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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肴与舌头之间的故事 民以食为天,我也以食为天。这好像是句废话。不吃,三五天就会饿的扁扁的,眼前还会有金色的星星轻巧地跳舞。不过,填肚子是一回事,吃得有趣就是另一种境地了。我在这上边鲁钝,但想来也有些可以回味的事。 小时候家庭情况还好,所以嘴挺刁,有许多不吃的东西。素的有茴香、芹菜、芫荽(我们这儿叫香菜)、香椿等;荤的是牛羊肉。总的说,这些荤素菜都是有特别味道的,所以被弃。就是现在,茴香也极少入口。年事渐长,口腹益开,不尝的也向盘子里搂了。那些素的是怎么吃起来的,早忘到脑袋后边去,但开吃牛羊肉的事还记在心里,仿佛一灯如豆。 牛肉是在我女朋友家开戒的。我俩谈得热乎时,到她家去吃饭,桌上正好摆着红焖牛肉。我当时装得挺绅士,没缺什么礼数,和她们一家人其乐融融。她家人自然也劝我多多进餐,还喝了一点儿酒。那点儿酒,不过是润润喉。吃着喝着,她爸热情地给我碗里添了样菜,说:你尝尝,这个做得很好。到此,读者和我都明白,那是美丽而喷香的牛肉。我们这里有讲究的,长辈给晚辈布菜即是一种特别的关爱,作晚辈的虽然不必感激涕零,但得吃掉。这就像新进NBA的队员,巨星乔丹给你喂球,你不但要接好,还必然要好好把自己的机灵抖一抖。于是乎,我马上调动自己丰富的想象力,把这块牛肉当成猪里脊或鸡胸脯一样入口。然后,也没忘了表扬一下做这道菜的手艺之高妙兼及味道之可爱。不过后果不理想:我碗里又多了不止一块,而且她妈听了高兴地说:下次你来,我还做这个菜。 羊肉是捏着鼻子吃的。那年我在某局上班,一个姓张的局的副局长和我关系颇好,虽没狼狈为奸,倒也称兄道弟。由于接受了以前吃牛肉的教训--事前没交待清楚--所以在这局凡是经常一起“咪西”的,都已告知我不吃羊肉。但张局虽不是回族兄弟,可却是个羊肉迷。听局里人说,他出差到陕北,每餐必吃羊肉,有时还溜到街上弄碗羊肉泡膜填补一下。现在我早不在那局了,但前几天接他电话说去了趟塞罕坝,那儿的烤全羊让他夸得独步天下。我问多少钱一只,答800块。我笑说,虽不是你花钱但恐怕上当了,要是找老乡做来,超不过300块,吃着更有蒙古大草原的感怀。他说:不悔不悔,有机会再去吃你说的那个。 兜回来说我的事。冬日某晚快下班时,我和几个局头扯淡玩儿。可能胃里都有点空荡,就侃到吃上。我不懂什么食经,但吃过的玩意还算过硬,90年时就多次和龙虾调情。张局和我叫板敢不敢吃羊肉。我说没有咱不敢上的,不过吃完了你得再请一回,比如熊掌。大家起哄,我们就吃了涮羊肉。我喝了不少酒,为的盖住那股子膻味儿。还好,没吐。第二天晚上,局长带头挟张局去品尝熊掌。我所以赌了吃羊肉,是因为事先打听好了,全市就一家饭店有货真价实的熊掌。我没吃过,想吃。据我的内线,在那家饭店的我的同学介绍,熊掌左前掌最棒,自然价码也高。(现在,熊也是保护动物了吧。是的话,不能再吃了。)翌日,局长冲我说:老张这人哪儿都好,就是有点抠,这顿熊掌吃得恐怕比啃他的手掌还难受呢。四目相对,哈哈大笑。接下来,在这个冬天里,张局让我请他吃了好多回涮羊肉,而且非小尾寒羊不食。这是后话。 说点土得掉渣的话吧。在我看来,鱼翅像粉丝;蛇肉如鸡胫;鹿肉比牛肉也好不了多少;要说燕窝像鼻涕那是恶心人,但我知道它不过的鸟儿的口水罢了。鱼翅燕窝也可以搁一起做,即鱼翅燕窝汤。喝了,也未见其长。也听朋友说外乡事,说在温州普通档次的婚宴头道菜都是鱼翅。我不知这翅是鲨鱼的还是瑶鱼的。要是吃到口里略有粗糙感的话,翅的品质也就一般了。另外,我总觉得菜的原料贵重些固然不错,如鲍鱼中的紫鲍就可以称上好。虽然人们对不常入口的菜总有点口水哗哗,但关键还是烹饪的手法。好东西要好做才得好吃,要不,就白白的糟蹋了。 同意我这观点的,也有人。前些天,我受人之托到衙门里通融件事情。吉人天相,衙门里新换的首脑是我以前的同事。事谐,我请他吃馆子。他与我多少有些臭味相投,还念着老情份,便推了别的应酬,两人相互把盏。点菜时,他只点了几样家常菜。我心下有点过意不去,要点些上台面的。他说,这家虽然菜的花色挺多,但做得最好的还是这么几个,都在一个战壕呆过,没有别人,不用客气。说完,俩人都觉得更亲近了许多。其中有个茄盒,他吩咐服务员告诉厨师加哪几样东西,怎么用油、什么火候。如此精细,让我想起《红楼梦》里刘姥姥初进大观园里吃的茄子了。我吃了那些菜,确实称奇--普通菜品,只要精于调制,绝是不一般手段所能比拟的。他这份职业外的功夫,我是学不来的,也无心来学。但让味蕾大为享受的事,我也当仁不让。 我只有一日三餐,不吃零食的习惯,别的没有。有时谈吃,就大言说:只要你敢吃的,我就敢下嘴。这当然是吹牛,不用你说,我就承认。比如“三叫”(耗子)我就不敢吃,还有猴头(不是猴头茹)我也不忍吃,太惨酷了。古人说君子远庖厨。我不称君子,但还存一丝怜悯心,像血淋淋的生(左圭,右刂。)驴肉也不敢问津。鲁迅有篇杂文叫《倒提》,说在租界里有人倒着提活鸡鸭就会被制止。抛去别的意思,这种不虐畜的方法,我从本意上是赞成的。据说在法国的鱼市上,你若买活鱼而归,卖鱼的就会给鱼注射一种针剂让它麻醉。你到家杀鱼,鱼就不会有痛得撕心裂肺。这样清规,意思深了,值得体会。 菜肴与舌头之间的故事,到此为止。 2003年9月6日 ※※※※※※ 准风月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