幅被放大了的黑白照片,那是根柱生前最好的一张。他那双明亮的的眼睛炯炯有神,正盯着她发出很温和的笑容。此刻,她很认真地对根柱发誓说:你放心吧,我不会离开陶陶的,一定把他抚养成为你所希望的大学生。

陶陶是根柱唯一的孩子,他才十三岁,刚进初中的大门。当她捧着他父亲的骨灰盒回到家的时候,他一下子就扑了过来失声痛哭,她感到从未有过的震撼和悸动。她走过去只有默默地抚摸着孩子的头,把他紧紧地抱在自己的怀里,她起想了自己幼年丧母的情形。

在丧事最后的一个晚上,天开始下起雨来,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第二天上山安葬,陶陶把他爸爸的那张遗照端放在胸前走在送灵队伍的最前面,她也紧紧地跟在陶陶的身后双手捧着亲爱的丈夫的遗骨。

选取安葬根柱的是一座向北的地,坟墓的头面向长江,会风水的人说这是处好地方,可以保护他的后嗣繁荣昌盛。她并不相信这些,但依照当地的风俗还是请了看风水的人选择了他们认定的这块宝地。

雨下得很大,她看见盛着根柱骨灰的盒子被泥土一点点地淹没时,竟忍不住大声叫人们住手,她蹲下身子再一次把那些湿漉漉的土擦拭掉,用手再轻轻地抚摸起来。

陶陶在土坑上方被他的姑姑紧紧地抱住,他在那里也使劲地往外挣,也想来看看并大声地哭喊着:我要爸爸,我要爸爸。凄惨的哭声在雨中渐渐变得弱小干涩起来,减缓了气息的流动。

晚上陶陶一个人站在阳台上,静静地看着外面落个不停的雨,他的眼眶里溢满了悲伤的泪水,也可能还有对未来不定生活的恐惧。她一直默默地注视着他,悄悄地跟在他的身后怕他幼小的心灵承担不了这样的打击。

突然她见陶陶把身子向着阳台拦杆外面倾斜过去,她从卧室门口连忙跳过去抓住了他的胳膊。

“陶陶”她把他拉向自己的怀里,感到无限的凄凉。

“有我在,别怕,我不会离开你的,知道吗?”她很温和地用手把陶陶脸上的泪水擦掉。

陶陶最初用很怀疑的眼神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当她不停地点头表示出真切的诚心时,他再也忍不住了,一头扑进她的怀里大声地哭喊着:妈妈,我只有你了。

这一声“妈妈”,叫得她心酸酸的,她的双眼也很快地红了。

这之前,陶陶一直叫她阿姨的,根柱曾要求他叫妈,但他就是不肯。她看根柱跟陶陶僵持的样子,就对根柱说别这样,随孩子的心意吧,事情才算了结。

而今晚陶陶却发出了这样的出自内心的呼唤声,她也由衷地笑了:陶陶,让我跟你生活在一起,永不分开,好吗?

陶陶眼里还挂着两行泪,但却很慎重地对她点点头回应着:嗯。

十三

有好心的朋友、同事劝她再找一个对象结婚,把陶陶交给根柱的其他亲人带,不能把自己一辈子的幸福赔在一个与自己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孩子身上啊。

那年她已经四十岁,正是多事多秋的年龄,但她没有丝毫地动摇自己在根柱遗像前所立下的誓言。

每天六点以前她就要早早起床为陶陶做早餐吃,等陶陶吃过走了之后她又要马不停蹄地赶往菜场买好所吃一天的菜;中午陶陶在校吃,她便利用空闲织织毛线或干点其他的家务事;晚上回到家就忙于晚饭,吃过后又开始督促陶陶做作业,她对陶陶的功课看得紧,虽然不能辅导他什么,但总是很关心着他的学业。

陶陶也是一个听话的孩子,他已经十四岁多了,马上就要初中毕业读高中了。他很听她的话,总是吃完饭抢着洗碗,但总被她拦截住不让他动手。于是他只好坐在客厅里埋头看书写作业,这或许是她最希望的吧。每期的考试成绩都换来了她露出灿烂的微笑,这时候的他就更加勤奋刻苦地学习了。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期的中国,经济改革进入了更加艰苦的关健时期。由于放开式的经济市场加快了步伐,各种经济实体的并存,经济贸易十分活跃,私有企业的飞速发展对大中型国有企业的压力很大,许多厂家因为经营不善而萧条荒芜,处于停滞或倒闭的状态。在这种情况下,国家对这批国有企业实行了关停并转等政策,来缩减没有发展前途的厂家,集中经济实力打造国家重点的企业,从而实现国家经济的好转与加速发展。

很不幸的是她所在的单位也属于关停并转的一类,她和单位里大多数的职工一样成了下岗人员,她失业了。

陶陶也长高了长大了,现在已读高中了,眼看过两年就要上大学了,那学费使她不敢懈怠,她必须尽快地找到工作做才行。她跑天天往城里的各个劳动力市场跑,也不知道去应聘了多少人岗位,但就是没有被录用,因为她年龄大了。

