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黄山第一次亲密接触
文/梅子
有语云：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直到亲临，直到溶入其中，才真正体味到这句话是多么精辟的一种概括！
黄山脚下的民居
原以为黄山只是一座山而已，到那才知道，它是群山连绵。
我们的车子顺着山道绕啊绕，绕过一个山头又一个山头，深深浅浅或浓或淡的绿色环抱了我们，那是山的绿。档位踩在最低档上行驶，不是为了观山，而是为了安全。这倒好了我们，可以让我们的眼睛“饱餐”窗外的青山。
三三两两的民居散落在山坳处，那些民居一律的青瓦白墙，面积不大，只三两间，古典，精致，仿佛能托在我的掌心上。
便没有路从那些民居门前延伸到大路上来，我就想，他们与外界是如何沟通的？他们该如何绕过这座座的山走到山外去？我只看到青青的树和草，绿不尽地绿着，在那些房屋的前后左右上上下下。
现代的路早已沸沸扬扬从他们门前过了，被世界遗忘的事早已成为荒冢下埋着的历史。有山区女子身穿短裙很摩登地在路上走，我哑然失笑着自己的担忧。回过头再望那些民居，直直觉得它们是从《清明上河图》里不小心掉落下来的。青山绿水中，它们美得让人心碎。
触摸黄山，我们成为它的一分子
临近中午时，天上下起了雨，起初是羞羞涩涩地下，转而就变得不管不顾风度尽失地噼啪乱下了。
我们把车子停在黄山脚下的一家看似比较正规的饭店门口，吃饭，顺便商讨怎样安排行程。
饭店里穿着制服的女招待热情满面参与进来，她向我们提议，在他们那儿住一宿，明天再上山。
你们看，今天这雨是停不下来的了，你们如果上山了，这节日里山上的宾馆都住满了人，你们肯定找不到住处，晚上又回不来，在山上会冻出病来的。不如在我们这儿住一晚，我们给你们最低价，每人只收五十元，还可以免费给你们派个导游，下午领你们到山下的各个景点去转转，然后早点回来，好好休息一晚，明天一早你们再轻轻松松上山玩一天，如何？她柔声道来。
我们中大多数人都被她说动心了，尤其是我，简直感动得差点要拥抱她了。我拿眼光问“领队”的爱人，意思是说，就这么办吧。然他两道卧蚕眉一敛，十分霸道地说，如果想享福，就在家里享好了，出来旅游又怕吃苦，那就不要出来。
出发，没说的！出来旅游原本就抱定了不怕吃苦的。“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我们念叨着王安石，心一横，走进了黄山。
随着石级越登越高，我们开始感叹，这一趟上山是如何的值。大自然这个造物主对这黄山真是情有独钟，它的山峰，它的石，它的竹，它的松，它的花，都各成特色。而峰与峰，石与石，竹与竹，松与松，花与花，又各各的不同。它的美是一塌糊涂的美，你简直没有办法来欣赏它，只要稍稍转动一个角度，眼前的景色又是另外一番样子了。
雨异外地停了，近处远处高高低低的山峰被云雾笼住，绰约得成仙了。雾气升腾处，天竟然越来越明亮了。风吹过，白云泛起，你会产生幻觉，疑是无数仙女正衣袂飘飘地贴着山脊向山上缓缓飞去。
才过一个山头，又到一处山头，就这样的，山连着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不时的，眼前绽出一片灿烂的粉红来，在绿的山崖上，分外显眼，那是开得恰到好处的杜鹃。也有的山的侧面，寸草不生，尽情地赤裸着它的肌肤，是刀削斧砍般的青楞楞的石，仰仰地望上去，伟岸得近乎天齐。
水声是伴着我们而行的，有的地方，水流成一线，沿着陡峭的山崖，直直地流下来，象一串珍珠链子。有的地方，则是哗哗而下，你仔细去找，却找不着，被树掩住了，被石挡住了，你只能从声音中去想象它的奔放。
黄山上动物不多，只见到一些鸟和小松鼠。那些鸟和松鼠均不怕人，在你面前快活地跳跃着。你用照相机对准它们，它们会转动小小的眼珠看，待得闪光灯一闪，它们才恍然大悟似的慌慌地跳开，仿佛在说，不玩啦不玩啦，这东西不好玩。
