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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本不乐观”与“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丝雨的《浅谈许地山作品中的“生本不乐观”思想》,字数逾四千,可能创了情感四十开版以来版主评论文字的最长篇。作者想来是个喜欢读书的人,且敏于读书。说敏于读书,是因为我赞同这样的观点:对文学作品要寻找自己钟爱的作者来看,而且对这样的作者就要全方位解读,力图找出他意在笔先的东西来。闲话一句:要买他的著作的话,就买全集而不是选集,这叫一网打尽。丝雨或许就是这样做的。其文章中涉及了许地山不同时期的很多作品,并用一条主线贯穿,即:“许地山的作品,包括散文和小说,绝大多数都贯穿着‘生本不乐’思想。”进而,从佛学教义和许先生所写的文本两个方面来进行了诠释。这么一来,就达到了提纲挈领、如线穿珠的效验,从一个比较奇特的角度给人们剖析了许先生为什么要这么写的疑难。 我看许地山的作品远没有丝雨这么多,文章中所举的只看过约三分之一。我看过些介绍佛教的书,也读过部分经典。幸好这文章是从这个点锲入的,于是就有几句话说来。不中听和错误的地方还望与丝雨和网友们共同识辨。 一“生本不乐”是个多面体 作为一个在宗教和文学方面有丰富学识的知识分子,许地山对人生终极目的的思考和掘微似乎是天然的事项。在“五四”后,“德先生”与“赛先生”的脚步在华夏土地上开始作响,特别是在知识分子的心里绕梁三日。从就学和治学的经历看,他通基督教与佛教,对后者进行了孜孜以求的研究;从创作的作品看,他时常通过文字对心灵进行讯问。民主与科学可以解决尘世众多的问题,但对于此生何来而又何去的问题,不但那时,就是现在也没有一个完美的答案。所以,许多知识分子向其它方面包括宗教来寻觅究竟,他们在找寻中的所得就自然地注入思想与行事当中。作为文学家的许先生,我手写我口,我口述我心,则是顺理成章了。 研习许地山的作品并力求其心路的一段历程,不仅对琢磨当时知识分子的心态有益,还可以反过来观照我们自己。这不是说我们有许先生那样的学力或要成为他那样的人。时代变迁了,但人生的终极问题还在,是每一个有心人都应当或者都会想到的事情。前车可鉴,它也是丝雨这篇文章的引力所在。 文章先从两个方面,即许先生作品的内容、人物和从人物身上反映出的思想,来探索里面蕴含着的宗教思想或者是哲理。有的分析作者的文章(不是分析作品),只是从一篇或几篇不太长或非代表作的作品入手,就得出结论。我想,这是局促的、急功近利的写法,没有在占有和阅读大量材料的基础上,是得不出让人服气的结论的。也就是说,我们可以大胆假设,但要小心求证。求证的基础之一就是知彼,了解其人其文并由文而鉴人。而这篇文章用多篇作品说话,进一步由文观心,就让观者服膺的程度大为增加。关于这两部分,有丝雨本人的文字在那儿说话,我就不再多言。 文章的第三个方面,是从作品中人物对待人生的态度中来透析许地山本人的态度的。从前两个方面顺流而下,再通过一些切实的论据,导出“许地山对人生的终极意义是怀疑的”的结论。对此,我完全同意。我同时认为许先生的《空山灵雨》从文本的上看,也可以视为对小说的散文化注释--“生本不乐”。在这段文章中,丝雨除了有上述结论外,并没有对许地山的终极怀疑论加以固化。这样的认知是清醒而明智的,也可谓是辩证的。因为在文章的结尾一段中,还谈到了他思想的变化,即“许地山的一生,从‘出世’到‘入世’,从热衷于宗教哲理到热衷于抗日工作,从‘生本不乐’到‘助人为乐’,从幻想涅槃归真到投身火热的斗争生活,是他区别于其他一些知识分子而独具的个性和特点。”在这儿,让我大胆推测一下,虽然许地山有这样的转变,但宗教情愫的感染和宗教的观念会依然存留在他的心里,不会是一挥即去的,他的“助人为乐”中可能还有相当厚重的、宗教的悲天悯人的成份。 另外,“生本不乐”要做多维理解。不能因为说了“生本不乐”就把人生理解为完全的痛苦与黑暗,不能绝对化。我以为在这四个字中,“本”字是关键,是从生的本来面目来讲的。换句话说,罂粟虽然是毒品植物,但也有美艳的花朵。相对于必然走向死亡的生命来看,人生亦然。丝雨在文章中可能意识到了这点,所以态度持平而客观。否则,按波普尔的真理应能被证伪的观点来检视,就会有漏洞。笔锋一转,得见许先生的变化,也是这篇作品的佳处。 二“八苦”、“色即是空”的意蕴 丝雨对佛教的一些基本道理和概念进行了明示,同时有自己的理解。相关的有“八苦”、“色即是空”。 对因缘而生“八苦”评价为“这就离开了社会讲人生,是唯心主义的。”我存疑。