在她很是焦急的时候,她的一个初中同学得知她的情况后为她介绍了一家宾馆去做清洁员,也就是每天打扫楼内的楼道、厕所等卫生,房间的整理等。这是一种杂活,是许多瞧不上的脏活,甚至有的下岗工宁肯在家呆着拿那点下岗补贴也不愿意去干的下等活。

但她没有犹豫,很爽快地答应了。

从此,她每天都穿梭于家、宾馆和菜场,她来回地奔跑着。常常把自己弄得濒于拚命的地步,浑身酸软无力,但还是咬着牙关硬撑住自己:一定要坚持,要多挣点钱,陶陶的学费就解决了。

一个星期天的傍晚时分,她下班后就急急地往家赶,在一个人流集中的拐弯处发现了陶陶,那时陶陶正背着她,双手抱着一叠厚厚的报纸在叫买,高而瘦的个子在那里不停地转动,手里的报纸不时地递向过往的行人。那一刻,她被气晕了,走过去夺下陶陶手中的报纸,不由他说什么就把他往家里拖。

陶陶被她这突然的一击给吓呆了,也身不由已地跟她回走着。她边走边骂他:“谁要你去挣钱啦?你的任务是学习,你知道吗?你这样做叫我有多难堪吗?以后怎么向你的父亲交代呀?嗯。”她很是气愤地发泄着,陶陶楞楞地看着她,在他长这么大以来还没见过她发过火,发过这么大的脾气。

“我是想…….”回到家之后,陶陶想努力地给她解释自己卖报的原因。

“你什么都别说了。你只须记住一件事:那就是好好学习,争取考上大学,那是你爸爸的希望啊!”说到根柱,她禁不住流下了眼泪。

陶陶本还想挣辩什么的,但看见她声音哽咽振颤的样子,瞧着她已开始花白的头发也觉得鼻子一酸打住了。

十四

她又去找了一份活:临时保姆,也就是现在所说的钟点工。那户人家的男主人才死了老婆,儿子和他也还在上班,又是男人都不会弄吃的和家务,她是邻居的一个朋友介绍去的。

揽下这活后,她就更忙了。在做好陶陶的早餐后,又要快速地去买菜,因为这不仅是为自己买了,还要为那家买。中午和晚上还要赶去做饭,等他们吃完洗尽碗收拾好桌椅后才能离开,幸好陶陶已经是高三年,学校抓得紧每天要上晚自习很晚才放学归家,这使她在做完钟点活后可以回家忙做自家的晚餐。

陶陶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又在读高中,她自己是很节衣缩食的,舍不得买一两件好的衣服,但对陶陶的生活是非常注意的,每天的

饭菜都讲究营养搭配的,尽量让饭菜可口点,把陶陶的身体搞好些。

她就这样每天忙碌着,日子一天天在她匆匆忙忙的脚步声走过。有一天,她正在宾馆的厕所里蹲下擦洗便盆的时候,突然眼前一黑晕倒了。或许是倒下的声音太大了,另一个杂工听见了急急地赶了过来,把她扶起来,她醒过来就摇头打手势叫那个杂工别声张。

“你还是要去医院检查一下才是,最近你的脸色不太好,泛黄得很,是不是有什么病了?”

“可能是太忙了,没休息好吧。”她有点气喘地说,并示意那人自己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了的。

这种情况接连又出现了好几次,她自己也感到不对劲了:脚肚也有些浮肿起来。

她不得不悄悄地去了一趟医院,医生跟她作了体验后说要她去做一下CT检查,以便最后确诊。她看医生的忧郁的眼神,知道自己病得很严重了。

检查报告出来后,医生要她立即住院治疗,她摇了摇头:不行,等我孩子参加完高考后才来吧。

自从那次被妈妈发现卖报后,陶陶再也没有去过了。他知道回报妈妈的唯一办法就是好好念书,考个好大学。因此他总是埋头苦读,非常用功与刻苦。

陶陶高考的那几天,她几乎是每天都要去学校等,同所有家长一样守候在校门口,等他出来后就接他回家,有一桌好的丰富的饭菜等着他享用。

在陶陶参加高考的最后一天,她照常与其他人一样在烈日里等着,瘦弱的身体太疲劳了,站着她突然又一次晕倒了。好心的人将她送进了医院。

她患了癌症,并且是晚期了。

生命对她来说已经到了尽头,但她欣慰的是她终于把陶陶抚养成了一名大学生。当陶陶把那一张烫金的通知书递到她手中的时候,她笑了,虽然她的脸部蜡黄没有血色,瘦小的脸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皮。

她把自己多年劳动得来的积蓄------一张三万元的存折交给了陶陶,她说那是她为他准备的学费。

她走的那天很平静,脸上挂满了幸福。她不是去赴死神的约会,而是带着对根柱的爱去天堂里找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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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楼]  作者:阳光世界  发表时间: 2003/09/12 01:52 

如梦一样,苦难的日子
还是全篇欣赏比较好。打印下来,明天上班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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