我们第一站本来想去迎客松处看看的，但被我们错过了。黄山处处皆景，看了这处，就会错过了那处。我们中有人表示了失落，因没看到那出了名的迎客松。就有人说，这黄山上的每一棵松都是迎客的。想想也是，满眼望去，山崖处，山峰上，皆是松。每一棵都笑吟吟的不事雕饰的，用不同的姿势，焕发着同一种热情，无芥无蒂地欢迎着你的光临。
随着坡度越来越陡峭，我们的衣服越脱越少。在山下我们还都衣冠楚楚绅士淑女般地，但随着与黄山的接触越来越亲密，我们一个个都走得汗流满面气喘吁吁的，能减的衣服都减了，斜斜地系在腰间，绅士不再绅士，淑女也不再淑女。不过，一个个都热情高涨地咧着嘴乐着，我们成了黄山的一分子，自然的一分子了。
光明顶上看云海
我们到达光明顶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左右，乌云散尽，太阳出来了。在黄山上搞执勤的人说，黄山已一连半个月没这样的好天气了。我们听得耳里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心里都直直叹，真是巧了。这份额外的幸运，加厚了我们的幸福之感，冲淡了我们登山的疲惫。
站光明顶上，尘俗是远远地抛离了。俯瞰下去，是一片云的海洋，连绵的山峰隐没其间。云厚厚的雪白的漫无边际的，感觉上很松软，象小时候极爱吃的那种膨松的棉花糖的堆积。
我们变换着角度看，这边的山峰刚刚隐进云里，那边的山峰又俏皮地探出头来。云是静止的吗？有一刻觉得是，那绵绵不绝的就在我们脚下，静止不动着，环绕着山峰，淹没着山峰，我们被云托住了，我们在天上了，我们也成仙了。但又觉着不是静止的，瞧，这边有云在飞呵，那儿也有，袅袅娜娜，与头顶上的云衣袂连着衣袂了，很快，融成一片，分不清哪是哪了。
天，躺进去是什么味道啊？我感叹道。
就有人笑，说，一定会成佛成仙的。
会吗？我们对着那云海，伸平双臂，作凌空飞翔状。风呼呼吹过来，又呼呼吹过去。阳光亮亮地照下来，云层莹莹地发亮了，越发象堆积的棉花糖了，真想用勺子舀一勺上来尝尝。
我们忍不住对着云海噢噢地大声呼叫，山那边也传来应和的叫声，那是另外的游客的叫声。一时间，叫喊声此起彼伏起来。
我们的声音跌进云层，很快也变成云了，升腾，升腾……
飞来石旁挂上连心锁
黄山上有三块飞来石，我们只看到其中的两块，一块叫飞来柱，一块叫飞来石。飞来石高12米，重约360吨，稳稳地立在山峰上，与山峰交接处有明显裂缝。可以想见，它曾怎样如一只大鸟似的，飞过来憩息，却从此爱定了这座山峰，坐下来就不肯走了。
飞来石旁悬崖处的栏杆上挂满了连心锁。在黄山上每个景点处，几乎都可见到许许多多这样的锁，重重叠叠叠叠重重，叠着无数的祝愿和美好。这是黄山的又一大特色。
我们也买了这样的铜锁，一把锁上面，正面刻上爱人的名字，反面是我的名字孩子的名字，祝福语是，永远幸福永远恩爱。在挂锁前，我挨个去看那栏杆上的锁，有些锁年岁久了，已经锈得只成一个模子了，上面的字是看不到的了，但当初的那份真切却在此处留下了痕迹。有些锁则是新近才挂上的，锁上的铜泽金光闪闪的，上面刻着谁和谁永结同心，或是谁和谁一家合家幸福。可以想见，那上面锁定了多少姻缘多少幸福。虽然未来的日子里不知是阴是晴，但在锁定的那一刻，所有的往昔，都镌刻成了永恒。
我也珍重地把锁锁上，抛下钥匙的那一刻，我与爱人相视而笑。从此，我们的心锁在一起了，黄山作证啊，这飞来石作证啊。
在我们准备离开飞来石的时候，遇到一对年轻的外国人上来了，女的背着睡袋，男的背着个黑色的背包。他们围着飞来石转一圈，而后一齐并排坐到飞来石旁看山。天开始暗了，他们没有走的意思。
我随口说了一句：Where are you from?并不打算要他们答，但那对青年却对着我一脸灿烂地笑了，男的说，他来自法国，然后又指着他身旁的女友说，她来自立陶宛。我用有限的英语，伴着手势跟他们交谈，知道他们会说一点汉语，男孩子也会英文，但女孩子却听不懂。她指着耳朵笑得如云似的，对我直摇头。