理由有二:一是唯心主义在共产主义意识形态的国家,特别是在中国长时间被作为奉为正统的唯物主义的对立面,成了上不了台盘的玩意儿。但就信仰来说,唯心主义也有它合理的内核。与唯物主义相较,两者并非任何时候都是非黑即白、水火不容的。这涉及到了哲学,只提一点儿。二是“八苦”是现实存在的,也切合因缘和合的道理。比如在情感四十论坛中,有不少帖子里对相爱之人远离时那种哀感顽艳的悲伤情绪都作过精彩的描述。这正好是“八苦中的“爱别离”之苦,也是普遍存在着的社会现象。 将“色即是空”说成“因而否定物质存在、否定知识,从而否定人生、逃避人生。”我觉得也值得商榷。如果所说成立的话,也是对佛教中小乘的别解。据说,释迦牟尼宣讲小乘而未示大乘时,有过教徒因悲观厌世而自杀的现象。而按大乘的观点,僧侣和真正向佛者不是遁世而是入世的,有“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自我牺牲精神。另就果位论,有大修为而一味遁世者,即使脱离了六道,也是不能成佛的。 佛学本来博大,触及它的人往往都会有不同的看法,这是正常的。就是许先生今天健在的话,他的看法就未必与丝雨和我的一样。我也愿意相信,许先生的识见会高于千仞。况且,我也是就自身的理解而言,没有宗教方面的信仰。要说明的是,丝雨对佛教相关道理或概念是理解的并融入了文章中。例如:“许地山的作品中表现出来的佛教思想是接近于大乘佛教的思想,其特色和小乘佛教不同,大乘佛教着重利他(利益大众的行为),小乘着重自己解脱。”由此,也说明她对大小乘的分野有着明晰的认识。至于所抒的个人见解,并不影响她把握许文的腕力。就我所读过的许先生的作品看,我认为她的评析基本是中肯的,尤其是视角的“刁钻”使文字整合的颇好,达到了脉通气畅的效果。 三“生亦何欢、死亦何苦”和《倚天屠龙记》 下边约略说说我对知识分子和人生的一些想法。自然,要感谢丝雨原文的激发。 许地山无疑是个知识分子。国际上比较通行的知识分子的定义,应该是个性独立,有专门的知识并参预社会事务的,同时也要为社会传播或生产精神产品。许先生虽生也早,但依然符合以上条件。至于我国长期以来,把凡是达到某种学历的人统称为知识分子则显得有点无奈,这大概是有文化的人原来太少的缘故吧。比如一个具有高学位的医务人员,即使医术通天,成为杏林泰斗,只要与上面的定义有悖,也不能称为知识分子。再如国外发达国家中受过大学教育的人如过江之鲫,如果说他们全是知识分子则会贻笑天下了。 我觉得人生中的许多这样、那样的意义本来是并不存在的,是人们自己赋予的。正象农历每个月的十五月亮都会圆,但只有八月的这一天才最为重要。月不知人,但人却给这天的月披上了喜乐团聚的外衣。苏轼对月,既有“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的欢悦,又有“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的“生本不乐观”的感叹。世界上或许有单极的苦,却未必有单极的乐。苦可能是根本性的,但乐却是相对的。比如我的身体,平时闲来无事感觉不到什么乐,一旦牙疼得要命则是苦不能言。治好后就是乐境了。但这乐境与我牙疼之前的境地本来就没有不同,这种乐是种意义,是我自然给予自己的。佛教中虽有“极乐世界”的说法,但我理解它的至境应该是“不苦不乐”的。 拥有生命时有欢乐,生命消逝后也不见得就是惨苦。生命如大海,本来是蕴含为一体的。在因风起浪时,才有水珠飞现,即个体在一定时间内的存在。或晶莹或暗淡之后,再同归于海。在这个意义上,我想起本金庸的武侠书来。 《倚天屠龙记》第二十五章《举火燎天何煌煌》中的一段我很喜欢。其文读来有旷达雄健,苍凉豪放的感觉。引用如下,权当结语: --是时蝴蝶谷前圣火高烧,也不知是谁忽然朗声唱了起来:“焚我残躯,熊熊圣火。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众人齐声相和:“焚我残躯,熊熊圣火,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为善除恶,唯光明故。喜乐悲愁,皆归尘土。怜我世人,忧患实多!怜我世人,忧患实多!”那“怜我世人,忧患实多!怜我世人,忧患实多!”的歌声,飘扬在蝴蝶谷中。群豪白衣如雪,一个个走到张无忌面前,躬身行礼,昂首而出,再不回顾。 2003年9月10日 ※※※※※※ 准风月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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