我问他们走不走。男孩子说不走，今晚就住这山上了。成仙。他俏皮地笑。他竟然也知道成仙这样的词？天，我叹了。我很想问他知不知道连心锁，很想问他有没有买把带上来，但想想东西方文化的差异，我咽下了想问的话。
一路上，我还是忍不住地想，他们有没有挂上相爱的锁，许个美好的心愿呢？
黄山上的清洁工
他们是些青年人，在黄山上每个山头都可见到他们活跃的身影。
他们成年累月的住在山上，一见到游人丢弃的纸啊塑料瓶啊什么的，赶紧蹦过去用夹子夹起来，放进手上拎着的蒌子里。偌大的黄山，那么多的游人，你就看不到一点纸屑和废物。因为他们的存在，黄山始终保持着纤尘不染。
我们与其中一个对话，问他，天天住山上很苦吧？
他笑笑，不苦，习惯了。又抬头笑，你们辛苦了。
同行中有人喝光了矿泉水，举着空瓶，对准深深的峡谷抛下去。他叫，不要——，但已是迟了，瓶子在半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迅速坠进山谷。
我们都在他的一声叫中惊住，而后脸红了。我们说，对不起，真的不是故意的，只是觉得好玩。
他苦笑笑，说，下次要注意，不能随便扔。你扔他扔，这个山就不美了。你们要扔就扔到这石级上，我好捡的，象这样扔下去，我捡就很困难了，要用绳子系下去慢慢找的。
我大惊，这个瓶子你也要找么？他点点头，迅速走开，大概去拿绳子了。
我们向下望望那深不见底的峡谷，内心里充满歉意。
接下来的旅程，我们没有随便扔一点垃圾。
从此后，我们不管到了何处，也不会随便扔一点垃圾了的。
北海观日出
为观日出，我们三点就从床上起来。
山上的灯光是有的，但很少，也不很明亮，多数地方是幽暗的。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风声水声就在耳畔，人声隐隐约约回响在四面的山里，那也是和我们一样早起看日出的。
出门时有些凉的，走了没多远，身上就开始出汗了。山风很大很响地吹过来，我们登着石级，高唱着“我们的队伍向太阳”，有些浩荡地向着北海方向挺进。沿途有“队伍”迎面走过来，问去哪里，笑曰，光明顶。
于是我们好心好意地劝，光明顶还有很远的路呢，你们不如就在北海看日出吧，一样的。
那边答，谢谢，光明顶上看日出更清楚些的。远点没关系，我们慢慢走着去。
这边说，那好，祝你们早点看到日出。那边回，谢谢，也祝你们早点看到日出。走好了，再见。声音却是渐渐远了去。黑暗中没看清谁谁谁，但留下的祝福却让心里涨满了感动。
到达北海观日出处，人已经满满的了，到处都是人声。我们小心地登上一座山峰，攀到铁栏杆处，找到正对着猴子观海的一块地方坐下来，开始静静守候。后面有人陆陆续续涌过来，只听得说，没地方了没地方了。心里面暗自高兴着我们的明智，少睡点觉，好处是大大的啊。
身上的汗渐渐被风干了，我们紧抱着双臂，裹紧身上的温暖。等待，等待，两眼已有些酸疼了。这时有人对着坐望北海的那只石猴，羡艳地叹，这猴子真有福气啊，它天天在这儿看日出，也不下来，把位置让给我。他的话引来一阵哄笑。
天终于渐渐亮起来，幽暗的东方所悬着的黑色窗帘被一点一点揭开了，光线由深及浅，对面的山峦看见了，甚至连它上面松的叶也看见了，远处的山峦隐约在一片灰蒙蒙里。头顶上的天空也有了亮光，一点一点的，象水漫过似的，渐渐的，洗净了的上方天空与东方的亮光融为一体。天是大亮了。
我们都兴奋起来，以为太阳就要出来了。它是怎样一种惊天动地呢？风呼啦啦地吹过来，天的亮度是有了，云层却是渐渐混浊起来。我们静等一会，看到一些雾气开始蒸腾。有老者在后面说，走吧，日出时间过了，今天不会看到日出了。
我们不信，静坐着不动。这时，后面有人开始撤了，更多的人起来撤了。我们又不死心地坐了会，确信是真的没有日出看了，这才恋恋不舍地直起腰来，与对面的猴子遗憾地挥了挥手说拜拜。
在去始信峰的路上，游人的情绪便没有因没看到日出而受影响，大家反倒说，没看到日出，看了那只猴观海，也是值的。这时前方有个导游在介绍猴子观海的传说，说这只猴子曾和一个龙女相爱，两人恩爱有加，一次猴子吃醉了酒，惹恼了龙女，龙女一气之下不再理他，他就跑到这座山峰上去守望龙女，最后望成了一块石头。
我们都笑着回头再望那猴，它依然一动不动地面对东方，坐在山峰上。千年的守望，总会把那龙女等来的吧？一路上我们讨论着。那只猴的爱情冲淡了我们没看到日出的遗憾。
黄山上的松和石
黄山有四绝，奇松、怪石、云海、温泉。
云海不是终年都能看到的，据说一年里只在九月到次年的五月左右才能看到，也仅有五十二天时间。
至于温泉，别处也有，我以为不能算作黄山的特色。
黄山真正的特色应该是松和石的，它们与生俱来与黄山同呼吸着，它们是黄山真正的活着的灵魂与细胞。
黄山上的松与石是须臾不可分离的，松都长在石缝间，石头上，高的需仰眼望去，矮的却象家里长着的盆景。黄山上的松有名的有迎客松，有连理松，有龙爪松，有送客松等等，每一棵松都长出自己的特色来。有趣的是那连理松，真的很象一对情侣肩并着肩手挽着手头挨着头的。我说应该叫它孪生松的，因为它们共有着一个树根，它们更象孪生的一对宝贝。就有人笑我，说，你真是古板！如果叫孪生松多没情调啊，这黄山上是充满了爱情的。
真绝！黄山上的确是充满了爱情的，你就很难见到单个出来游黄山的，都是一家一家一对一对的。我望着连理松旁的栏杆上那些重叠垒积的连心锁，想，人生的核原本就是爱情的。多少对情侣，怀着怎样美好的心愿，在这棵松旁把他们的祝愿锁上。连理松的祝愿是地久天长着的啊。
黄山上的石更是千奇百怪，面对它们，你充分发挥你的想象，在脑海里就可以繁衍出无数美好的传说来。象那北海之中的镇海神针，象童子拜观音，仙人下棋，丞相观棋，仙人背包，十八罗汉……。黄山因了这些怪石而处处浸满仙气。
云遮雾挡中，你仰望那连绵不绝的山峦，会发现一个极有趣的现象，那就是，每座山峰的顶上，都长着一棵松的，远观去，很象仙人打着一把伞。
下山途中
在上午八点左右我们开始从南门下山。
都说上山容易下山难，其实登黄山恰相反的，下山比上山容易多了。
十一点五公里的下山道上，摩肩接踵的满是人。我们从山上下来，他们从山下上山，常有人气喘吁吁地问我们，到达山顶还有多远啊？我们笑答，不远不远，拐过一个山头就到了。事实上还离着十万八千里呢，但我们不能如实说，那样会增添他们的累的。
下山途中遇到许多穿着黄色背心的挑夫，他们挑着米啊油啊酒啊蔬菜啊什么的，疾步往山上赶，一路上吆喝着请让让请让让，从游人的空隙间一径往山上去了。
我们看得目瞪口呆。我们空着手跑路尚且累得不行，他们肩着那么重的担子却稳步如飞，这到底是怎样一种功夫啊？趁一个挑夫息下担子擦汗时我们拢过去问，累吗？
当然，怎么不累？他答。
这担子多重？我们中的一人指着他挑的油问。
他说，二百斤。
挑这一担上山多少钱？
四十块。
你什么时候从山下挑上来的？
夜里四点多。
一天几个来回？
哪能几个？一个。他答完，再擦把汗，没再看我们，肩上担子走了。
我们静立良久，不能言语。这时有个游人说，出四万块钱让他挑他也不挑。我们都转过脸去看他，用一种鄙夷的目光，他讪笑着看看我们，脸红红，上山去了。
天突然阴沉下来，山涧的雾气象沸透的水上笼罩着的蒸汽，热腾腾地围着山峦缭绕着。雨说来就来了，噼啪而下，这是山中的对流雨。
游人们都张开伞，穿上雨衣，脚步却没有停，兴致也没有停。
我们也撑开了伞，雨很快在伞上汇成小溪流下来。连绵的山在雨中现出了它柔美的一面，那是一种朦胧的不透明的美，充满神秘。我对着雾气蒸腾的一处山峦想，那些挑夫会不会受到雨淋？
想来他们整日里与山接触，应该摸准了山的脾气的，防雨的东西该是随身带着的吧？
接近十一点的时候，我们到了山下，雨早已停了。
入口处满是游人，源源不断地往山上涌去。
我回头望身后的黄山，它隐约在一片云雾之中，气定神闲。
※※※※※※
我是梦中的一朵梅花，暗夜里在何处飘香，你不必讶异，也不必懂得，就让她默默、默默地飘香。。。
